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映月的冊封禮準備得十分倉促,從聖旨降下到正式冊封一共只有五天時間。可是對於侯爺和夫人來說,這五天卻過得格外漫長。自從上回一位老宮人前來報告了這個消息之後,夫妻倆心裡始終惴惴難安。按說女兒冊封郡主,這是天大的榮耀,而外人看他們靖安侯府,自然也是繁花著錦一般,可是上官仁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近段時間以來,國師在朝堂上的勢力進一步擴大,明裡暗裡黨同伐異,已將觸手伸向了各個機構。王不知受了他什麽蠱惑,對其聽之任之,自己則終日隻沉迷於煉藥修仙,追求長生不老,於朝政卻不管不顧。那國師投其所好,每日將煉製好的丹藥拿去給王服用。王隻道服了丹藥以後全身飄飄欲仙,如墮雲霓,端的無比受用,若是一日不服,便覺躁鬱難耐,而身體每況愈下卻不自知。
再早以前,王雖然疏於政事,卻偶爾還見見臣子嬪妃。可是最近一年多來,卻幾乎連寢宮的門都不曾踏出一步,連貼身伺候的宮人也全部被換成了國師的親信。國師對外只是宣稱:吾王奉天承運,修仙悟道,以期白日飛升,任何人不得打擾。至於凡塵俗務,則由他瑤光全權代理。於是現今的各種詔諭政令之中,已經分不清楚哪些是王的真實意圖,而哪些是國師假借王的名義發出的了。
國師瑤光的不臣之心,如今看來已是昭然若揭。然而適其端倪初現,上官仁便已有所察覺,所以當王還在親自料理政務之時已然多番勸諫。可是上官家累世功勳,而上官仁又手握兵權,這些都早已引起了王的猜忌。而那瑤光又從旁煽風點火,以至君臣之間漸有釁隙,王又哪裡肯聽進逆耳忠言?瑤光見此舉奏效,豈不變本加厲。他深知若要進一步掌控朝局,靖安候上官仁就是他最大的絆腳石。於是想方設法歪曲事實,甚至不惜憑空捏造其意圖謀反的各種證據。同時一面加緊籠絡朝臣,一面竭力排除異己,很快便在朝堂上與靖安候形成了分庭抗禮之勢。
上官仁為人耿直,昔日針砭時弊往往直言不諱,於是此番作為便被國師拿出來大做文章,逼得他後來不得不韜光養晦謹言慎行,唯恐給上官一族招致禍患。
可現如今,眼見王權旁落,國將不國,上官仁再也不能坐視不理。於是近幾個月來,他往來奔走,集結朝中不願屈服瑤光,忠君愛國的有識之士,靜候時機一舉勤王之師。
可是映月冊封郡主的消息來得太突然,上官仁擔心這是國師的又一個陰謀。若果真如此,這陰謀的目的是什麽呢?難道瑤光已看出了自己的意圖,特地將映月召入宮中當做人質?
上官仁這五日一直在苦苦思索,瑤光這一著果然陰險無比。若他遵旨讓映月進宮,那麽映月便成了掣肘自己的工具,雖無性命之虞,卻免不得經受一番苦楚;可若他不讓映月進宮,他瑤光剛好可以借此讓自己背上個抗旨不遵的罪名,此罪名一旦坐實,緊隨其後的豈不就是滅族的謀逆大罪?一邊是掌上明珠,一邊是闔族的命運,何去何從,真是難煞人也。
困擾上官仁的還有一事,便是賜給映月的封號:“陽歌郡主”。這“陽歌”二字現在知道的人已經不多了,因為這兩個字曾經是王城裡絕對的禁忌。
當今帝王,複姓“澹台”,聖諱“慶隆”。初登大寶的第三年,王后誕下一名公主,取名“靜”。因其在冬至前後出生,其時為一年之中最陰之時,又是個女孩,欽天司擔心兩相疊加陰氣過重會衝撞國運,便上書建議王為公主賜封號時應以“陽”字來加以鎮製,於是王便賜其封號,乃曰“陽歌”。
