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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恩仇錄》第一十五章-別離
  申屠雪中刀倒地,仇景煜苦喚不醒,正悲痛欲絕,有人怒斥著持劍刺他。柳靜姝在一旁伸劍擋住,喝問道:“你是什麽人?”忽然愣住,原來這人眉清目秀明豔動人,相貌與申屠雪一模一樣,卻是她的孿生姐姐申屠霜。柳靜姝雖不認得申屠霜,也當即猜到她的身份。

  申屠霜見仇景煜身旁除了妹妹申屠雪,另有一個美貌姑娘,也忍不住喝問:“你是什麽人?”不等對方回答,又劍指仇景煜怒道:“仇景煜,你怎得害死我妹妹?”原來當日她帶人於麒麟洞口追上仇景煜和申屠雪二人,卻被那赤毛巨獒嚇退,事後總想著將妹妹抓回去,認定只要妹妹申屠雪回到摩天嶺,仇景煜也必會回來。至於何以要仇景煜回來,她自己也說不清,只是多派人手四處打聽兩人訊息。近日聽聞兩人自隴南往東而去,她便馬不停蹄地一路追趕。到得漢中城中,正打探兩人消息,聽得有人高呼仇景煜殺了申屠雪,她心中大駭,循聲到了客棧,見妹妹渾身是血倒在仇景煜懷中,又是悲痛又是憤怒,當場便要殺了他。

  仇景煜見申屠雪昏迷不醒氣息奄奄,心如刀割。他與申屠雪相識不到半年,兩人朝夕相處共歷患難,沒想到她為救自己受此重傷,眼看不治,悲從中來,哽咽道:“是我害死了雪兒,霜兒姑娘,你殺了我吧,是我害死了雪兒。”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申屠霜舉起劍作勢欲劈,卻知他二人情投意合,看仇景煜傷心欲絕的模樣實在不像是他殺了自己妹妹的樣子,一時下不去手。

  柳靜姝擋在她面前說道:“霜兒妹子,是萬馬莊的馬勝豹砍傷了雪兒妹妹,不關我大哥的事。”

  申屠霜聽她稱仇景煜為大哥,又問道:“你是什麽人?”

  柳靜姝道:“我是大哥的結義妹妹,也是雪兒的結義姐姐。”

  申屠雪此時悠悠醒轉,見到申屠霜,臉色歡喜,說道:“姐姐你怎麽來了?”

  仇景煜見她重傷之後昏迷不醒,此時卻突然睜眼,蒼白的臉色也稍顯紅潤,那是回光返照之象,心中大急,搶著說道:“雪兒你別說話,我帶你去找大夫。”

  申屠雪伸手輕撫仇景煜面頰,說道:“景煜哥哥,那惡人沒傷了你,那就好。”

  仇景煜握著她手垂淚道:“是我害了你。我就不該帶你離開摩天嶺,哪怕讓你嫁給馬勝虎,總好過如今害了你。”

  申屠雪臉色大變,急道:“不,景煜哥哥,我只要跟你在一起,要我嫁給旁人,我寧可就去死了。”

  仇景煜連忙安慰道:“是,我跟雪兒永遠在一起。”

  申屠雪臉色歡喜,呢喃道:“景煜哥哥,你抱著我,我好開心。你抱緊一些,我好冷,好困。”

  仇景煜知道她這是失血過多,身上發冷神智困頓,那是性命已在頃刻,不由得大急,緊緊抱住申屠雪,大聲道:“雪兒你別睡,我帶你去找大夫,找竺神醫,竺神醫一定能救你。”他當初離開明月山莊,本為尋找竺神醫替父解毒,此後一路蹉跎也不如何著緊,此刻看著申屠雪氣息越來越微弱,比任何時候都更希望竺神醫立刻出現,聲嘶力竭地仰天疾呼:“竺神醫,竺青囊你在哪裡?快來救救雪兒,救救雪兒。”又哪有什麽神醫應他。

