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鄰居幾家共用一眼井。

　　我是在爺爺老房子裡出生的。一趟房三戶人家，爺爺四間土房在最東側，一口井在中間人家的大門口外。我記事兒的時候，這眼井就已經很老了。

　　井口上，半扇磨盤和一長條青石板相對，形成一個“D”型井口形狀，井水面就在D字中間下方一兩米的地方。井壁由麻石契口壘成，越靠近井口苔蘚越旺茂，春夏季石縫還伸出綠色葉子，偶爾吐出一串小黃花。一桶水擔上來，搖搖晃晃，灑濺的水在井台上匯淌，從井台的石頭縫隙回流，滴滴滴在花心上。

　　每過一兩年，這眼井都要淘洗一次。淘洗一眼井是很費力的。需要幾個青壯男子接力的從井裡往外擔水，提前拓出來的溝渠，接下水桶裡傾泄出來的水，送到遠處的池塘。

　　一邊擔水，一邊井底的泉眼呼呼冒水。需要大半上午的時間，井底才會見了天日。

　　需要一人趕快下到井底，抓緊時間清理。越是被大人不允許到井邊，孩子們越是對井底世界充滿更大好奇。淤泥裡不光有失落的的水桶梁、一段磨損了的井繩、鏽跡斑斑的白酒瓶蓋、內心五顏六色的玻璃球。

　　井底還蟄伏著一種生物，我們稱為瀘沽蝦——淡水的小龍蝦。爺爺說，多年以前，旁邊小清河裡面有很多瀘沽蝦和小螃蟹，後來農藥和化肥下了地，這些生物們通通不見了，只有在遠離河流的井水裡，瀘沽蝦才留下了最後的種兒。

　　淘洗完井底，再淘洗井壁。附著在石頭和石縫裡的苔蘚和小植通通被除掉。井又恢復了他昏黃的本色。

　　後來水泵被引進以後，淘洗水井就變得輕松多了。

　　有一年，老井淘洗了兩次。隔壁嬸子一時想不開，跳了井。

　　爺爺分家以後，父母在爺爺老宅後新建了房子，再到這眼老井提水，需要繞過老宅，路途就顯得有點兒遠了。

　　新房西頭的菜地畦壟平整，有七八家合種。

　　沒過多久，七八家人家合力在菜園中間打了一眼井，為澆菜方便。這口井和老井的連接線正好跟小清河平行。懂行的老人家都說這兩口井在一條水線上。

　　菜園井井壁還是用麻石壘成。不同的是井台是用兩個中間有圓孔的預製板，形成一個相對狹長的井口。這眼井的水面跟老井比起來，稍深一些。

　　水位低的時候用扁擔搭著水桶，已經夠不著水面了。所以到這口井去擔水，需要自己帶著井繩。用井繩擒著桶梁，把水打上來以後再把井繩卸下，用扁擔把兩桶水擔上，晃晃悠悠走回家裡。

　　即使這眼菜園井距離比老井近一些，但從我們家廳堂出發也要走上四五百米，才到達。尤其到了冬天，道路泥濘，井台濕滑不說。經常零下二十幾度的氣溫。井面上經常接著10來厘米厚的厚冰。井壁上橫七豎八，長著雪白的冰凌。

　　擔水真是一件辛苦事兒啊。昨天鑿穿了的冰層，今天又凍後了幾厘米。在老井那裡可以用扁擔頭，將這幾厘米厚冰層捅破，把桶放在冰窟裡打上水來。

　　這個時候要麽繞遠到老井去打水，要麽帶一個鎬頭，拴上井繩，將幾厘米冰面砸破，再從冰窟裡取上水來。

　　終於家裡院子裡擁有了自己的井。

　　三年級，父母決定在自己家院子裡打眼井。房子正出門向左前方走上七步，就是井址。三根粗壯刺槐樹乾搭開三腳架，簡單的祈祝儀式過後，一掛長鞭炮在三腳架鐵葫蘆下，井址上方綻開。

　　隨著鐵葫蘆吱吱呀呀的響，一土籃子一土籃子新鮮的濕土從井下上來，井下空間一鐵鍁一鐵鍁增大。到底能不能出水的疑問也一天一天增加。

　　院子裡這眼井，比老井和菜園井離小清河距離更近。但架不住來看挖井的鄉人七嘴八舌。說，地下的水脈跟地上的水脈是一樣的，有源也有流。如果家裡人真有跟水命相不合的，就挖不到水脈上，挖不到水脈上，就是離河再近也出不了水。

　　印證這些理論相的，常有十裡八村誰家在河沿上挖井也不出水的例證。甚至打井沒出水跟這家人幾年後的敗家也扯上了關系。

　　人也隨著這個葫蘆上繩子上上下下次數越來越多，新土上來更多。

　　出水的時候，我在學校裡，只是聽說，我媽轉身到雞蛋簍子裡又摸出兩個，打成蛋花，澆到馬上要出鍋的羹湯裡了。

　　院子裡這眼井，井壁用的是紅磚，井台是水泥抹的，井口上蓋上了活動的鋼板門，上了黃澄澄大銅鎖。井下駐了水泵，推一電門，井子就順著管道流到了水缸裡，是我們村第一眼自來井，鄉親都稱讚我爸，到底是出門見過世面的人。我媽對我爸最滿意的是，她的雞鴨鵝狗子不會落井，還有她那個十歲還討狗嫌的孩子。。。

　　圍繞這一眼甘甜的井水，我又有了新的活計和玩意兒。

　　院子裡的瓜果菜，用一個土籃子裝著，吊到井下，繩子栓在井蓋把手上。清涼地拔著井氣，吃前兒撓上來，一根兒黃瓜，一股沁人心涼的滋味，通體舒泰。

　　就連要帶到學校喝的一瓶水，不管是放兩粒糖精，還是裝滿粉嫩晶透櫻桃，都要吊在井裡拔井氣。

　　隔壁嬸子沒有死成，卻也沾染了井氣，一開口都是冷冰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