陽歌公主出生以後沒幾天,王后就因生產時元氣大傷而薨亡。王痛失愛妻,悲傷不已,又想起欽天司此前的諸般言論,於是便認為公主陰氣過盛以至妨母,故視作不祥,只在孩子出生那幾天匆匆看過幾眼,此後便不聞不問。可憐那陽歌公主,剛一出生,母親便撒手人寰,又不得父親垂愛。宮中之人,有幾個不是捧高踩低的勢利眼?公主在這些人手中受到何等對待由是可想而知。多虧了王的另一位名叫“玉藻”的寵妃,是她對公主多番護持,年幼的陽歌公主才不至於被宮人們肆意欺凌。
說起這玉藻王妃,容貌生得極美,而且略通玄門方術。她瞧公主出生的日子與王后駕薨的日子都甚不尋常,料知其中必有玄機,於是便讓自己那精通咒術的弟弟進宮,為公主批流年。
她弟弟是誰?正是當今朝堂之上如日中天的國師,瑤光。可在當時,他還不是國師,而只是欽天司中的一名籍籍無名的副使。
得王允準之後,瑤光便在宮中大擺端神之陣。陣法持續了三天,得出四句批言:“流水蕩蕩,甲兵鏘鏘。上見四孟,改政易王。”這四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王心中已猜到七八,但還是急命瑤光細細地解釋。瑤光便說,這四句是以陽歌公主的生辰八字入式推演佔卜而得出,意思是,接下去一年,國家將會有水患和兵災,若水患和兵災交替出現在四孟,也就是每一季的頭一個月,即孟春、孟夏、孟秋、孟冬,則會江山易主。而破解之法,顯而易見便是處死公主。
王聽後大為震怒,雖然他早已將陽歌公主視作不祥之人,可公主畢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怎能由得外人僅憑一則批言說處死就處死?何況,凡帝王者,最忌人談江山氣運。若是天降祥瑞,預示他澹台一氏千秋萬代還則罷了,可瑤光口口聲聲竟說出“易主”二字,豈不大觸其逆鱗?因此,王當即便以妖言惑眾為由,將瑤光下了大獄。可奇怪的是,那瑤光既不申辯也不反抗,而他姐姐玉藻王妃竟也毫無袒護之意,就那樣任由自己的弟弟進了天牢。
接下去的一年,詭異的事情果然接連發生了。一切正如瑤光的批言所示,黃河水患、外胡入侵、江南洪澇、嶺南內亂果然交替出現,而且剛好都在正月、四月、七月和十月,正應了那句“上見四孟”。
再後來,陽歌公主突然病夭,而與公主生前一切有關聯的人,包括乳母、宮人、太醫等全部被處死。一時間,王宮之中血流成河,一車車的屍體被拉出宮秘密掩埋,恐怖和血腥經久不散地彌漫在王宮四處。人人都知道公主沒有病,是王下令秘密處死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可王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好王,連國民都能當成兒子來愛的好王怎麽可能殺死自己的親生女兒呢?何況,一個連親生女兒都能痛下殺手的王還能否繼續愛民如子,是誰也不能保證的。所以公主只能病夭,絕不能有第二種可能。從那以後,陽歌公主就這樣從宮中消失了。她消失得如此徹底,好像從來沒有出生過一樣。宮中乃至整個王城人人自危,所有人對“陽歌”二字噤若寒蟬,甚至連“公主”一詞也都不敢再提,謹防禍從口出。而瑤光,也便是在那個時候被冊封為了當朝國師。
映月是偷偷聽了父母的談話才得知這樁秘密公案的。她雖然從小就知道有這麽個禁忌,可至於究竟為什麽卻一概不知。所幸“陽歌”這二字也並非常用,久而久之也便淡忘了。直到幾天前,她教竹桃偷聽父親與人議事,得知王賜給自己的封號恰恰就是“陽歌”二字時才猛然記起。映月明白,若自己直接去問父親,他必定不會如實相告。可是冊封之日轉眼即屆,此事來得蹊蹺,父母必會私下商議,於是便時時留心想要探知真相。
上官仁與聶氏均無法猜度王的此舉究系何意,亦無從得知這到底是王的意思還是國師的陰謀。可無論如何,此事當中端的透著十分古怪。夫妻二人哪裡忍心讓女兒身涉險地,可是闔族的性命和榮辱亦非兒戲。如今王命已下,映月明白父母的為難,左右思量後終究還是認為需以大局為主,於是毅然決定奉旨進宮。
