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解珍等在羅海州城中準備,入夜卻見一鉤眉月升將起來,清光淡淡,照進城裡來,解珍等見得月上,悄悄離了藥王廟,各自去行事。時遷帶了藥頭,先來張蒙方家裡,尋個僻靜處,托得跳進去。那邊早有犬兒奔過來,時遷早預備下了,便把塊肉丟過去,那畜生饞嘴便吞了。卻是這肉裡早放了藥物,這畜生卻怎知道?走得幾步,麻倒在地上,口裡流涎,再叫不得,時遷卻將繩子繞來頸上一勒,這畜生便自了帳。時遷把這畜生拖牆角黑影裡藏了,方呲著腳步,貼黑影地裡往後宅來。卻是這兩日來慣了的,識得門戶去處,一徑走到張蒙方房裡,使小刀撥開隔扇,溜進身子去,又將隔扇虛掩了,卻鑽牙床底去,將手去牙床腿上一摸,早尋到那消息,轉上幾轉,卻去牆上一推,那一塊牆卻是活的,早旋過去了,現出個黑洞來。時遷鑽進去,眼前盡是黃白之氣,原來張蒙方搜刮來的財物都藏在這裡。時遷把袋子裝滿了,拖了袋子,就原路退出來,把牆來掩了,又旋上消息,方從床下鑽出來時,只聽得門戶響,卻是兩個女使開了門,捧著燈進來。時遷躲不及,把袋子忙撇床下,將身子做一堆向黑影處伏了,心裡只是跳。那兩個女使便將燈來照一圈,先去那邊照時,時遷自床下抽了袋子,將身子靠了柱子,盤上梁去了。兩個女使方將燈照過來,不見異狀,走了這一圈,兩個卻不出去,將身子去那邊椅子上坐了,咕咕噥噥的,盡把沒要緊的話來說。時遷心裡卻是個惱,道:“隻為自家手癢,要取這些財物,不想卻困在這裡,若把大事來耽誤了,卻怎生好?”見那兩個女使話隻沒說完處,心裡只是躁,卻不敢弄出聲音來,見那燈明晃晃照著底下,又不敢下來。過了不知多久,只聽那打更的過來,卻是一更三點了,時遷正惶恐間,忽地一陣風吹進,卻把那燈撲了一下。時遷卻喜,昏暗裡把兩腿挾了梁,把身子倒吊下來,取隻管子向嘴邊,向那燈盡力一吹,把燈吹得滅了。那兩個女使惶恐,嘴裡只是怪風,忙拿了燈,一齊出去尋火。時遷翻將梁上去,柱子上溜下來,輕輕款了腳步,跟在後面出去,那女使回頭來關門時,時遷早鑽進黑影裡去了。
時遷喘一口氣,卻把袋子藏了,返身去廚下,且喜無人,就爐膛裡借出火來,去那柴堆上點著,隨手把油瓶兒也傾倒,那火騰騰著起來。時遷取塊帶火乾柴,出去就宅裡點出四五處火頭來,方回去背了袋子,依舊翻出牆去了。奔得不遠,早聽見鑼響,回頭看時,宅裡紅光騰上天去,四下裡都鬧動,當當的打得鑼響,早有地方督促了民夫,軍營裡首將叫起留守軍漢,帶了水桶鉤子,前來撲救。卻是願出力的少,暗稱願的多,盡自大呼小叫,隻那火撲不下。正沒奈何間,軍營裡草料堆上早一把火又起,眾人心裡都驚,正待分人去救時,卻是城門樓上一把火又著起來,照得滿城裡明亮,接著滿城裡嚷動,都道強人已破了城,有千萬人馬打入裡來,正是哭喊聲、奔走聲、房子崩塌聲響成一片,隻如開鍋相似。
正亂間,楊雄、石秀早殺倒守門軍兵,大開城門,放宋江軍馬入裡來。宋江迎著兩個,不勝之喜,說了數語,因見城裡火起,忙教軍馬一廂佔住各處城門、大小衙門,一廂卻撥人去救火,安撫百姓。城裡人家被張蒙方盤剝殘害,盡怒氣衝天,聞得軍馬入城,便多有出來助戰的。城裡雖有千余軍馬,都自擾亂,各去逃生,不到天明,宋江軍馬早將羅海州城佔住。
宋江卻去州衙裡傳下號令,先收了府庫錢糧,教軍士救滅了火,將錢米救濟過火之家並滿城百姓。又立起準告牌,許百姓來伸冤訴屈,百姓嚷動,各來告訴冤情。宋江撫慰了看時,都是告張蒙方與眾胥吏濫汙害民的,何止有千百條,心下也怒,便教將百姓控訴的許多胥吏與張蒙方一家老小,都拿去市上斬首。因此百姓相感,多有來投軍的,宋江把強壯者補入,約得一千余人,心下大喜,教將府庫錢糧金帛,並張蒙方許多家私,盡數收拾起五六百車,離了州城,還隱龍山去。百姓感激,盡持酒食,老少相送於路,宋江又教將錢糧來俵散。百姓不舍,盡送出十裡之外。
卻說張蒙方領百十個敗殘軍卒,回羅海州城裡來,到得半路之上,接著城中逃出的官吏,告說州城陷沒之事。張蒙方聞得喪了一家老小,放聲大哭,幾番死去活來,深恨宋江這夥強人入骨,自家尋思無奈,不敢再回羅海州城,隻得去屬下縣裡將敗殘軍卒扎住,一面寫告急請軍文書,教八百裡加緊發往酆都城裡去,申奏閻君天子,請速發大軍撲滅強人,安靖地方。一面卻行文去屬下各縣,教各起悍勇民夫,征集糧草,守禦本境,預備大軍來時,一體收捕強人。
話說那一員差官將文書送到酆都城裡,正好閻君升殿,兵部那員應值侍郎見此軍情大驚,忙帶了案卷,上殿奏與秦廣王。秦廣王聽得大怒,聲如雷霆,一殿文武盡皆失色,獨有黃文炳近前奏道:“眼見得是宋江這夥賊全員造反,以他一州之力,自然收捕不得,可速發大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一舉剿滅,免被賊人四出攪擾,倘成燎原之勢,只怕為禍不小。”秦廣王準奏,就叫殿前司選精兵一萬,並五員上將,前去收捕隱龍山宋江賊人,務要殺絕種類,不留孑遺。殿前司奉命,自去選拔得五員猛將,再上殿來啟奏閻君,卻是那五員?