  申屠雪眼神渙散,氣若遊絲地說道:“景煜哥哥,我要去了。以後讓姐姐陪著你吧,她也很喜歡你的,只是不肯說,你知道嗎?你也要好好待她,便如待我一……。”一個“樣”字未及出口,終於沒了聲音。

  申屠霜和柳靜姝在一旁聽了,都不禁臉色緋紅,不知她說的是孿生姐姐還是結義姐姐,眼見她閉上雙眼嘴角含笑靠在仇景煜懷裡,就像甜甜地睡著了一般,忍不住淚如雨下。

  仇景煜感覺懷中玉人忽然一沉,他的心也隨之沉到谷底,腦中嗡嗡直響,耳朵聽不到半點余音。原本痛哭流涕的他忽然一聲不吭,靜靜地看著申屠雪,捧起她已無血色的俏臉,往她不再溫熱的唇上深深一吻,撿起她的短劍反手往自己心口扎下去。

  當日在隴南城外的破屋門口,申屠雪說唯有生死可將兩人分開,仇景煜情到深處,便說兩人死也要在一起,就此氣走馬勝虎。不想造化弄人,申屠雪竟數日之後便死於馬勝虎之弟馬勝豹之手。他與申屠雪兩情相悅心心相印,隻覺得沒有伊人在側,活著比死了更痛苦,自己若是從之於地下,趕在奈何橋前追上申屠雪,兩人能在陰曹地府相伴,即便永世不得超生,也是心甘情願。他感到心口說不出的痛,一劍刺下去未嘗不是解脫。

  申屠霜和柳靜姝正自傷心,見仇景煜舉劍自戕,齊聲驚呼,雙雙搶上,柳靜姝拉住他手臂,申屠霜一把奪下短劍。

  仇景煜心力交瘁,喉頭髮甜,哇地噴出一口鮮血,腦中一暈,就此人事不知。

  他醒來時天已大亮,起身四顧發現自己在一座破廟之中。原來昨夜客棧一場打鬥,申屠雪香消玉殞,仇景煜噴血昏厥,申屠霜和柳靜姝怕官府查究,也怕萬馬莊人去而複回,一人抱起申屠雪屍身,一人背著暈去的仇景煜出城躲避。其時天色已晚,城門早閉。二女多花銀兩買通守門差役,到了城外的這座破廟之中。

  申屠霜聽得響動,從門外進來。仇景煜一見之下,撲上去一把抱住,喜極而泣,說道:“雪兒,原來你沒事。”懷中玉人輕輕一掙,小聲說道:“我不是……”

  仇景煜心中一凜,抱著她肩頭仔細端詳,眼前的女子嬌豔如花,和申屠雪長得極像,但畢竟還是不同。他心如死灰,退開兩步,說道:“霜兒姑娘……”喉頭哽咽,說不出話。

  柳靜姝找了些乾糧回來,見到兩人模樣,眼眶也是紅了,柔聲勸道:“大哥,你吃點東西吧。”

  仇景煜哪裡吃得下去,走到門外,見隔壁草堂中躺著一個女子。他想過去看看,又邁不動腳步。他多想一切只是昨夜的一個噩夢,等夢醒了,申屠雪又會笑顏如花地陪在自己身邊。他若上前,只怕這夢就此碎了,自己會永遠被困在這破碎的噩夢之中。

  柳靜姝和申屠霜見他臉色陰晴不定,怕他又要想不開,緊緊跟在他身側。

  柳靜姝拉著他手說道:“大哥,雪兒妹子已經去了。你要看開些。我和霜兒妹子在這陪著你呢。雪兒也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仇景煜見她雙眼紅腫,定然也是哭了一宿,聽她語音殷切柔情似水,心中感動,說道:“放心,我不會再尋短見。”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就算要死,我也先要馬勝豹,要整個萬馬莊給雪兒陪葬。”他死志已去,復仇之念便油然而生,說要萬馬莊陪葬時咬牙切齒,眼中似乎要噴出火來。

