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山每天在我眼睛裡,小清河每天在我耳朵裡。
從漫頭山源流出來,我家西北方百八十米小峽谷的約束,像受了家長氣的孩子,先是咕咕囔囔、嘩啦嘩啦,離開谷地稍遠,就放開聲來嚷嚷了。
就在我家房後,與另一個受了氣的孩子——另一水流纏遇到一起,兩個孩子馬上並流到一起,相互安慰,相互解怨,漸漸抱怨聲兒小了,平和了,安靜了,舒展了,合流在一片金燦燦的沙地上。
這就是我童年的沃水。
這是條沒有名子的溪流,小清河這個名子是我給它的,只有我知道、承認和對應的。甚至我也不知道冠之以河,別的河是不是會嫌它——水量少,源流短,只有水波紋,沒有浪花——攀了高枝兒。
流過沙地,小清河消失在一片綠茫的水草間,時而聽見它的低吟淺唱,連一星半點兒的水波紋也看不見了。
流過水草間,小清河就流失在了我的記憶深處。
見過海了,知道了小情河的最終歸宿。在這之前的十年,我已經溯上了小清河的源頭,就在那小峽谷深處,就在那兩片墨塊樣巨岩的腳下,水花翻裹著細沙,在兩枚馬蹄大的泉眼中汨汨而出,形成的水潭有了可愛小面孔的形象。
這是一條淑女河。可是每年都要發瘋發狂一次,是不是淑女都有發脾氣的時候呢。
夏季連雨。小清河不見了,山洪驅逐了她。渾黃的河水夾砂帶石,推逐浪頭,強佔了小清河的河道,帶著暴虐氣,一骨腦發泄出來。見雞撲雞,見狗鬥狗,打殺一切,漠視一切,跨越一切,淹沒一切,咆哮一切。坐在家裡炕上都能聽到它搬運石砂的喘息。
山洪衝刷著自然壩體,強橫地越過小清河的體乾,漫流到河邊野草漫坡地,衝進了玉米田,花生田,剛剛準備鼓脹的地瓜,還是一根紅色的線管,也被河水裹挾,隨波逐流了。
這樣的雨夜,俺媽是睡不踏實的。雨聲稍不細密,就穿上厚重的黑膠雨衣,到屋子後面.看水溝是不是淤滿了,河水是不是漫過土梁了,有沒有衝上邊道。
我隻擁著被子坐在炕上,聽來去的腳步聲。在燭光搖曳下翻看我那沒有封皮的《上下五千年》。
早上,雨停了。太陽重新照耀鄉村的一切。
學校在河對岸,河裡發的水,變成比平常好幾倍寬,不能再像平常那樣兒踩著石頭蹦跳著就走去了。
去對岸山坡上放鵝也變成了不可能。面對渾黃奔流的河水,主動打了退堂鼓。
大鵝們扯著脖子來回在院子裡走動,我放它們自由。鵝掌“啪噠啪噠”走過水窪,排著隊衝進泥梁壩裡,把黃水揚上身上的羽毛。伸長脖子,弓起翅膀,伸張扇動,水珠飛濺,在晨曦中光華閃耀,蕩滌塵埃仿佛浴火重生。又伸直脖子,貼向水面,微張嘴含口水,嘎嘎叫開了,水滴從長紅嘴巴落向水面。
需要大半天的時間,水才會退回到河床裡去。
山洪搬運的痕跡隨處可見。河岸邊的新石塊和衝垮的玉米地角,成捆玉米青秸擱淺在河床的大石頭邊上,被河水衝刷著新綠。
坡道上留下了大大小小溝壑,低窪處留下大小水坑,泥梁壩裡的水滿了,不複清亮見底,一片渾黃混濁。
河彎裡俺媽用來搓洗衣服的石板早已不知去向,自己壘的捉魚土壩沒有留下丁點兒痕跡。河水還在滔滔,波浪替代了水波紋,原來河邊的腐葉亂枝圪撓都掃清不見。
我惦記我那些還沒有捉到的魚兒們,不知他們命運如何。柳根兒,媳歸兒,泥溜兒,你們去哪裡躲過這場災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