這五天當中,闔府上下忙作一團。冊封郡主,規製儀式都非同小可,一應的禮服、禮器均需加緊製作采辦。侯府上下的丫鬟仆人們都隻道家中要馬上要出個郡主,個個與有榮焉,忙得興高采烈。可他們哪裡知道,主子們卻終日為此愁眉緊鎖。
映月顯得比平日更加高興似的,跟著忙前忙後。吉服的顏色、花紋,禮器的品類、規格她都一一過問。她勸慰愁眉苦臉的父母時,說的話也是俏皮的:“也許真是為了給王妃祝壽才讓女兒進宮排舞的。再說,就算國師想用女兒來鉗製父親,只要父親手裡一天握著兵權,諒他也不能如何。說不定,宮裡頭錦衣玉食,女兒倒樂不思蜀了呢。”
聶氏知道女兒故意說些話來讓她和丈夫寬心,於是也便含著眼淚笑嗔道:“你這丫頭越大越會胡說八道了。滿腦子盡想著錦衣玉食,連爹娘也不要啦!”映月嘻嘻笑著過來摟母親的脖子,像小時候那樣撞到聶氏懷裡撒嬌。上官仁在一旁看著娘倆笑鬧,歎了口氣,隻好搖頭笑了笑。
02
冊封之日天未亮,聶氏便來到映月房裡,說要親自為女兒梳妝。她一進門,便將房裡的丫鬟全支了出去,又讓自己貼身的婢女並竹桃在外面守著,不許任何人進來。
映月本來睡眼惺忪,見母親清退了下人,便知她定是有話要說,頓時也清醒了。她瞧母親穿的還是和昨天一樣的衣服,發式絲毫未亂,可是面容卻十分憔悴,顯然是一夜未睡,於是忙掀簾下床,問母親到底怎麽了。
映月扶母親坐下,剛一觸到母親的手,便聽見她輕輕“誒”了一聲,同時吃痛似的將手往回一抽。映月急忙攤開母親的手來看,只見無數條細小的血口子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她的手掌。聶氏趕緊將手掌一蜷,衝女兒溫柔地搖頭笑笑,笑容裡滿是舐犢之情和深深疲倦。
“娘,你的手……”
“不礙事,先別管這個了。”聶氏打斷女兒,同時從懷裡掏出一物,抖落開來,原來是一件簪綠色的袔衣。“趕緊把這個穿上。”聶氏說道。
映月臉上一紅,同時心頭更是大惑不解。她心想,從十幾歲起,這種貼身穿的小衣、肚兜便都是由自己親手縫製的,母親如何會突然一大早神色慌張地跑來送這個?莫非母親一夜沒合眼,又傷了手,就是為了通宵縫製這件小衣?可若說這是送給自己做郡主的禮物,也未免太奇怪了些。金、銀、珠、玉什麽送不得,為何偏偏是件貼身私密之物?從小到大並從未聽過家中有此習俗。
映月知道母親斷不會無緣無故行此怪異之舉,忙詳問端的。母親眉頭一蹙,催道:“沒工夫細說了,趕緊先把它穿上。”
映月隻得接了袔衣,一上手便發現那料子其實並不柔軟,想來穿在身上也不會舒服,於是心中更疑。她將袔衣迎著窗口一看,見簪綠色的料子在晨曦之下反著一層油亮亮的光。接下去,簪綠竟然漸漸轉變變成了鶴灰,接著是淡曙色,最後又變成了銀朱紅。映月每將袔衣衝著曦光或斜或側,那料子就變換成另一種顏色,端的是五彩斑斕,變幻無方。
聶氏見女兒不緊不慢只顧著去看那料子,急得罵了一句:“我的活祖宗!都什麽時候了?!”一面說著,一面親自動手幫女兒把穿在身上的那件舊的袔衣給解了下來。
映月由著母親料理自己,乖順地轉過來轉過去,讓母親給自己抻抻下襟,又捋捋帶子。母親嘴裡的叮囑一刻也沒停,盡是告訴自己在宮中要時時謹言慎行,處處多加忍耐雲雲。
映月一面答應著,一面縮縮脖子,動動肩膀。這衣料穿在身上比摸上去還要硬挺,根本不像是尋常布料,貼在胸前背後都極不舒服。映月這時聽母親說:“娘知道,這衣服穿著不舒服。可是這件袔衣你須得時時刻刻穿在身上,絕對不能脫下來。便是沐浴之時,也不能離身。你記住娘的話了嗎?”
