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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灑滿明村河》蒲公英灑滿明村河(第29章)
  蒲公英灑滿明村河(第二十九章)

  明青蘿

  我讀小學四年級時的那個寒假,巧生叔結婚了。那是農歷的臘月二十四,我們明村人千百年習俗裡的小年,從這天起就是天天過年了,最大的標志性事件就是,從這天起千年古鎮盧鎮不再是農歷一、四、七是趕集日,變成了天天都是趕集日,盧鎮的大街小巷天天都擠滿了攢動的人頭、挪不動的雙腳,大家都在用熱烈的氣氛和鼓囊的錢包迎接新年的到來。

  從農歷二十二日的晚上開始下雨夾雪,二十三日的中午變成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的,一直下到二十四日的早上八點半,迎親隊伍頂著仍在飄飄揚揚的大雪走出明家祠堂,在熱烈的鞭炮聲中前往十五裡外的麻雞壩接親。這時,巧生家點燃的爆竹聲響徹雲霄,奇跡般地嚇跑了紛紛揚揚的大雪,迎親隊伍在歡唱的嗩呐聲中高聲喝彩老天爺會做人。

  這是我在明村見過的最大的一場雪,直到明村被幾百台大型推土機碾壓成歷史的塵埃,再也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雪了,甚至在期間的多數年份,連雪花的影子都未曾找到過一次。

  黃昏時候,刺眼卻寒意逼人的太陽在西邊的山林裡隱藏了身影,鞭炮聲、嗩呐聲、人群的歡笑聲,由遠及近,沿著明村河岸邊蜿蜒細長的泥巴路,一陣響過一陣。我和一班小夥伴們照例跑在了主家接親的最前面,後面跟著的是明村兒女雙全、福壽祿皆滿堂的左鄰右舍。當兩邊的鞭炮聲撞在一起時,我看見巧生叔滿頭大汗地走在迎親隊伍的最前面,胸前的新郎紅花都被汗水打濕了,載著新娘的自行車輪子沾滿了泥汙,還有雪花粘在車胎、車把上。自行車的前後左右各站了一個高大青年,他們就像是護衛元帥的大將軍,護送著新郎新娘跨越了這十五裡的厚厚積雪。毫無疑問,如果不是他們,單憑巧生叔那瘦瘦弱弱的身子骨,幾天時間也無法把新娘接回家,說不定路上也不知道要摔多少個跟頭。

  新娘在大廳裡的糖簸子(就是用竹子做的一個圓形篩子,與篩米的篩子相似,用大塊的竹子編織,竹子之間沒有縫隙,直徑一般在兩到三米,這是明村晾曬東西的主要工具)裡坐好,巧生叔才解放了出來。他一邊換衣服,一邊塞給我一包八塊頭,這是我們明村做酒席的必備大菜,就是油炸草魚,一桌只有八塊,所以叫做八塊頭。這是我最心愛的美食,當然我都是當零食來吃的,又香又脆,那香氣和美味溢滿了我的整個童年時光。難得巧生叔在娶媳婦的大喜日子裡也沒忘記我最喜愛的美食,竟然記得把中午新娘子家酒席上的八塊頭給我打包帶回來了。我一邊享受著美味,一邊打量著紅蓋頭下高大壯實的新娘子,心想,有了這麽細心體貼、一心為他人著想的巧生叔,這一家子以後的生活一定能甜美如蜜。

  在我們的祝福聲中,鞭炮聲驚落了明村樹枝上的皚皚白雪,初春的太陽把辛苦和忙碌重新帶回了明村一望無際的廣闊田野。農家的喜怒哀樂都離不開這遭人詛咒又遭人憐惜了千萬年的土地,巧生叔家的喜怒爭吵自然也沒能脫離這靜默無言的土地,繼而伸展至陡峭山峰下的小院裡,直至整個明村的溝溝坎坎。

  小時候,我們就經常聽見懵眼爺爺的歌謠裡,有這麽一首,阿媽(這是我們明村小孩對後媽的稱呼)阿嫂,你莫打你莫罵,不多吃不多用,我很快會長大;長大後我會嫁,你說嫁去哪?我要嫁到麻雞壩,不挨打不挨罵,花生豆子剝到訝(訝就是夜,天黑的意思)。

  歌謠裡,傳唱的正是千百年來親媽去世,在後媽或大嫂異樣眼光裡生活長大的小女兒的悲苦、憧憬。我因為這歌謠,從小就感悟到了喪母的哀痛和孤苦無依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刻在骨子裡的憂傷。我也因這歌謠,知曉了一個叫作麻雞壩的地方。那裡離盧鎮不遠,依偎在盧鎮河蜿蜒奔騰的臂彎裡,肥沃的土壤,充足寬裕的水源確保了年年旱澇無憂。糧食滿倉,花生豆子栽滿地,別說自家人,就是陌生人路過,也大大方方地送上一包糧食瓜果,哪裡還會區分是親媽後媽生的兒女?旱澇無憂,物產豐饒,善良大度,讓麻雞壩名聲在外,成了人人向往的樂土。

