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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水滸》第2回 崔州平交友赤沙渡 宋公明隱蹤綠柳莊(下)
  二人正拜間,忽聽得一人呵呵大笑,卻是李逵所發。宋江惱道:“黑廝這般無禮,還不過來見過崔府君,謝過剛才無禮?”李逵笑道:“誰耐煩你們這般?鐵牛只知道求人不如求己,若是那鳥閻君敢難為我們弟兄時,拿大板斧剁做十來段,奪了鳥位,豈不痛快!哥哥只是要招安,陽世裡招安便招了,卻落得甚麽結果?這會兀自不悟,卻拿鐵牛說嘴。”宋江氣得說不出話,知他鹵莽,說得又直,卻哪裡來與他分辯?又恐崔州平聽見了不好。卻聽得崔州平道:“李大哥果是個直性人,果是那些肮髒氣小弟也受不得,只是在那地位上,沒奈何伏小,隻好強忍,宋兄不必怪他,小弟也隻喜他性直,敢說敢做。”宋江方放下心來。

  當下崔州平又道:“此地兄長須安身不得,酆都城裡面眼雜,也去不得。路上小弟早替兄長想來,有個暫時安身去處。離城西七十裡處,有個安平莊,有幾百間房屋,田地多有,卻是兄弟的產業。凡是來投托兄弟的,都安在那裡,因此上聚有數百人伴,只是缺人管領,十分作耗。卻是小弟事忙,幾番欲整頓不得。今想來莫若兄長先落足在那裡,一來權且影住身子,可以慢慢尋訪其他梁山豪傑,聚得齊了,再做定止。二來可幫小弟料理些庶務,省得小弟為難。”宋江聽他說得明白,心上歡喜,道:“那便多叨擾崔兄,初來陰世,得此一枝之棲,其願足矣!”崔州平笑道:“兄長是豪傑之士,做得是掀江倒海事業,這等去處隻好容得兄長暫息,待得風騰北溟,怕兄長又不化作鯤鵬也!”宋江笑道:“崔兄亦非等閑,胸襟如此秀麗,宋江早相遙慕不已,今日得見尊顏,實是大幸,改日有所微成,皆崔兄所賜也。”崔州平道:“既兄長願意那裡屈身時,事不宜遲,小弟這便相引前去。”

  當下三人取路往安平莊上來,臨去前,李逵尋了火種,潑刺刺向草房上點起十來個火頭,借了風勢,片刻間將兩間草屋化做白地,且喜這去處荒僻無比,並無人注意得。

  三人行出數裡,卻有崔州平先跟來的人,牽了馬匹等著。三人上馬行路,不消些時候,天明時分,早到得安平莊上,有管事的接著,迎進莊去,宋江留神看那莊上時,不由得好生歡喜:“這莊上風景倒和我宋家莊不相差哪裡。”原來這酆都八千裡本土地界,都和陽世仿佛相似,一般的城中有三坊六市,耍樂遊鬧買賣去處,一般城外莊上也多的是桑田美竹,雞鳴犬吠,不比陽世差些毫兒。這安平莊上經得崔州平幾番經營,也早成了規模,怎生見得好處:

  門前清溪,郭後青山。門前清溪,三五百株接天綠柳排定;郭後青山,一二十裡錦繡疊嶂圍成。四下裡牛羊滿地走,靠河邊雞鴨逐對遊。出出入入,無非耕田做活人;轉轉攢攢,盡是使女兒童輩。正是晨來炊煙嫋榆柳,晚來稻香醉歸客。

  三人到得廳上坐定,崔州平叫幾個管事的人,先來參見了宋江,道:“這位是木員外,是我至愛好友,此後便來這莊上居住為主,諸事盡數聽其處置發落,你們須當我一般敬重,倘敢欺心輕慢,不用說這國家法度,便是我家法也饒不得!”諸人一應聲喏。又引宋江看了倉庫居處,交割了鑰匙簿籍。廳上早開出一桌齊整宴席來,排不盡果品按酒,上不完流水菜蔬,又有幾個歌舞的,出來按板佐酒,展放歌喉。崔州平與兩個道些豪傑的事物,大笑不絕,勸陪了半日,方道:“兄長便可在此暫居,隻當和自己家一般的才好。我不合掌了這六衙文案,分管著酆都城許多事務,須得發放諸事不敢耽擱,這便回城裡去,但凡有閑時,定來陪兄長說話。”宋江謝了,和李逵出莊送崔州平到五裡之外,猶是殷勤之意不盡,看他上馬遠遠去了,兩個方回來,自此便在莊上住下。

  話說崔州平取路往城裡來,路上心裡道:“這宋公明果是義氣過人,結交得他,卻也不枉了我豪傑心胸,屈了這般久,倒頭一回這般爽快,全不似往日的憋屈。卻是一番幸事也!”一路只是想念宋江不盡,到自家府門前下馬,上得廳來,發付諸事之間,忽想起一事,心道:“這人不除必為後患,先找個因由結果了這廝再說。”便叫手下衙吏去取張旺出來,不多時,衙吏奔上廳來道:“大尹爺爺,隻不好也,吃那廝走了!”崔州平不由得臉上變色,正是:

  欲待辣手放出去,誰知平地起風波。

  崔州平怒道:“命你們好生看守,等本官回來發落,怎生吃他走了,莫非你等賣放不成?”那衙吏唬得跪下,戰兢兢稟道:“小的也多知法度,安敢行此欺心之事?昨日奉爺爺之命,在廊下將那廝用鐵索牢牢縛住,受那鐵烙之刑,多派軍卒看守,實不曾輕慢半點。只是今日去提時,卻是索子丟了一地,人已走了,夜裡當值的吏目和軍卒都不見,敢情是這些吏目軍卒私放了那廝,小的不曾監察,死罪死罪!”崔州平怒道:“昨夜當值的吏目和軍卒是誰?敢如此大膽,縱放罪囚?速速查他們出身來!”那衙吏戰兢兢稟道:“那吏目姓黃,雙名文炳,前世是宋朝無為軍地界的通判,後來被梁山賊人所殺,來我陰間裡,因使得好刀筆文案,被撥來這裡做個鈔寫的吏目。因他小心苛細,諸事都做得,所以又委他值夜,向無過錯,不想做出這等事來!那兩個軍卒一個叫董超,一個叫薛霸,俱是陽世裡宋朝BJ大名府公人,因陷害平人,被梁山泊上浪子燕青射殺,為兩個熟悉公門事務,所以有司撥兩個來做個軍卒,卻一般為這等不公不法的事!”崔州平聽得這般說,心裡雪亮,這三個都是梁山泊仇人,都曾折性命在粱山好漢手裡,和張旺俱是一般,不想逢著他們看守張旺,如何不生發出這事來?心裡只是叫苦,此時卻說不得,隻得道:“且發海捕公文,遠近到處張貼,許三千貫實賞,四下裡多派快手,定要將這三個賊子連凶犯一齊捕將回來!”衙吏忙應了,自去出文書,發派人手一體緝拿。崔州平心裡一團憂懣,悶悶退堂不提。

  過了數日,卻是這幾個一點消息也無,崔州平正猜想間,忽傳閻君宣召。崔州平忙換了公服往宮裡來。入得宮殿,見秦廣王聖駕,忙依禮拜了。只聽秦廣王道:“前日裡命你呈繳案卷,查看罡星侵界之事,到今日已有多日,卻是如何結果?”崔州平一驚,隻得稟道:“普天下諸界人民、禽獸、魚蟲數年新亡化,例該陰世輪回者,俱有諸路無常接引,造冊發放,無有遺漏,查內裡並無罡星轉化之人。微臣有一點念頭,便啟稟大王得知,想那罡星既是上天星宿,轉世例該回轉天庭,定其陽世所行功罪,依天上律條賞罰,或果正天位,或貶謫有差,與我陰曹無涉,如何這番反說罡星侵我界分?想來必是錯了。”秦廣王道:“這罡星之禍,計是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本是周天神將,職位高尊。卻為當日那齊天大聖攪鬧了蟠桃大會,盜禦酒仙丹,造下無窮罪惡,使普天宇不得清平,玉皇昊天上帝震怒,命周天神將合力拿捕。這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卻怨日久不得升遷,不肯向前出力。待鎖拿了那猴子後,值日神將向玉皇昊天上帝奏過此事,玉皇昊天上帝大怒,命將這百八天將貶下凡塵,鎮壓於江西龍虎山萬丈地穴,教其受苦,三千年不見天日,卻命本山張真人看守。不想宋朝仁宗年間,朝廷差一員太尉洪信至龍虎山上宣張真人禱攘瘟疫,那洪信好奇要看妖魔,依仗權勢,喝令宮主開了地穴,卻將此一百零八個魔君並地穴一應妖魔盡數放了,遂使妖兵魔將投生人間,攪鬧乾坤。這一百零八個魔君因其氣感應,雖散布四方,卻得生出種種事端,糾合於梁山泊上,複合其數。正是罡氣所侵,眼見得無人抵敵,聲勢一日大出一日,便能傾了宋家社稷,教普天下人受盡刀兵之苦。卻是九天玄女娘娘憐念天下蒼生,以大法力化了為頭的天罡星宋公明心中魔性,教他憐念庶民,莫造戰禍,信那招安的好處,不然以那世裡宋家徽宗天子昏庸腐敗,信用蔡京童貫高俅等六奸,荼苦天下生民,眼見得亡國之禍不遠。如非宋公明答應了九天玄女娘娘,一力要招安時,那朝廷如何能收伏得這些天罡地煞,混世豪傑?只是徽宗君臣全不以安撫為念,使那借刀殺人的毒計,教梁山全夥去與江南方臘廝拚,陣上死亡大半。因此一口怨氣難消,如今諸幽魂投我鄷都來時,如不及時分頭捕捉鎮壓,隻恐做亂不小,擾動我界千萬生民。所以命你緝拿查看,休得輕縱,你卻如何這般慢怠,至今並無消息?”