映月見母親的神色極為嚴肅,與往日縱容她們姐弟時大不一樣。映月自是不敢違拗,但她還是纏著問母親到底為何。
聶氏歎了口氣,“你這丫頭,從小到大就是這樣,不弄個明白你是不會安心的。”話音猶自未落,只見聶氏不知何時已抄起了桌上一把鋒利的剪刀,以擊電奔星之勢朝女兒的胸口用力刺了下去。
映月雖然機敏聰明,卻又如何會對自己的母親設防?況且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而母親離她又不過尺許,便是反應再快也絕無從躲避。映月大驚失色,狂呼一聲,驚恐之下竟然本能地使出殷九傳授的攬月拂雲手來。
映月右手避過剪刀的尖刃,疾去打母親的合谷穴。左手同時跟上,手腕拱起,先是一格,隨即反手順著母親的小臂,沿偏歷、曲池二穴一路拂將上去。映月雖然對外門功夫不感興趣,但一來,這攬月拂雲手使用之時非但並不粗魯,反而韻姿佳妙;二來,這功夫乃是殷九所授,映月時時練習,隻為睹物思人。到了如今,她已是大有進境,尋常高手慢說勝她,便是近身也需費上一番功夫。
刹那之間,三處穴位均已經拂到,按說母親手中的剪刀此時必定已然脫落,可誰料,母親微微一笑,原本伸直的手臂突然彎曲,手肘、內腕剛好格開映月的左右手。
映月隻覺眼前寒芒一閃,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就在剪刀當胸刺落的那一瞬間,她本能地閉上了眼睛,頭腦中一片空白。
可是胸口隻襲來一陣輕微的鈍痛。
當她再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還活著,母親正微笑地著看著自己,而她手裡那把剪刀已經成了一堆廢鐵。映月的眼淚就在這個時候奪眶而出。聶氏忙將女兒攬入懷中,像過去無數個雷雨夜那樣,輕輕摩挲著女兒的背,嘴裡一面不住地柔聲安慰。
映月立刻明白了,原來母親給自己的這件袔衣乃是刀槍不入的。她一頭扎進母親懷裡,說什麽也不肯出來。剛剛她的確是嚇壞了,可此時卻是故意撒嬌。
“娘送月兒的固然是件寶貝,可怎麽也該提前告訴一聲,萬一那料子突然不濟,女兒可還有命在?”
聶氏將女兒摟得更緊了些,在她頭髮上無比憐愛地吻了吻,溫言說道:“娘的寶貝女兒,娘就是自己死了也絕不願傷你一根指頭。這袔衣娘早就穿在自己身上試過無數次了,確保萬無一失才敢拿給你的。而且剛剛刺的那一下,非但沒有用全力,還避開了你的左心口。只是……哎,若是有歹人想害你,只怕下手就沒有這麽客氣了。所幸這袔衣刀槍不入,你穿著它,娘也就放心了。”
映月抬起頭,撅嘴說道:“娘,女兒又不是進宮爭寵的妃子。一個月以後也就出宮回來了,哪裡就有那麽多人想害我?”
聶氏將映月粉嫩的腮幫輕輕一擰,說道:“你別大意了。娘雖然很少進宮,但是早就聽人說過‘一入宮門深似海’。那宮裡表面看著光鮮,裡頭實際上危機四伏。何況你這次冊封,我和你爹爹都覺得蹊蹺得很……總之,你去了以後,誰的話也別信就是了,王妃的壽誕一過,你就趕緊回來……”
映月連聲答應,接著將身上那件又恢復成簪綠色的袔衣一抻,嬉皮笑臉地問:“娘,你何時得了這個寶貝?”