  巧生叔的媳婦正是從麻雞壩走出來的,到了我們明村這塊靠天吃飯、汗水作河水澆灌的山溝溝裡,不亞於梧桐樹上的金鳳凰掉了羽毛折了翅膀,摔落成了竹籬笆圍住的一隻瘦土雞。貧瘠的土地,長出的莊稼也是那樣的歪歪斜斜,還得隔三差五去挑水澆灌,一兩個月不下雨,連明村河都河底朝天,不知該到哪裡去挑水澆灌。這對在肥沃土地上隨便播撒幾粒種子就可以瓜果飄香、谷粒滿倉的巧生叔媳婦來講,是個不小的挑戰。巧生叔瘦瘦弱弱的身子,加上在左鄰右舍間奔波忙碌,地裡的活自然是幫不上什麽忙,連裡裡外外的家務事也騰不出手來理一理。巧生叔的母親雖然並不算高齡,卻身體衰弱不堪,腳步蹣跚,就差要人來端茶喂飯了。可想而知,巧生叔媳婦累死累活難免牢騷幾句,對老人家也不那麽客氣敬重。巧生叔的靈巧機智都集中到那一雙手上去了,腦袋反而成了榆木疙瘩,嘴巴更成了木訥蒙棍,不但不好好勸慰、安撫媳婦,反而責怪叱罵媳婦不體諒老人家,對老人家沒有孝心。一來二去,一家三口人都杠上了,三天兩頭吵吵鬧鬧,弄得雞飛狗跳。巧生叔一天到晚黑著個臉,要麽悶聲不響,要麽砸東打西,不得安寧。巧生叔媳婦也失去了耐性,開始變得野蠻和彪悍。我不知道,巧生叔媳婦娘家地名的由來,是否是因為那壩子不僅適合莊稼生長,也適合發展養殖業,自古便以養殖麻雞聞名方圓百裡,也就有了麻雞壩的美名。不過,我們明村的小孩子,親身體驗的卻是,養雞養鴨最容易挨罵,一不留神,家裡的雞鴨不是糟蹋了這家的菜園,就是弄壞了那家的水稻、花生,我們明村天空裡的吵鬧叫罵聲,幾乎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因為這些讓人不省心卻又不能不飼養的雞鴨畜生惹出來的禍端。嫁到我們明村來的麻雞壩人,就只有巧生叔媳婦一個,每每聽見巧生媳婦的叫罵聲,我們都會心一笑,麻雞壩來的女人,果然是罵雞鴨的一流高手,幾乎可以跟阿春婆這個“贏愛罵”一較高下了。自然,薑還是老的辣,比起阿春婆來,巧生叔媳婦還是差著一大截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大家都以為,明村的天空千萬年來都是這樣,罵聲與白雲一起結伴飄忽,年來歲去,老了一輩又來一輩,都在這時光深處裡周而複始。誰知道,到了這一輩子,時光雖然依舊,故事卻演繹成了明村人無法知曉結局的茫然無措。

  巧生叔結婚三年多了,媳婦的肚子卻依然如故,沒有一點要鼓起來的跡象。不是巧生叔不努力,從他結婚的第二年下半年起,周邊鄉村請巧生叔乾活的人就開始急劇減少,塑料製品以摧枯拉朽的姿勢席卷了我們明村的每一寸土地,巧生叔想乾活也沒人請,絕大多數時間都是耗在家裡,或是滿含希冀地望著媳婦的肚子,或是無精打采地磨著那把開始生鏽的篾刀。巧生叔母親的脾氣也越發的不好,天災人禍竟也扎堆兒來,先是老母親高血壓引發腦梗,弄成了半身不遂,眼歪嘴斜,就是這歪斜的嘴巴還吐出了不孕婦女聽來最惡毒的言辭,說是明村的母雞天天都能下一個滾圓滾圓的蛋,怎麽她家花錢娶進門的麻雞壩的雞連個蛋都不會下。可想而知,在那個時代的明村,這刺人心窩的話語會引發怎樣的婆媳大戰。婆媳大吵一架後,巧生媳婦摔門而走,憤然回娘家,從此再也沒有回過明村。巧生叔媳婦憤然出走的第三天,巧生叔姐夫疲勞駕駛,將貨車從盧鎮大橋上撞開護欄,一頭栽進了十多米深的盧鎮河,人貨混裝、超速行駛的車子上還有巧生叔的大姐、外甥、趕集的村民, 滾滾洪流吞噬了七八條鮮活的生命。那是盧鎮大橋歷史上最慘重的一次交通事故,我當時正在盧鎮初中讀初三,平常基本不回家,等我知道這悲慘一幕與巧生叔有關時,交通事故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

  巧生叔大姐家的災禍,不亞於巧生叔老母親的催命符,老人家不吃不喝,只是歪著嘴巴指天罵地,從她含混不清的口齒中,能隱約聽見老太婆對天地的詛咒,但更多地卻是把這災禍無端地歸咎於不能生育的兒媳婦。說什麽盧鎮河上來的掃帚星、麻雞壩出的石女鬼,自從進了家門就霉運連連,巧生沒了活乾,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動,還把親姐一家拉進了盧鎮河。老太婆已經分不清白天黑夜,一天到晚說胡話,不到一個星期,把最惡毒的叫罵都發泄完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力氣堅持下去了,駕鶴遠離了明村這塊讓她又眷戀又怨恨的土地。千百年來,或許千萬年來就這樣,我們明村這塊土地,曾經承載了無數冥冥的詛咒和不該出現的惡毒痛罵。巧生叔媳婦吃苦耐勞,任勞任怨,有什麽不對和過錯,老太婆在臨死之前要把一生的怨恨都發泄在人家身上?老太婆的半身不遂,巧生叔手藝的被時代吞沒,盧鎮河上的慘烈車禍,有哪一件跟麻雞壩來的兒媳婦相關?兒媳婦的三年不孕,問題的根源其實是在巧生叔自己,後來人家改嫁後的子孫滿堂便是鐵證,可是,在歷史的天空和深邃裡,又有多少類似巧生叔媳婦的婦女們,只能被咒罵和血淚所淹沒,在哀痛和無助中走過並不漫長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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