  申屠霜道:“不如你先隨我回摩天嶺,我求爹爹將解藥給你。等你恢復功力,我們一起去鏟除萬馬莊,給妹妹報仇。”

  仇景煜怒道:“我死也不要他的解藥。等我殺光姓馬的一家,便去找你爹爹算帳。”

  申屠霜道:“我爹爹可沒想害你,他一直很器重你的。”

  仇景煜道:“誰要他器重?若不是他野心勃勃妄圖稱霸武林,何必要拿自己女兒去做籌碼?雪兒又何必浪蕩江湖?又怎會死於非命?他這種人根本不配做雪兒的爹爹。”他心情激蕩,說到後來已是聲色俱厲。

  申屠霜武功不弱,面對功力全失的仇景煜本不必有絲毫忌憚,此刻見他疾言厲色的樣子,竟然隱隱感到害怕,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柳靜姝見他神情激動面目猙獰,連忙柔聲勸慰道:“大哥勿要著惱,霜兒妹子也是好意。”

  仇景煜道:“誰要她好意?她整日盼著我和雪兒不得善終,如今她稱心如意了,倒在這裡裝好人。”

  申屠霜又氣又悲,怒道:“仇景煜,我若真要害你,你又豈能活到此時?雪兒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妹妹,我怎會不盼她好?你……你……”說到後來語音哽咽,泣不成聲。

  柳靜姝又勸道:“霜兒妹子,大哥一時氣憤,胡亂說話,你千萬不要當真。”

  仇景煜一時激憤,話說得重了,心中也暗自後悔,想說點什麽以示歉意,喉頭蠕動兩下,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

  申屠霜泣道:“我今日便要將妹妹屍身火化,帶她骨灰回去見爹娘和大哥,以免他們聽信謠言來為難他。柳姐姐,辛苦你好好照顧著他。”她說話時故意眼角也不看一下仇景煜,一口一個他,但關心之情真真切切,遮蓋不住。

  柳靜姝道:“我理會的。霜兒妹子一路珍重,我們等你回來相會。”

  申屠霜看看仇景煜,說道:“他見著我生氣,我此生都不會再下摩天嶺,更不會來惹他不悅了。”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三人將申屠雪的屍身火化了。仇景煜看著心上人的遺體被大火一點點吞噬,心中大慟,他知道自己終於還是被困在這個噩夢中出不去了。

  申屠霜攜著妹妹的骨灰與仇景煜和柳靜姝兩人分道揚鑣,仇景煜看著她的背影,對柳靜姝說道:“二妹,你不必再跟著我了,這就回天水家中去吧。”

  柳靜姝神色一黯,說道:“大哥有何打算?”

  仇景煜道:“雪兒的母親答應送解藥到明月山莊,我當盡快回去一趟,若得解藥便去萬馬莊為雪兒報仇,若無解藥……”他想若無解藥,報仇一事終是奢望,自己唯有到與申屠雪初遇的歸安集了此殘生。

  柳靜姝冰雪聰明,察言觀色知他必定未從悲痛中解脫,說道:“小妹還是陪大哥走一遭,若是解藥未曾送到,小妹再陪大哥一起找尋竺神醫,總歸要解了大哥身上的毒才好。”

  仇景煜道:“我是個不祥之人,已經害死了雪兒。莫要再連累了你。”

  柳靜姝道:“大哥切勿胡思亂想。霜兒妹子讓我照顧你,雪兒也說了讓我陪你,我自不能舍你而去。”她話說完,臉色緋紅。申屠雪彌留之際說讓姐姐陪著仇景煜,卻未說是孿生姐姐申屠霜還是結義姐姐柳靜姝,還說姐姐也喜歡仇景煜。她此時主動應了申屠雪的話,也等於是承認了自己喜歡仇景煜,難免羞怯。

  仇景煜心如死水,不理會她的言外之意,只是勸她返回天水家中去。

  柳靜姝道:“雪兒是我的結義妹妹,她遭奸人所害,我這個做姐姐的自然也要為她報仇。大哥既然堅持不要我相伴,那我這便去萬馬莊,拚著性命不要,我也要在那馬勝豹身上戳幾個透明窟窿。”