聶氏微一躊躇,正待開口之時,聽見房門被輕輕敲了敲。接著,竹桃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夫人,小姐,老爺差人來傳,說冊封使來了。”
03
又是一個明月夜,萬川等所有人都睡熟以後,悄悄從榻上爬起來,披上衣服出了門。他順著山路往上走,又來到了上次那個堆滿木柴的夥房。他見夥房門前並沒有人,於是四下張望,一面壓低嗓音輕聲喊:“鈞天,鈞天——”
上回鈞天和萬川在這裡偶遇,沒想到後來二人竟成了好朋友。他們倆都是頭一次離家在外,身邊無親無故,有時未免感到孤獨。可是督學們大多都很嚴厲,令人不敢親近;而組內的其他子弟,或粗鄙或跋扈,亦使人不屑與之為伍。盡管他們兩人的個性也是迥乎不同,但一個為人豪爽,講話直來直去,行事更加不掖不藏;另一個雖然生在書香之族,可是亦生性率真,且最喜赤誠之人。於是上次無意間遇上以後,彼此都覺一見如故,自此便一發不可收。
萬川每與鈞天交談之時,聽他描述塞北奇景,訴說當地風土人情或講述行軍對陣,常常神往欽羨,心潮澎湃。而鈞天得萬川介紹中原文化,講評詩詞歌賦,闡說禮樂文章,亦覺遐思起伏,逸興遄飛。是以二人白天雖不在一處修行,課畢後卻常常見面,一來二去,莫逆之情漸篤。
鈞天從塞北帶了許多風乾的犛牛肉來。他本是擔心南方的食物吃不慣,所以特意準備了這些牛肉來打牙祭。可不曾想到,不歸山上雖無酒無肉,但青菜豆腐卻做得甚是可口。原來他在塞北長大,從未吃過這些精致細糧,因此甫一嘗到,倍感新奇,與萬川的感受截然不同。鈞天見萬川身體瘦弱,而山上飯菜似乎很不和他胃口,天天都像吃不飽似的,於是每隔幾日便在課畢之後囑咐他:等夜深人靜舍內其他人都睡熟以後,就到上次相遇的夥房來。每次萬川來,鈞天都給他拿上一大包牛肉,足夠他吃個三五天。
此時,萬川已四下喚了好幾聲,卻絲毫聽不見鈞天的回應。又在門前等了一會兒,仍不見人來。他心中不禁暗暗奇怪,每次鈞天都比自己早到許多,怎的今日卻遲了?正自思量是去是留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陣難聽的尖笑,隨即有人大喊:“可被我拿住了!”
萬川聽到喊聲心頭大震,定睛看時,只見葛雄肥大的身軀從樹叢裡費勁地擠了出來,身旁自然跟著那個眉清目秀的小廝。那小廝手中纏著繩索,一言不發,神情冷冷地將繩索一拽,又從樹叢裡拽出個人來。只見那人雙手被繩索牢牢縛住,口中塞滿破布,“嗚嗚嗚”地隻發得出聲音卻說不出話來,模樣甚是狼狽,卻不是鈞天是誰?
萬川大為驚駭,一時慌了手腳。按說鈞天從小在塞北長大,又常年隨父親行軍,功夫和體力都遠在腦滿腸肥的葛雄之上,即便身邊多了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廝,也不至於被他二人所擒。再說,他們擒他做甚?萬川來不及細想,稍一定神,問道:“你們乾麽綁人?”
葛雄不緊不慢地把嘴一歪,肥膩的臉巴子上層層疊疊堆起橫肉。他說:“乾麽綁他?我倒要問問你們,大晚上不睡覺,跑到這裡鬼鬼祟祟的幹什麽?!”還沒等萬川作答,他又神色古怪地壞笑了兩聲,兩粒老鼠屎一樣的眼睛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萬川,一會兒看看鈞天,“難道是想趁著夜深人靜,跑到這裡來乾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萬川聽了,大聲怒斥道:“少在這裡胡說八道!那麽你不睡覺又是來這裡做什麽?!”
