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昨夜平安無事。勉強度過城市陰森可怖的夜晚的我，現下仍舊不敢探出頭去，向外的窺探往往代表兩種結局:發現或毀滅。

　　保守者與開放者的分歧往往就出現在對兩種結局的設想的分歧。古時海外有一個叫哥倫布的，存了對東方的幻想，毅然下了海，成就了所謂“發現”美洲的偉績，這是好的結果。我在老家的山上見過，有初生的鳥雛兒，方才破了殼，嘰嘰喳喳地向外探出去頭，讓猛禽飛來得了便宜的，這就是壞的結局。

　　現下我的保守不能算作膽小與孱弱的表現，我恐懼著日光下的外界。不知是誰講過:在危險面前，恐懼即明智。外面是危險的。我這樣講不無道理。

　　先前的醫生斷定我是發瘋的人，並且使雇來的人將我囚居起來時，四周都有人看著，然而他們默不作聲。我在尚且清醒時記下了那裡的模樣，看得分明不是眼科或耳科或喉科。他們都是能看見能聽到能講話的人，四肢健全然而已經麻木了，眼見我遭遇了不公仍舊如同木偶一般，甚至不屑於看上一眼。那時我已經感到一種恐怖，直到這時才徹底明了:這裡已經不是先前的世界了。試問眼見同胞遭受不幸，哪個物種會無動於衷?這的道理是明了的。而他們恰恰如此做了，仿佛心安理得似的。這樣的行徑，難道是他們基因裡的本能嗎?假如不是，哪怕稍作反應我也能夠察覺;假如是呢?那麽他們一定同我不一樣，是另外的物種了。我是人，這點我自己應當清楚，他們同我不一樣，那麽他們便不是人。

　　不是人，卻生了人的外表相貌，好像與你是同樣的，但表皮下全是謊言。這樣的生物充斥了外界，我所見的，到處是他們的身影。

　　先前我的祖父給我講過他的經歷，他是替別人乾活的。一次他的老板接了一個外國的活，對方給的錢也多，這樣的活做起來也新鮮，祖父便愉快地接下了。然而他一路到了外邊，隻覺得內心發毛，跟人講話自然是不通的，連空氣也仿佛摻雜了別的東西進去。祖父在那樣的環境下，抬起頭看到的天空都無比陌生而詭異。

　　我恐怕淪落到了較之昔日的祖父還要悲慘的境地了。一個被殖民的民族，尚且能用自己的文化來做一點微薄的反擊。但一個被殖民的物種就絲毫沒有了辦法，對方的勝利毀滅了一切自己得以存續的理由與資本。不如說，到了這時還存著反撲心理的人已經病態了。

　　僅僅為了這個，而徹底放棄抵抗，不得不說這便是絕對的懦夫行徑了。無論如何，我一時尚且不想毀滅，換言之，我想要活著。我清楚這實在是奢侈的事情。但正如我先前所記得的所有正常人一樣，大家總會有一些奢侈的、不符實際的愛好，人們投身其中，不可自拔。我以前一直想有一個如此奢侈的愛好，但一直不能如願。現在有了，並且不但有，而且是許多種類中最為奢侈、不切實際的一個: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