  仇景煜道:“二妹不可魯莽。”

  柳靜姝知他不讓自己陪伴,只是怕自己遭遇風險,便說要去找馬勝豹拚命,果然見他神色關切地阻攔,心中歡喜,說道:“小妹也自知力有不逮,還請大哥陪著小妹,待大哥解了毒,恢復了功力,助小妹報仇雪恨。”她故意將自己陪著仇景煜說成讓仇景煜陪著她,料想他重情重義,必不會拒絕。

  仇景煜又不是蠢牛木馬,哪裡不明白她的心思,見她神色溫柔態度堅決,心中也十分感動,握住她手說道:“二妹,這可辛苦你了。”

  柳靜姝得他答應讓自己相伴左右,心中高興臉露微笑,又見他神色悲傷,替他難過,笑眼中噙滿了淚水。

  仇景煜歸心似箭,帶著柳靜姝日夜趲行,自漢中一路向南,經川入黔,折而向東徑往贛西而行,在途不止一日。

  這一日兩人途徑湘西,到得一處密林,怪樹糾纏,泥沼遍布,或有阡陌隱於草叢荊棘,道路險阻難行。

  柳靜姝善解人意,知道仇景煜想要盡快趕回明月山,當即仗劍在前開路。

  此時盛夏剛過,秋意未起,林中暑氣尚未散去,草叢間蛇蟲四出。柳靜姝不住以長劍撩撥驅趕,忽然一條碗口粗丈許長的蟒蛇橫在前路蠕蠕而行。仇景煜和柳靜姝都未見過如此大蛇,雙雙站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出一口。好在那蟒蛇對二人毫不在意,自顧自地鑽入草叢中不見了蹤影。

  柳靜姝見那蟒蛇遁去,長出一口氣,回頭和仇景煜相視一笑,複又前行,忽然腳底一軟,雙腳已踩在一處泥潭中。她連忙抬腳,結果反而陷得更深,竟是落入一個沼澤深潭。她見仇景煜要過來拉自己,怕他也身陷其中,連聲大喊:“不要過來。”

  仇景煜自不會見死不救,看準腳下站在沼澤邊,抓住柳靜姝的手用力回拉。此時柳靜姝下半身都被泥沼淹沒,仇景煜無法運功發力,抓著她手雖稍緩其下沉之勢,卻並不能將她拉出。

  柳靜姝身子不住下沉,初時驚恐萬分,見到仇景煜拚了命抓著自己不放,額上汗珠迸發,忽然心中平安喜樂,微笑道:“大哥你放手吧。小妹能與你相遇相識,一路同行,這一生也不枉了。”她想就這樣死了,定能在仇景煜心中留下一個影子,他日後偶爾想起自己,那自己也算死得其所,見他依舊咬牙不放,說道:“小妹今生與你無緣,隻盼來世與你共結連理相守白頭。”柳靜姝自從因同申屠雪之間的誤會而識得仇景煜,不知不覺間早已芳心暗許。她本是颯爽不羈的性格,為了自己的婚事可以比武招親,此時生離死別,再也不想掩飾,盡將自己心跡表露。

  仇景煜用力拉住她手說道:“我不要什麽來世,你說過要陪著我,這輩子我不答應,你就哪裡也不準去。”他於柳靜姝對自己的真情早就心領神會,只是心傷申屠雪之逝,無心於兒女私情。此時見她放棄求生,危急之下真情流露,原來自己對她也是情有所鍾。

  柳靜姝聽他這麽說,心中說不盡的快樂,可是轉眼兩人就要天人永隔,眼淚撲簌簌地直往下滾。

  仇景煜見附近樹上藤蔓纏繞,對柳靜姝道:“把劍給我。”