“來捉奸!”葛雄洋洋得意,“我早就瞧你們二人平日裡眉來眼去,關系甚是曖昧。沒想到今日如此把持不住,竟跑到此地行此苟且之事,可巧被我給拿住了!”他說得有鼻子有眼,好像果真撞破了一樁天大的秘密似的,殊不知在此之前,二人早已不知來過多少次了。
說來也是湊巧,葛雄今日起夜,剛好撞見鈞天出門。起初他並不在意,可沒過一會兒,發現萬川也出了淨舍,而且是往同一個方向上山,當下心中便起了疑。這葛雄自己有龍陽之好,是故眼中看待天下男兒皆是如此。若見到男子之間來往親密,即便是兄弟手足,他也必要以穢惡齷齪之心加以揣度。
這萬川和鈞天,一個英氣俊朗,一個挺拔健毅,在所有旈生之中卓卓不群,實教人無法忽視。葛雄初見他二人之時便已動了歪心思,日間有時練功碰上,嗅到他二人身上陣陣襲來的男子氣息,豈能不情欲大動,焦渴難耐?
今日他見兩人一前一後地夤夜出門,心中哪裡還能容得下其他思緒,一門心隻道二人要前往幽會。心念一動之時,豬腦子也閃了靈光。他心想,只要撞破二人的奸情,從此死死拿住他們的秘密,還怕日後不能染指?於是忙帶上自己的小廝,趕在萬川之前追上鈞天,又趁其不備設法將他擒住,只等待萬川前來。
雖然閃了一次靈光,但豬腦子畢竟是豬腦子,那靈光一閃即逝,癡愚蠢笨卻是歷久彌新。且不說人家兩個清清白白,一切都是他那顆豬腦子妄想臆想出的橋段。便是確有其事,也該曉得捉奸須捉現行,平白無故隻捉了一個卻能威脅得誰來?
萬川聽他將一番無稽之談說得如此不堪,胸中早已怒火中燒。自他上山以來,這葛雄多番借端生事。萬川顧念家族體面,同時也牢記上山前,師父囑自己不可在人前顯露功夫,故而一再容忍。可今日這肥廝不僅口出惡言,還綁了自己的朋友。萬川從小到大何曾吃過這種虧?再加上二十歲上下的年紀,正值血氣方剛,盛怒之下豈可再忍?當下一言不發,卻以極快招法出了手。一招“擊玉敲金”,右手重拳眨眼之間便欺近了葛雄的面門。
04
卻說萬川揮拳欺近了葛雄的面門,而那葛雄驀地驚呼一聲,肥胖的身體根本來不及躲閃。萬川知道這葛雄雖為振威將軍的兒子,但從小只知道吃喝玩樂,根本沒練過功夫,所以出拳時並未十分用力,隻想打他個眼冒金星,讓他再也不敢胡說也就罷了。可沒想到,這一拳竟被一隻手掌牢牢接住。緊接著,萬川感到握緊自己拳頭的那隻手掌疾向外翻旋開去。他心頭猛然一凜,左手忙使了招“一獻三酬”,掌勢如風,連擊對方門戶三處大穴,令對方不得不松開手掌。同時,他身體躍起,在空中一個騰轉,順勢卸去了對方翻旋的力道。
等萬川重新站穩一看,葛雄身旁那個小廝正擋在他主人的身前,臉上仍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萬川怎麽也沒想到,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小子竟是個高手。他適才打葛雄那一拳,出招既無甚章法也無甚力道,只因以為他主仆二人不會武功,所以豪不經意。萬川滿以為自己一擊必中,誰知這小廝不僅輕而易舉便將招式化解,而且還擊得極其狠辣。剛剛那幾招,萬川守得險象環生,而且實在狼狽不堪。可若非如此,他的右腕非得在對方強勁的力道之下扭斷不可。
剛剛還被嚇得屁滾尿流的葛雄,見到此刻這情形又重新怎呼起來。他貓在那小廝身後衝萬川喊話:“怎麽樣!現在知道厲害了吧!”接著又對小廝命令道:“金碗兒,給我打!打到他張嘴叫爺爺為止!”