甘茂,卓敬,天子山,馬勁,羅士奇。
這五個俱有萬夫不當之勇,各仗本身武藝,多與陰曹出力,因此有名。秦廣王聽是此五人,也道:“須是此五個,方可收伏得這夥潑天賊寇。”教上殿來各加撫慰,賞賜花紅緞匹,又令有司勞軍畢,差五將領一萬精兵,大刀闊斧,殺往隱龍山來。卻教地方有司整頓軍馬民夫糧草,協力收捕,將功贖罪。看官,本是陰曹法度最嚴,張蒙方折了許多軍馬,失了本身職守去處,卻如何無事?卻是張蒙方的妹子年前入宮,與秦廣王為妃,極得寵愛,為此乾系,秦廣王便委張蒙方做了一州之主。這回張蒙方雖然失利,秦廣王便不好發作。黃文炳卻知此關系,上前以巧言解說,將張蒙方罪責悄悄滑了過去,不去罪他。這卻是黃文炳的聰明處,天下事,從來是這般的,因此上黃文炳最得秦廣王愛用,有詩為證:
楚有讒人費無忌,陰曹今見黃文炳。
昏君自逢奸佞後,滿朝綱紀盡相傾。
卻說宋江領了軍馬,班師還山,沿途秋毫無犯,一路見那窮苦百姓,都與錢米賑濟。因此歡聲載道,百姓都不避軍馬,各持酒食相獻。宋江大喜,與眾人道:“我兄弟初來此地,不免攪擾百姓,我時常擔心,今得百姓擁戴,大事有望矣!”石秀道:“原是我們在梁山上時,哥哥約束軍卒,不教侵害百姓,便已極好,只是後來受了招安,方沒結果。今來陰冥,哥哥更處處收攬民心,兄弟們都瞧著歡喜,隻石秀心中愚蒙,不解得哥哥用意,還求哥哥解說。”宋江道:“石秀兄弟,你和眾兄弟都為這招安事上怨我,是也不是?”石秀道:“兄弟如何敢怨艾哥哥?只是不受招安時,眾兄弟們在梁山上何等快活自在,須不用去討方臘,十者去七。哥哥也不用吃權奸荼毒,用鳩酒生生害了,因此眾兄弟都知招安沒好結果。今見得陰間陽世一般君昏臣奸,苛害百姓,因此石秀心上惱,欲隨哥哥再做番事業,只怕等事業又做大了,哥哥再主張招安時,又不免空辛苦。隻得先將話先說開來,若是哥哥要自家做事業,與陰間做個對頭時,石秀自跟隨哥哥,水來水裡去,火來火裡去,這腔子熱血都是哥哥的!若是兄長還主張招安時,只怕依然沒好結果,兄弟們再為昏君奸臣去拚性命,卻為得何來?因此石秀這兩日心裡疑悶,也聽說欲求終者必先慎其始,今日並不敢隱瞞哥哥,若是到頭終要招安時,石秀便不再跟隨哥哥上隱龍山去,隻就此別過了。”宋江聽著,面皮變了數次,最後忽流淚長歎道:“石秀兄弟,你好生忠直!我見你這兩日悶悶地,卻是為了此事!當初是宋江一力主張招安,誰想落得如此結果?眾兄弟的心都冷了,宋江的心更如何不冷?既你這般說時,宋江今日與你折箭為誓,若這回宋江再主張招安時,教吾死於亂箭之下,世世不得轉生!”便從腰中箭壺取出一支雕翎箭來,一折兩段。石秀眼中早滴下淚來,下馬跪在地下,道:“哥哥且原諒得石秀粗莽,石秀今日也立誓與兄長,願生生世世跟隨兄長,任憑哥哥驅遣,萬死不辭!”身後楊雄、解珍、解寶、時遷也一般跪了,一般的說,宋江忙下馬扶起眾人,流淚道:“我梁山兄弟昔曾登五台而發願,願生生世世相聚一起,再不分離。精誠鑒於上蒼,故教我等兄弟再這陰冥裡相聚,宋江既是眾兄弟之首,自當竭力將眾兄弟再聚攏來,同當福禍,共創事業,誓不負眾兄弟之心!”石秀又拜謝剛才言語無禮之罪,宋江道:“賢弟何必如此,豈不聞直臣在堂,國之福也?諍子在廬,其家也幸?有你此等忠心直性的兄弟,實是我宋江與梁山事業之福,自當記兄弟之言於心,永不敢忘也!”石秀只是流淚,再說不得話,宋江又將好言來撫慰,方自休了。
