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王倫身死,朱貴早趕過來,一刀割下頭來,叫道:“王倫無德無義,不配為本寨之主,所以把來除了!你們都快來投順,大家歡喜,否則以此為例。”關上小嘍羅都驚得呆了,卻是王倫待人無恩,此時又已身死,哪個肯再為他出頭?都將來隨順了。李逵朱貴大喜,便叫大開關門,放下吊橋,迎接宋江等入關來。宋江眾人得了李逵報知,一齊大喜,便收拾死傷軍馬,都入關來。朱貴、杜遷、宋萬早在關上迎候,宋江上前一一握手撫慰,相述想念之意,眾人心下都喜。當下宋江教將王倫屍首抬去關外埋了,教隨自家來的軍馬中傷者醫治,死者掩埋,且去安頓。這邊卻大吹大擂,一行人都上大寨裡聚義廳中坐定,一共是七位頭領,當中宋江坐了,左一帶李逵、解珍、解寶,右一帶杜遷、宋萬、朱貴。宋江發話道:“自投此界,兄弟們都分散了,且喜酆都不能收納我們,依舊眾兄弟漸漸團聚了,更有此隱龍山為根據,看看如梁山般複立得基業,全靠你等眾兄弟們協力扶助,將分散的眾人一一尋訪回來,將這山寨建得有金湯之固,免得再受陰間的氣惱。今酆都城無故要拿我們,硬逼我們來做個對頭,絕不會長久容我們在此,必要發大軍來圍剿,那時還要靠眾兄弟並力向前,殺得他神驚鬼怕!”眾人都一齊下拜道:“敢不聽哥哥之命,舍命向前!”宋江大喜,便教小嘍羅斟上酒來,幾個大醉而散。
第二日起來,宋江檢點山寨人馬錢糧,卻是山寨原聚有一千二三百小嘍羅,隨宋江來的安平莊上有七八百人,去了婦女老弱並昨日的死傷,尚有四百來人,合有一千六百軍馬,糧草亦足數月之用。宋江大喜,便教取出庫中金銀財帛,將寨中頭目並眾多小嘍羅都賞賜了,又椎牛宰馬,祭祀天地神明,慶賀重新聚義,連吃了幾日宴席。宋江又召集眾兄弟到聚義廳上坐定,一般分派職司,卻依然按粱山舊製規模,將聚義廳改作忠義堂,兩邊立起耳房,分設抄手文書,總計山寨錢糧出入,考功責罰,這個卻是眼下宋江自管。依然擇極險要處立起三關,第一關命杜遷守把,並總領左右小寨,第二關命宋萬守把,第三關卻是李逵守把。各關上都修理寨柵,打點刀槍衣甲,預備迎敵酆都軍馬廝殺。又命解珍、解寶引三百人後山下寨,除巡山之責外,卻砍伐樹木,蓋造房屋,為將來預留下發展地步。卻教朱貴為主,馬六為副,引二十來個火家,去山前大道處立起酒店,專一探聽消息,迎來送往各處好漢,並打聽舊時眾兄弟消息,一般的設立水亭號箭,正是一番嶄新氣象,將山寨布置得十分齊整,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上下各自歡喜,比那王倫時勝過多少去來。有詩為證:
徒守舊宇為苟存,萬鈞寸蝸力堪任?
