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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灑滿明村河》蒲公英灑滿明村河(第28章)
  蒲公英灑滿明村河(第二十八章)

  明青蘿

  看到我滿眼放光,口水直流的樣子,巧生叔長長地歎了口氣,說了聲,你個老懂呀,天上地下的什麽都懂,就是不懂人心。他說著,快走幾步,在攤子上拿了幾根油條過來,一邊跟我父親推搡著手裡的錢,一邊把油條塞在我手裡,笑道,難得來一次盧鎮,吃幾根也壞不到哪裡去,這麽大的腦袋,就是木楞一回也影響不了以後。說完,他又吃吃笑了以來,一副女兒家的模樣。

  竹行在盧鎮河邊的碼頭上。在放排人地操持下,竹子排成整齊的行列,像千軍萬馬出征,從深山裡出發,被滾滾江水流放到盧鎮。盧鎮碼頭堆滿了從深山裡流放而來的木頭、竹子,大小長短各不相同,看得人眼花繚亂。父親看著推成山的竹子,使勁搓著雙手,訕訕地笑著,不知道該怎麽跟賣主打交道。這時的巧生叔一改往日怯生生的姑娘家模樣,用手敲敲竹頭、竹尾,還用耳朵聽聽聲音,說,這竹子才長了五六年,太嫩。他又敲敲其他竹子,說,這根倒是生長了十來年,夠硬,但長在岩壁上,水分不足,韌性不夠。東敲敲,西聽聽,然後大聲地說這不好,那不行,竹行老板卻沒有一絲不滿和埋怨的神色,反而豎起大拇指,一個勁地稱讚巧生叔是行家,識貨。我父親看到巧生叔的樣子,也走過去想學學樣子,還沒敲到第二根竹子,就被竹行老板給趕了出來,說,看你這先生模樣,敲什麽敲,敲到天黑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萬一絆倒了,我擔不起責任。

  巧生叔也哈哈大笑起來,大聲地吆喝著,跟竹行老板一個腔調。說,明德老師,今天就讓我當一回老師,你站邊上做一回學生,放心,我挑選的竹子絕對質量可靠。

  應和著江邊流水的洶湧澎湃和放排人激越高亢的調子,巧生叔手腳麻利地為我們挑選到了最好的竹子,又巧舌如簧地為我們爭取到了最優惠的價錢,我們一行人便扛著五六根竹子踏上了歸途。

  巧生叔做事極為有計劃、有章法,而且極盡所能不影響主人家。開工第一天,他先是認真測量和計算編織、修補各種物件所需的材料,然後將長長的竹子鋸作長短不一的一段段,分門別類地堆放好,幾乎不霸佔一寸多余的地方,然後便找一個角落,搬一個適合他做事高度的小凳子,全身披掛整齊,往角落裡一坐,如果不是細細簌簌的編織聲和偶爾剖開竹子的刺啦聲傳過來,你甚至就會忘記還有一個人在那角落裡悄無聲息的任勞任怨,用他那巧奪天工的巧手,編織出一件又一件的農家物件來。

  每次來我家,巧生叔編織的第一件東西一定是送給我的禮物,一個小巧別致的果籃子。這果籃子不是用來裝水果的,在我故鄉那偏遠而貧瘠的小山村裡是沒有多少水果值得用果籃來盛裝的,這個果籃是每年正月裡我們小孩手中的聚寶盆。提著這個果籃到鄰居家去拜年,大人總要將桌上諸如豆角酥、麻壘子、狀元紅、糖泡等各色的炸果子使勁地往我們手中的小果籃裡塞。一個正月裡我們這些小孩子都提著果籃子到處跑,一天到晚的吃個不停,享受著最甜美幸福的過年時光。毫無疑問,村裡小孩手裡提著的果籃大多都是巧生叔編織的,小巧玲瓏,圓圓囊囊的,特別好裝東西,果籃肚子大開口小,我們的小手可以肆意地伸進去隨意抓取點心糖果,大人們的手卻很難伸進去,不經我們同意和親自動手,他們往往只能看著我們滿滿一籃子的糖果直流口水。用巧生叔的話來說就是,他要編織一個個能困住大人隨便亂伸手的小果籃,保護好我們心愛的點心糖果,最大限度地讓我們體驗到過年的快樂,留住美好的童年時光。

  巧生叔每年都要給我編織一個新果籃,每年農歷小年二十四這一天,他都要給我送一個嶄新的果籃過來。果籃有時是用純竹青編織的,碧綠碧綠的,像是春天剛冒出頭的小草,在冬季裡提前探出了腦袋,好奇地打量正月裡農家的淳樸熱情。有時是用竹篾編織的,純白中染著一層淡黃,像是剛剛孵化出殼小鴨子的絨毛,閃著金光,仿佛幻化成了一盞點著柔和光芒的燈籠,在漆黑的夜裡陪著我在左鄰右舍間嬉笑往來。果籃上還有巧生叔精心編織的圖案和文字,圖案根據不同小孩的喜好,有花朵,有雲彩,有山石,有樹木,還有小鳥,小狗,小魚,小蝦,每個圖案都那樣憨態可掬、惟妙惟肖。我原先最喜愛的是小狐狸,我常常在我家房背後的山林間看見它們出沒的身影,亮晶晶、水汪汪的大眼睛,長長的、毛茸茸的尾巴,跟懵眼叔叔故事裡那溫柔善良、美麗聰明、神秘莫測的小狐狸一模一樣,溢滿了我小時候的全部遐想。每年我都能收到一個編著小狐狸圖案的果籃,小狐狸或是搖著長長的尾巴,或是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或是板著長長的瘦臉。後來,我們村裡的山林間再也看不見小狐狸的身影了,看到我小小年紀就有些落寂的神色,巧生叔善解人意的給我編了一個有著青青翠竹的小果籃。自從認識了蒲公英之後,我就喜歡上了這一把把蓬飄搖擺的小傘,比起翠竹的堅韌挺拔,我更喜歡的是蒲公英的飄忽靈巧,於是直到我離開明村小學之前,每年我收到的都是一個有著一簇簇潔白美麗蒲公英的果籃。當然,果籃還染上了各種吉祥喜慶的顏色,裝點著故鄉農家最為純真和樸素的心願祝福,盡管我不喜歡這些花花色色的俗氣,卻也離不了農家的泥土氣,竟一直將這果籃提到了小學畢業,才在戀戀不舍中如那蓬飄的蒲公英離了母親,辭了故土,散在了蒼茫天地和茫茫人海中。