且說於路非隻一日,宋江等催攢軍馬,早到山寨,如何去時兩日,回來的路途卻慢了?原來宋江去時輕兵奔襲,故隻用得兩日,回來卻添了許多金帛糧米,五七百車仗,因此路途上慢了。山上眾人得時遷先來報知,心下喜悅,都先下山來相迎,宋江與眾人相見時,卻不勝之喜,幾不敢信。你道如何?來相迎的除了李逵、杜遷、宋萬、朱貴,內中多了二人,卻是梁山上執掌軍機第一足智多謀的軍師智多星吳用,與小李廣花榮。這幾個相見,執手欷噓,如在夢寐,各言昔時死別之痛,追隨之誠,流淚不已。李逵卻不耐煩,呵呵大笑道:“今日見了便見了,歡喜不夠,你們幾個卻隻把手來哭,卻不似些婆娘?哪如俺黑旋風,陰間陽世只是隨著哥哥,見了面歡喜,且大碗來喝酒,你們卻只是哭算怎地?”宋江笑道:“你這廝只是好口,有幾個兄弟似你這般粗魯,不曉得些人情?今日見了軍師與花賢弟,心裡卻喜,哪來時間來與你合口?”李逵哈哈大笑,宋江一手執了吳用,一手執了花榮,教回山寨去大開宴席,今宵定要個個大醉,以賀兄弟重逢之樂,一面細問兩個別來之事。
吳用道:“我與花榮兄弟於哥哥蓼兒窪墓前樹上自盡而死,便同奔來陰冥尋找兄長蹤跡。卻是百計打聽不著,隻得走到酆都城裡去尋崔大尹,不想他早被秦廣王捉了,連家小都捉了去受苦,傳說是結交兄長,圖謀造反,早晚必是死罪。秦廣王又多差了快手,四處拿拘我等梁山兄弟,我們兩個便險些打在網裡,卻虧得花兄弟弓箭,當頭的連連射倒一二十個,那廝們吃驚,不敢追來,因此脫了毒手。一路卻打聽得哥哥在安平莊上大破酆都軍馬,又火並了王倫,佔得隱龍山做基業,因此心下大喜,一地裡趕來,卻喜終見得兄長。”宋江道:“我也為崔大尹擔憂,先前已差人去酆都城打探,以備援救,只是未得確實消息,卻喜賢弟得此確訊,既如此,明日便差個兄弟多帶金帛去酆都城裡使用,買上告下,定要救得崔判官性命。”吳用道:“好教哥哥得知,秦廣王不止拿了他一個,還捉了我們一個梁山兄弟也!”宋江驚道:“卻是哪個?”吳用道:“便是戴宗兄弟不知底細去尋崔大尹,卻被早伏下的快手捉了,聞得秦廣王用毒刑逼拷,極受折磨。”宋江驚怒,道:“這秦廣王如此逼迫我們,要與我們做個對頭,豈不該死?若將來拿住時,須要千刀萬剮!”吳用道:“還好教哥哥得知,朱貴兄弟已探得酆都城發一萬軍馬,五員上將領軍,前來征剿我們,十日內軍馬必到。”宋江道:“既是他發大軍來時,我這裡不過三千軍兵,多是烏合之眾,未曾操練精熟,卻是可憂。”吳用道:“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今哥哥得了這隱龍山為基業,又有這許多兄弟,他兵馬到來時也不必懼他,小弟已籌劃一條計策在此,好歹破滅了他,只是須得即日差人去酆都城裡打點,免教戴宗兄弟與崔判官受苦。”宋江道:“卻是差何人去?”吳用道:“便可差時遷去,他自精細,又會得高來高去,正合此事。”宋江道:“既如此,明日便差他去。”當下商議已定,第二日一面差時遷去酆都城裡打點,隨身多帶金銀,使上買下,先要保住戴宗與崔州平性命;一面各人準備,預備拒敵酆都兵馬。有分教:
隱龍山上添幾個了得好漢,綠林行裡傳許多聲價姓名。
正是:
收拾暗陷與深阱,要坑猛烈廝殺人。
欲知這番廝殺結果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