  柳靜姝不明其意,還是毫不猶豫地將長劍遞給他。

  仇景煜持劍在一棵樹下砍了一截丈許長的粗藤,驚慌之中腿上被蛇蟲叮咬也渾然不覺。他手持粗藤跑回沼澤邊。此時泥沼已沒到柳靜姝胸口。仇景煜抓住粗藤兩端,對折後拋向柳靜姝,圈在她腋下,用力往回拖拽。柳靜姝大半個身子陷在潭中,泥沼仿佛有一股吸力在與仇景煜爭奪。他見還是拉不起柳靜姝,吸一口氣強行運起內力,內力激發了三花銷骨散的毒性,渾身骨頭幾欲碎裂。他吼叫著扛住劇痛用力拖拽,驚得林中鳥雀紛紛振翅,終於將柳靜姝一點點拖了出來。

  柳靜姝死裡逃生,再也顧不得矜持,撲在仇景煜懷裡放聲大哭,哭聲裡既有劫後余生的後怕,也充滿了互訴真情的歡愉。

  仇景煜也不管柳靜姝身上泥汙,將她緊緊擁在懷裡,忽然想起當日在麒麟洞的火山口中,自己與申屠雪也是九死一生,只是當時差點殞命的是自己,申屠雪靠著巨獒的協助將自己拉出火窟,如今伊人已逝,他心中思念,神傷欲泣。

  柳靜姝見他神情,說道:“大哥是想起雪兒妹妹了嗎?”

  仇景煜也不否認,點頭道:“你怪我想著她嗎?”

  柳靜姝道:“大哥情深意重並非壞事,小妹豈會怪你?我也常常想起雪兒妹妹。”想到申屠雪紅顏薄命,眼眶又紅了。

  仇景煜見她這般豁達大度,心中感到虧欠,說道:“姝妹,這可委屈你了。”

  柳靜姝聽她將對自己的稱呼從“二妹”改成了“姝妹”,一字之差,言語間所含情意大不相同,甚是歡喜,說道:“景煜哥哥,我知道我不能代替雪兒妹妹,但只要能陪在你身邊,哪怕你心裡隻留一芥子之地予我,我也心滿意足了。”她真情流露,將稱呼也改了。

  仇景煜微笑道:“我可沒把你當成誰的替代品。你跟雪兒一樣,都是獨一無二,不可代替的。”

  柳靜姝聽了開心得幾欲暈去。

  仇景煜道:“隻怪我不識好歹,一直冷落了你。今日還讓你身處險地,險些誤了你性命。”

  柳靜姝道:“要是雪兒妹妹還在,你若敢朝三暮四負心於她,即便鍾情於我,我也不來理你這薄幸之人。至於今日,若不是遭此凶險,你又怎願向我袒露心跡?何況此處險則險矣,可也美得很啊。你瞧,到處都開滿了花。”

  仇景煜看看四周,果然林中到處開滿鮮花,尤以蘭花為最多。林中水汽蒸騰,在空中形成一股股薄霧,一團霧氣伴著沁人的花香將兩人包裹住。兩人聞到一股甜膩的香味,都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氣,正覺得無比舒暢,忽然同時一晃,相擁著暈倒在地。

  仇景煜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將湯水灌入自己口中,味道腥臭,忍不住翻身坐起,搜腸刮肚地大口嘔吐,吐得幾口,又再躺倒,昏昏沉沉地睡去。

  仇景煜再次醒轉時,發現自己身居一間竹屋,躺在一張竹榻上。榻邊趴坐著一個女子,正是柳靜姝握著他手睡得正香。他略一動彈,柳靜姝立即便醒了,見他蘇醒過來,喜極而泣,說道:“景煜哥哥,你終於醒來了。”

  仇景煜感覺腦袋脹痛,扶額說道:“這是哪裡?我睡了多久?”

  一個老婦從門外進來說道:“你昏迷了整整五天五夜,好在終於醒來,性命算是保住了。”

  仇景煜大驚,沒想到自己無端昏迷數日。

  柳靜姝道:“我們中了蘭花瘴的毒氣,幸虧遇到仡濮婆婆,救了我們到這處苗寨。”

  仇景煜聽聞柳靜姝和自己一起中了毒,掙扎著坐起,拉住她手焦急地問道:“姝妹,你也中了毒嗎?現下可無礙嗎?”