那個叫金碗兒的小廝應了聲“是”,扭頭將縛著鈞天的繩索系在身旁的樹乾上,然後他轉向萬川,臉上登現傲狠之色。
萬川見他神色,根本不像打手奉命辦事的神色,倒有一種要致人於死地的狠勁兒,於是心中立刻怯了。他又朝鈞天看了一眼,見他此時正“嗚嗚嗚”地一面掙扎一面拚命搖頭,顯然也是讓自己不要管他趕快離開。萬川心想,鈞天本來好端端地在房裡睡覺,都是為了給自己送些吃的才被葛雄這肥廝纏上。若此時棄他而去,且別說夠不夠義氣,連人也趁早別做了。心念及此,胸中頓時平添一股豪氣,還沒等那小廝動手,自己卻搶先一步猱身上前。
萬川自小便得殷九傳授功夫,一日不曾稍縱,一招一式均是無相宮的章法,既雅觀又準確。只是他從未與人正經動過手,而且方才被那金碗兒一招還擊險些斷了手腕,心中尚有余悸,因此出招未免法度過嚴,而迅捷變化不足。轉眼之間,二人已拆了數十招,可萬川只是一味防守,只有在不得已時方才還招進攻。那金碗兒雖然處處佔據上風,可無論自己的招式多險多怪,對方卻均能一一化解,不禁惱羞成怒。
葛雄長大嘴巴,呆若木雞地望著兩人拆招。鈞天也安靜下來,眼睛看到的一切早已讓他忘記掙扎和呼喊。月光之下,他二人只見得白影交錯,乍起乍落,忽分忽和;只聽得拳腳生風,時疾時緩,如鏗如鏘。來來往往又過了百十來招,仍是勝負不分。
那小廝金碗兒早已鬥紅了眼,想來他本是對自己的功夫十分自負,卻不料百招既過,竟連個文弱公子也奈何不得。於是忽然躍開半步,袖口驟然一閃,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早已攥在了手中。
萬川的雙眼被匕首反射的月光一晃,頓覺目眩神搖,心中疑竇叢生,暗想:我與這小廝並無仇怨,便是與葛雄也不過口角嫌隙,何以他竟對我屢下殺手?正待深想之時,只見銀光乍掣,那匕首已飛速刺來。
葛雄此時似乎也覺不妥,忙對那小廝大吼大叫:“金碗兒!混帳奴才!老子讓你教訓教訓他就行了,誰讓你拚命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那匕首勢如破竹,豈有再收回之理?
萬川從六歲開始便跟著殷九在夢境之中學習上乘咒術,夢中幾個時辰的修煉,抵得上常人一年之功。何況萬川靈心慧性,加上殷九督促又勤,因此雖然他只有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但早已將無相宮那些艱深玄奧的上乘咒術練得如同本能一般,使將起來更是連腦子也不用過。按說金碗兒這一刺,雖然來勢迅捷,但在咒術師的眼中卻是不值一提。萬川招式上不及生變,隻得右手慌忙結一咒印擋在胸前。他施展這一手訣,純系情急之下的本能反應,卻忘了此時並非夢中,而在現實裡自己根本沒有靈賦可以驅動咒術生效。眼見那匕首當胸刺來,他早已凜出了一身冷汗,到了此刻,不論以什麽方式躲閃均已來不及了。萬川不由得緊閉雙眼,同時口中一聲狂呼——
只聽“撕拉”一聲。說來奇怪,胸口居然毫無痛癢。萬川睜眼一看,只是左臂的衣服被劃開了一條口子,並沒有傷及皮肉。等他反應過來時這才明白,不是金碗兒的匕首刺偏了,而是自己不知為何竟然已不在原地,而是瞬間移至了幾丈開外的林子裡。
葛雄怎怎呼呼又喊了起來:“上官萬川!”他的聲音裡帶著驚恐,居然還微微發顫,簡直像見了鬼,“你……你用的什麽妖法……”
金碗兒一刺未中,扭過頭來冷冷地說道:“那不是什麽妖法。”他收了架勢,將匕首往地上一丟,刀尖“鐸”地插在了地上。“看不出來,原來上官公子竟然是個精通咒術的高手。”
萬川心中大奇,剛剛施展的“瞬息萬裡”並不是一門簡單的咒術,可此時非夢非幻,這咒術是怎麽使出來的?他隨即想起剛上山的那一天,領路的兩個道士為了戲弄葛雄,施展咒術以輕捷的腳力上山,而自己雖然跟得辛苦,卻是一步不落。此後在山上時,每每覺得精氣充盈,總是隱隱約約感到體內有幾股氣息流經四肢百骸,可待到細細品察時卻又不見了。難道是這山上有什麽古怪?
