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許久,仍然決定要工作。或許撿拾些垃圾完全顧得上溫飽,然而這大約並不能算作真正的光榮。常有人講:勞動最光榮。這沒有錯,撿垃圾也算是一種勞動,要付出汗水與辛苦,但這樣的活計,哪怕在之前我所熟知的社會裡,也過於邋遢,不能算是入流的勞動。讓人恥笑的勞動當然不能算勞動,被人看不起的勞動者自然不算勞動者。因此我們自然要尊那些衣著體面、工作乾淨的人為真正的光榮人,稱他們的工作為真正的光榮勞作——哪怕他們在人們中十不存一。
我既然存在著,就一定要追求著更高級的生活方式。我要做體面的工作,我要讓這些人或者別的什麽看得起我。
我思前想後,決定做醫生。
這不能算是荒謬的事情,先前有人說我得了瘋病,這是假話。我們也可從中看到其低下的專業水平。人們總是需要醫生,他們都是會得病的。一旦他們見了庸醫,看不好病,他們就知道庸醫不可信,而當他們見了我,我醫好了他們的病,他們就清楚了誰更好——高下立判。而我有這樣的自信。
我找來了紙板,寫上了“治病救人”幾個大字,看了看覺得不夠,於是又添了一張“懸壺濟世”的牌子,兩塊齊齊立在那裡,好像古時打仗的戰旗,能給人力量似的。
我在拾來的椅子上坐定了,心裡都盤算好。假如有人來了,我一定先向對方說清楚,我是醫科大學畢業的,有文憑。我知道文憑吃下去不能醫人,但拿出來做一個幌子還是好用的,尤其對於沒有見過醫科大學的人來說。現在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只差一個患病的人,以及一本講醫術的書。
我坐門診的地方偏僻些,不過總是有人走過去。他們有些人終於抬起頭看見我時,眼神中始終閃爍著疑惑或戲謔的光:他們並不信我。然而我也不為此心急,我知道他們如果一朝患病,一定去醫院,然而醫院裡的庸醫一定醫不好他,說不定還會雇來打手把他拖下去,那時他一定想起來我。
可能會有非人的怪物走過去,不過我背後有這樣的戰旗,它們見我這樣有勇氣,也就不敢招惹,悻悻地走過去了。
我等待著,口渴時就喝幾口從空調機器管子裡流出的水。感到肚子餓了就回頭去垃圾堆裡翻找一通,總會找到一些什麽的。
終於,我見到一個男人,衣著還算體面,不過上面褶皺頗多,袖口磨損嚴重;手指關節粗大,顯然長期從事體力勞動。我看出來了,這人的體面恐怕只是勉強出來的體面罷了。他在那邊走了幾輪,神情有些焦急,不時看向這邊——這一定便是我的第一位患者了。
終於,他走過來,似乎是想要坐下,然而看了看沒有多余的椅子。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終於站定在那裡,開口跟我說:
“我家裡人得了很重的病。”
我點點頭,像一個醫生一樣,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我的母親,臥床三個禮拜了,這幾天咳嗽得越來越厲害了。”
我點點頭,低頭在我的草紙上記下:母親,患病。
“我的女兒,這兩天也開始咳嗽,流鼻涕,不停地流。”
我記下:女兒,患病。
“我的妻子,我不清楚她怎麽回事了,好像從幾年前就開始了,她不能乾重活,只要一累就受不住,暈倒過好幾次。”
妻子,患病。
他說完這些,沉默著。突然間,仿佛什麽東西湧上來似的,我一開始忍耐著,終於忍耐不住,狂風暴雨般咳嗽起來,夾雜著唾沫與血星,落到我臉上幾點。
我低頭記下來:病。
等到他咳完,一切平靜下來,我看著他的眼睛, 告訴他:
“你們得了同一個病。”
他似乎有些詫異,問我:“什麽病?”
“窮病。”我說,“窮,當然是病,現今很普遍了,有這樣情況的,不止你們一家。”
他恍然大悟一般,緊接著懊惱起來,問我:
“那,這病怎麽治?”
我先前做過這病的研究,自然清楚如何應對。十分冷靜地開口跟他說:“窮病好治,不過要痛苦些,你能忍受嗎?”
他有些垂頭喪氣,想了一陣終於開口:“能。”
“那麽好,我便跟你說,治窮病首先在心。”
“心?”
“是,得了窮病的人,最難治的點就在這裡,你們在心臟上多生長了一塊,這東西叫做良心,不想得窮病,首先不能有良心。”
“其次在腿,得這病有一個尤其明顯的點,腿不能彎。”
這人點點頭,努力地聽著我的話。
“所以我們現在就是要根除你的窮病,先把良心去掉,然後再想辦法讓你的腿能彎得下來,能一直彎到能直接跪下來,那是最好。”
“謝謝醫生,那我什麽時候動手術?”他有些感激地看著我。
“我們這裡恐怕不能做這個手術,你記著我說的話,找一家小診所去做……切記不能去大醫院,他們如果聽了你說的話,他們說什麽也不肯讓你做的。”
“為什麽?”
“他們給你做了手術,你沒了窮病,他們哪裡去賺錢?”
他點點頭,說了一通感激的話,走了。
可惜,忘了讓他付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