  仡濮婆婆道:“這丫頭就是吸了點瘴氣,並無大礙。倒是你小子,被幾種毒蛇咬了七八口,居然能挺過來,也算你厲害。”

  仇景煜見這仡濮婆婆頭戴銀冠,頸上掛一個極大的銀項圈,雙腕各戴銀鐲,雞皮鶴發,是個年紀極大的苗人,漢話說得頗為流利,抱拳行禮道:“晚輩仇景煜多謝婆婆救命之恩。”

  仡濮婆婆道:“我老婆子只能給你灌點米湯草藥,你能活下來,除了自己身體底子好扛得住,就全靠你娘子悉心照料了。”

  柳靜姝聽她把自己稱作仇景煜的娘子,臉色羞得通紅。

  仡濮婆婆道:“怎麽?你倆尚未成婚?原來是一對離家私奔的小情侶。膽子倒是不小,居然敢胡亂往林子裡跑。要不是我帶著孫女正好路過,你倆恐怕要到陰曹地府去拜天地嘍。”

  仇景煜尷尬地笑笑。

  仡濮婆婆繼續說道:“就算現在不是你娘子,你總歸是非娶她不可了。你小子舒舒服服地躺著睡了五天五夜,這丫頭可是在你身邊熬了五天五夜伺候你,每天睡得還不到兩個時辰。”

  原來當日仇景煜和柳靜姝在林中為瘴氣所迷,恰遇仡濮婆婆偕孫女路過,在兩人口中塞入幾片薤葉芸香,柳靜姝很快幽幽醒轉,仇景煜卻始終昏迷不醒。仡濮婆婆查看之下發現他腿上七八處蛇咬傷口,卻是他割取藤蔓時為毒蛇所傷,又因他發力拉柳靜姝出泥沼,蛇毒順著氣血發作,兩條腿腫脹不堪。柳靜姝和仡濮婆婆祖孫合力將仇景煜抬回苗寨,便一直守在榻邊悉心照料。

  仇景煜見柳靜姝雙眼滿是血絲,容顏憔悴,不見往日傾城之貌,又是感激又是憐惜,說道:“姝妹,你快躺下歇息。”說著從竹榻上起身,拉過柳靜姝要她躺下。

  柳靜姝一臉羞澀,被仇景煜按住抗拒不得,隻得躺下,感受到被窩中仇景煜的余溫,滿心甜蜜。她也確是疲倦已極,又見仇景煜醒來,心裡沒了顧慮,很快便安穩睡去。

  仡濮婆婆年老話多,絮絮叨叨地說道:“這丫頭也真吃得苦,給你擦身洗臉,清理便溺,啥事都做的妥妥貼貼。”

  仇景煜聽說柳靜姝給自己擦身洗臉清理便溺,不禁錯愕。

  仡濮婆婆道:“我一個老婆子可拾掇不了你一個大小夥子,總不能讓我孫女給你弄吧?我找寨子裡的男人來弄,她又嫌人家手腳粗笨,非要親歷親為。所以我說你不娶人家都不成了。”

  仇景煜想起當初申屠雪闖入自己房中撞見自己泡澡,那轉瞬一眼與柳靜姝連續五天五夜為自己擦身清理相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他也不禁奇怪,怎得自己身體總會暴露在年輕女子面前,心中暗暗告誡自己,申屠雪曾撞見自己泡澡之事無論如何不能讓柳靜姝知曉,否則她即便再寬容大度,也必不能忍。仇景煜看看被窩中的柳靜姝,見她嘴角含笑,睡得正甜。

  仡濮婆婆不知他心中所想,見他凝神思索,以為他在想今後行止,說道:“這幾日你在寨中不要亂走,等你身上蛇毒完全清除了,我自會送你們離去。切記不可私自離開寨子,否則恐有性命之憂。”

  一個少女進屋來叫了一聲:“柳姐姐。”見柳靜姝躺在被窩裡酣睡,仇景煜已經醒來,喜道:“景煜哥哥,你醒啦?”