萬川將兩隻手掌舉在眼前,本想要細查究竟。可誰知他雙手甫一抬起,背後的密林中竟掀起一陣短暫的颶風,林中的樹木立刻隨之颯颯地搖晃了一下。他心中更奇,又接連揮了幾次手,於是颶風再起,千樹亂搖。
此刻心中塞滿疑問的萬川當然不可能知道,就在自己用咒術躲開那匕首的一瞬間,據此地百裡之外的槐蔭縣上,他的師父殷九在某個小客棧裡突然驚醒,胸口如同被鐵錘擂中一般劇痛不已。
“川兒……”殷九忙從榻上盤膝坐起,口中急念一串複雜的咒訣,額頭上汗如雨下。
林中的颶風停了下來,樹木重新恢復了平靜。萬川又揮了揮手,可這次樹林裡卻什麽反應也沒有了。金碗的臉上突然浮現了一個古怪的笑容,接著,他左手伸出劍指橫在眼前,右手在胸口做了個奇怪的手勢,只見一道銀光猛地從地上拔起,再看那匕首已經懸停在了他面前。他左手的劍指又輕輕往下一壓,那匕首便猛然向地下刺去,一瞬間便遁入土中消失不見了。
金碗兒的雙眼此時突然瞪大,口中大喊一聲:“破!”,眾人只聽得一陣“咯咯”的聲響,如同石塊相互撞擊。接下去又是“錚錚”幾聲,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逐漸響成一片。終於,金碗兒前面的地面上突然倒刺出數十把匕首,緊接著,無數把匕首的尖刃驟然間紛紛破土而出,以極快的速度朝萬川的方向蔓延而去。
萬川嚇得轉身就逃,可那些利刃來勢極快,扭頭一看,已經刺到了近前,一旦被它們追上,立時便會被刺穿腳掌。萬川提氣一縱,想要躍到樹上,可他正要抱住那樹乾時,卻只見又有無數把匕首猛地從樹乾中刺穿出來。萬川一驚非小,左足隻得循著空隙在樹凸處一點,身體急掠了開去。可此時地上已全是倒刺而出的匕首,再無落腳之地,而且現在他腳下毫無支撐,想要再次起躍卻也絕無可能,隻好由著身體朝地上那一叢叢明晃晃的刀尖直砸下去。
葛雄早已嚇得目瞪口呆,嘴裡喃喃著“出人命了,出人命了”。而鈞天的眼淚也已奪眶而出,怒吼變成了哀嚎。
可那一聲慘叫遲遲沒有出現。
金碗兒的笑容消失了,臉色徹底變了,他還沒有弄清楚發生了什麽事,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卻突然從林中傳來,所有匕首應聲而斷。
風聲。呼嘯的風聲。
等他看清楚時,無數折斷的刀尖在月光下閃著光,如同暴雨一般朝他激射而來。他撐起防禦結界時稍晚了一步,雖然護住了要害,可是雙手雙腳,還有他那張漂亮的臉,卻被刀尖劃得皮開肉綻。
就在金碗兒以為自己要死在這暴烈的鐵雨中時,對方似乎突然收了手,攻勢的後勁滯澀下來。他瞅準這個時機,忙掠至葛雄身旁,還沒等他作出反應便帶著他逃得無影無蹤。
萬川順利地救下了鈞天,可是他卻回答不出對方一連串的提問。事實上,他比鈞天還要迷茫。那險些要了金碗兒性命的咒術,那如同洪水一般滔天的力量,自然而然地被他施展出來,就像某種不受控制的本能——可這些應該怎麽解釋?
然而他更加不會去想,自己剛剛那一瞬間的神勇讓師父殷九遭受了什麽。
殷九捂著胸口,盯著對面牆壁上那兩幅字畫呆呆地出神。他的痛苦正在逐漸消退,粗重的喘息也在慢慢平複。天極峰上皎潔的月色此時也照進了殷九的窗戶,月光映著那兩幅字畫,紙上卻呈現出一片奇怪的殷紅,那是他剛剛噴出的一大口血。
“川兒,”他喃喃自語,“現在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