  我離開明村去往盧鎮初中後,巧生叔淺淺輕柔的嗓音漸漸在耳邊生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塑料這東西開始侵佔了明村的每一個角落。家裡用的,手上提的,屋裡的凳子、椅子,連農家清掃垃圾的除篼子,都換成了塑料製品。盧鎮碼頭的竹子也不再隨著滾滾江水勇往直前,明村山野裡的青竹、泥竹也成了無人待見的物品,長年累月地靜默在山野角落,再也沒人理睬。農家唯一還在用的竹製品,就是從稻田裡挑稻谷的竹籮,但數量也逐年減少,一方面是因為種田的明村人越來越少,另一方面是因為在種田的也采用摩托車、拖拉機和小汽車來田裡拉稻谷,他們用的都是塑料做的編織袋,裝一袋就往車上扔一袋,輕巧、方便,隨用隨丟,沒了原先的不舍和羈絆。

  巧生叔變得越來越清閑和沉默,幾乎沒有人請他編制和修補農家物件了,跟隨他度過了最璀璨青春年華的篾刀孤零零地呆在供桌上,落滿了灰塵。盡管巧生叔隔三差五要把篾刀拿到陽光下擦拭,還時不時地在磨刀石上將刀刃磨的鋥光發亮,閃著幽幽的寒光。但,竹子的時代終於在明村一去不複返了,連巧生叔自家的物件都全部換上了塑料製品,那把曾經寒光照人、鋒利冷峭的篾刀終於在蒙滿灰塵之後,爬上了斑斑鏽跡,一如白了的少年頭,白發在兩鬢之間探頭探腦,顯得格外的突兀和刺眼。

  年輕時候的巧生叔是村裡的能人,得到十裡八村鄉親們的尊重,巧生叔用自己巧奪天工的技藝為自己和家人撐起了一片晴朗朗的天空。巧生叔五六歲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體弱多病的母親帶著他和大他七八歲的姐姐艱難度日,在明村淳樸善良鄉親的扶持資助下,總算度過了最為艱難的一段歲月。巧生叔的姐姐嫁到盧鎮,丈夫是一個跑長途運輸的司機,雖然常年奔波辛苦,但在那個我們明村的山路上幾天都見不到一輛車的年代裡,那真是山雞飛上梧桐樹成了金鳳凰,巧生叔的姐姐連同巧生叔的一家,都開始了豐衣足食乃至小康富裕的生活。這個時候,巧生叔的篾刀還在各個農家小院裡閃著晶瑩忙碌的光輝,無論是家庭狀況,還是個人名望、青春年華,都到了巧生叔該大獲豐收的時候。媒婆的身影便不約而同的在巧生叔家晃來蕩去,盡管被屋後的陡峭山峰擋住了南面來的的陽光和春風, 但院裡院外依舊是一派春光燦爛,盡管有些朦朧、幽暗、隱晦。大家都嘴角含笑,臉上溢滿祝福,我們明村人的脾性就是這樣,別家的喜怒哀樂與自己總是息息相通,都願意在心底深處送上虔誠的祈禱和祝福。不過,有一個人例外,他從不願意順著人家的眼神說話,隻自顧自地說著內心深處的冥冥囈語。

  五斤仔把一大把糖果塞到我的手裡,那時我還是明村小學四年級的學生,我的大名和在明村小學的威望無人不曉。五斤仔用那含笑又帶著鄙夷且不屑一顧的眼神看著我,說,老懂,老懂,跟我學徒去怎麽樣?看你家祖上,真會選地方,這坐北朝南,靠山臨水的,多水靈綿長,出了明德老師,還有你這靈氣的小娃。對面巧生家正起高樓呢,可是再高也高不過屋後南面那座高山,擋不住房前北面徹骨寒風吹。

  我一邊吃著五斤仔塞過來的糖果,一邊疑惑地看著五斤仔,說道,五斤爺爺,你竟扯些我聽不懂,別人聽了肯定不高興的渾話,小心人家罵你亂嚼舌頭。五斤仔聽了我的話不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一路哼著荒腔走調的曲子晃悠悠地走了。

  春天裡乍暖還寒的風吹來,遠遠地,依稀能聽出一會兒是江南斑鳩調的詠歎,一會兒是桃花扇裡的橋段,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一會兒又變成了紅樓夢裡的小曲,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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