  仇景煜見她十四五歲年紀,容顏俏麗,穿戴一身銀飾,走起路來清脆有聲,不知她怎得認識自己,問道:“你是誰?怎認得我?”

  少女道:“我叫仡濮瑩,你可以叫我瑩瑩。是我和奶奶救你們回來的。”見柳靜姝睡得正酣,壓低聲音說道:“柳姐姐這幾天常常叫你名字,我都聽到了。你只是昏睡,都不搭理人家,柳姐姐不知哭了多少回呢。”

  仡濮婆婆說道:“瑩瑩,我們到外面去,讓你柳姐姐好好睡一會兒。”

  仇景煜想讓柳靜姝好好安睡,也準備出去。

  仡濮婆婆白了他一眼說道:“人家守了你五天五夜,你便守人家一時也不願嗎?”說著將他留在屋裡,掩門而去。

  仇景煜暗罵自己糊塗,回到竹榻邊坐下,靜靜地看著柳靜姝熟睡,見她短短幾天人瘦了一圈,又是心疼又是愧疚,輕輕握著她手。

  柳靜姝在睡夢中與他雙手回握,臉上隱約露出笑容,漸漸笑容消失,眉頭深鎖,手上回握的力氣越來越大,口中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時而發出驚叫聲。

  仇景煜知她做了噩夢,輕聲將她喚醒。

  柳靜姝睜眼見到仇景煜一臉關切地看著自己,情不自禁地撲到他懷裡,叫了一聲景煜哥哥,不住抽泣。

  仇景煜柔聲道:“做噩夢了嗎?不要怕。我在這裡呢。”

  柳靜姝道:“我夢見好多蛇咬你,我看到了卻救不了你,你被一條大蟒蛇拖走了,我怎麽也追不上。後來雪兒妹妹來了,要我將你還給她,說我照顧不好你。景煜哥哥,你昏迷了五天五夜,我一刻也沒有離開過, 你知不知道?”

  仇景煜將她緊緊摟在懷中,好言勸慰道:“我知道,我不會離開你的。雪兒也必定知道你照顧得我很好。”見她梨花帶雨楚楚可憐,一時情難自已,低頭朝她嬌豔欲滴的雙唇吻去。

  柳靜姝羞答答地欲拒還迎。

  忽然一人推門進來大叫一聲:“瑩瑩。”

  仇景煜和柳靜姝連忙分開,柳靜姝羞得鑽在被窩中不敢抬頭。

  仇景煜見來的是個十五六歲的苗人少年,聽他呼喚,當是來找那叫仡濮瑩的少女。

  這少年見到仇景煜和柳靜姝,原本笑呵呵的臉上先是露出錯愕,繼而變成怨恨,最後憤怒地咬牙說了一聲:“漢人!”轉身跑開了。

  仇景煜和柳靜姝本來情意正濃,被這少年一驚擾,不敢再有什麽逾矩行為。仇景煜握著柳靜姝的手說道:“姝妹你再睡一會兒,我就坐在此處陪你。”

  柳靜姝有他相伴,心中平安,握住他手闔目睡去。

  過了一個多時辰,柳靜姝還未睡醒,仡濮婆婆祖孫回到竹屋,仇景煜向二人講了少年之事。

  仡濮婆婆臉色一變,說道:“是阿普。你們快收拾一下,我即刻送你們離去。”

  仇景煜見她神色慌張,問道:“婆婆何故驚慌?”

  仡濮婆婆道:“沒功夫解釋。瑩瑩,快叫你柳姐姐醒來。”

  柳靜姝突然被叫醒,臉色迷茫,仇景煜幫著她收拾行囊。

  竹屋外腳步聲紛亂,一群人聚眾而來,一個手持長柄苗刀的苗人漢子攔在竹屋門口喝道:“兀那漢狗,往哪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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