且看新主新布置,便使雲鵬起乾坤。
此後七八日,各人自去忙碌,畢竟多少事務待人去做,這等規模新創,非同小可。卻是一日裡,山下朱貴使人來報道:“此去一百八十裡,是酆都城治下羅海州,新來一個知州張蒙方,聽得我們這裡強人聚集,因是他管下地方,便要起軍來剿。眼下收拾有三千軍馬,並百十隻大小船隻,看看日下便殺來。”宋江便聚會眾頭領來忠義堂上商議,把此事說與幾個知道。李逵便道:“哥哥卻驚什麽?待他們來時,鐵牛領小嘍羅殺出去,一頓板斧便都了帳!”宋江笑道:“兄弟自是勇猛,只是我山寨草創,若與他對面硬撼時,損折必多,反是不好,這是其一;二則山寨人馬日多,錢糧卻少,他既來時,須要漂漂亮亮得殺他一場,縱非片甲不留,也要叫他折其大半,從此正眼不敢窺我山寨。”眾人道:“哥哥既如此說,必有布置在心上了,便請哥哥號令,我等一力向前!”宋江道:“我自問得周詳,羅海州中錢糧廣有,打下來足支持得山寨三五年用度。張蒙方那廝若起軍來時,城中必然空虛,我便可乘機取城,這裡自布置好,待他來時,卻殲滅他軍馬,教那廝納些敗缺。只是須得一個兄弟先去城中做內應,到時接應自家軍馬,奪這城子。”李逵便道:“我與你去!”宋江笑道:“卻是這番大廝殺要用你,你倒好會偷閑取巧!我意下早有人了,便是解珍兄弟去。”解珍道:“便聽哥哥吩咐。”宋江道:“過三日卻是月盡夜,你去城裡藏下,待二更時城外必然火起,我和解寶各引三百軍搶城。你可殺翻守門的,放起火來,接應大隊人馬入去,便是你的功勞。”解珍領了命自去準備,這廂裡宋江卻吩咐李逵、杜遷、宋萬、朱貴,教各依計行事。
卻說解珍領了宋江言語,自去準備,依然獵戶打扮,挎口腰刀,背了鋼叉,叉上卻挑了許多山雞野兔,諸般野味,身上藏了放火的藥頭,取路往羅海州城裡來。他走慣山的人,第二日薄暮時分便走來城外,卻見城外多了許多新墳,一團團老鴰聚在那裡打架,爭那死人的肚腸吃。解珍看得如此,心下驚異,見一個老者過來,便問道:“老丈,我幾日不來,這城怎變得如此淒慘,這般冷落?”那老者瞅他面善,帶他去個僻靜去處,道:“後生,你如何還來這裡?”解珍道:“我是隱龍山上獵戶,來此賣野味尋用度的。”那老者吃了一驚,道:“你那裡添了一夥強盜,你如何還住得?”解珍道:“便是那大王十分好,卻不來擾我們,又不教我們納錢糧。”那老者聽了呆一呆,方道:“如今這世道稀奇,官府原來是賊,賊卻不來傷害人。”解珍道:“丈人此話怎講?”那老者道:“如今城裡來了一個新知州,將這城裡城外人民十分殘害,出入城的常例足足加了三倍,城裡凡是一應買賣、房屋、牛馬、樹木、雞鴨,但有之物,一應都要納捐納稅,但繳不得的,便拿去下在監裡, 戴了大枷做苦工,說是抵稅,百姓不知害死了多少。這幾日要說要起軍,去打隱龍山上的大王,將人民十分勒掯,要什麽助軍錢,每戶三十貫,逼得住戶賣兒典女,猶自湊不足哩!我便在城外住了幾十年,今也住不得,將一切都撇了,去遠方逃條活命。便是這後生,我瞧你面目也善,和你說一聲,今城中說要拿奸細,凡是隱龍山那邊來的,都拿住做奸細殺了,你若要活命,莫再向那邊邁半步,快回去罷。”解珍聽了,深深一禮道:“多謝丈人指點,只是我母親患心疼,要去城裡尋湯藥與她,隻得往城裡走一遭。”那老者吃一驚,道:“你好好一個後生,怎地如此愚迷,吃他害了須不是說處。”解珍道:“我隻不說是隱龍山來的罷了,這兩隻山雞送與丈人,休嫌輕微。”那老者呆了道:“怎好生受你東西?”解珍道:“丈人有指點救命之恩,這兩隻山雞,只是小人的一點微心,何足掛齒?”那老者歡喜,便拿了,又道:“罷,我卻有女兒在城裡,出入的多,把門的人都識得,我便送你入城去,你只須替我納出入城的常例。”解珍又拜謝了,道:“常例自是小人納,卻不曉丈人與我的稱呼。”那老者道:“我姑娘年紀倒大起你,隻說你是我姑娘的兄弟罷了。”當下那老者引了解珍,來城門前依舊納了常例,正待入城時,把門的一員官卻喝住,道:“這漢子卻面生,卻是什麽人,遮莫是奸細不成?”便喝教把門軍卒來拿,解珍大驚。正是:
才興伏城劫州謀,又驚明眼善識人。
不知解珍性命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