  崔州平聽秦廣王說透真相,心中暗暗叫苦,隻得道:“小臣也曾盡力查看案卷,只是並未見名冊中有一人拘到,因此無有消息,既是大王這般憂心緊急時,微臣這便竭力去查,務要盡數拿得梁山人眾,以紆大王之憂!”秦廣王聽崔州平這般說,忽變了面皮,怒道:“你這廝還敢虛言搪塞,支吾本王?左右且與我拿了!”當下不容得崔州平抗拒,左右早走過值殿官並許多力士,將崔州平拿翻縛起,崔州平大叫道:“我得何罪!”秦廣王怒道:“你暗地交接梁山賊寇,收受賊子一千萬貫巨賄,卻替賊人巧言隱瞞,暗地裡圖謀造反,卻不是千刀萬剮滅九族的罪過?這會兀自強辨!”崔州平心膽欲裂,叫道:“有何證據,莫要憑空冤枉好人!”秦廣王冷笑道:“便叫你看個證見,免得你這廝強嘴!”喝一聲時,早有幾人應召上殿來,崔州平轉頭看時,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卻是哪幾個?卻是在逃的黃文炳、董超、薛霸和張旺,幾個跪在側旁,昂昂得意。只聽秦廣王道:“前日裡這幾人來舉發與你,告你諸般潑天罪過,人證在此,你更有何話分說?”崔州平道:“這張旺駕船在忘川江上殺掠新死之人,罪惡滔天,前日拿得,本要依律治罪,卻被這幾個賊子賣放,實是罪無可恕,若是來告小臣時,眼見得是挾嫌誣告,求大王明鑒!”

  秦廣王喝道:“你這廝兀自強口!既不服時,再教你見個人證!”便教:“把那梁山潑賊帶上來!”左右一聲呼喝,早將一個血淋淋軀體拖上殿來,只是昏迷不醒,秦廣王喝道:“這個便是梁山上的神行太保戴宗,前日在嶽廟裡坐化,生魂卻一徑奔來酆都城尋你。卻是你遭了舉報,本王怕你受屈,卻伏人在你府前查看,見其可疑,因此將其拿了審問,饒是這賊子口硬,幾番刑用過,也盡招了與你交通不法諸般情事。枉是本王信用你,與你這等親近重職,你卻狼子野心,與這些賊寇坐探,一心一意要謀酆都天下,豈不是合誅九族?卻更有何話說?”

  此時再饒得崔州平機變多智,又怎再有口分辯得?只是一聲聲心裡叫苦。秦廣王道:“此時你的老小都拿下了,家私也都抄檢了,你可好好供出梁山賊首宋江的下落。免得教你受苦!”崔州平強定了心神,道:“大王聖明智慧,豈不知陽世裡官逼民反之說?宋江全夥雖入我陰間,卻是初來一無過犯,焉可便無辜緝捕殺拿?豈不聞得‘為淵驅魚,為叢驅雀’?此等豪傑上應天象,多有英勇激烈之輩,若無辜受逼時,恐再複有大澤之舉、梁山之為,那時大王恐悔之晚矣!求大王莫聽宵小奸邪之言,納此剖心之語!”秦廣王怒道:“你這廝交結大盜,相謀叛逆,十惡不赦,見鐵證如山,掩飾不得,卻此時又使此巧語來恐嚇!大奸似忠,正是爾輩!本王且再問你,那梁山賊首宋江現在哪裡,你招是不招?”崔州平聞言大笑道:“豈有賣友崔州平?大王既不納忠言,便請用諸般刑罰,看崔某有供也否?”秦廣王怒道:“這廝正是膽包裹了身軀,正合得勾結強賊造反!陰間職掌賞罰普天下善惡,多少凶惡蓋世之徒,聞我名字都魂飛魄散,豈你這廝便得例外?值殿官,且將這廝用起刑來,十八層地獄苦刑,教歷經一遍,看他還強口也無!”旁邊值殿官早拖了崔州平下去,只聽得崔州平大笑之聲不絕,正是:

  自來烈士錚錚骨,泰山壓頂不可屈。

  第二日秦廣王升殿,只聽得值案判官前來奏道:“昨日奉旨,教將逆賊崔州平用刑,今十八層地獄酷刑均已經遍,死去有十余次,惟是此賊心如鐵石,雖死而複生,至今並無一字實供,只是謾罵不止,眼見再用刑時,其魂必散,無可下手,特來請旨發落。”秦廣王怒道:“這賊子如此潑頑!既是他不招時,可將其家小押在其前一一用刑,教其傷心悲哀,瞧他還硬否?”判官領命而去,隔日又來回復道:“已將其家小如旨施行,教一般受十八層地獄酷刑,多有抵受不住散魂絕息者,哀號之痛,慘不可聞。惟是崔州平依然強橫,竟不發一聲,此賊心不知為何物做的,殘忍如此!”秦廣王聽得大怒,將龍案推倒,道:“寡人主宰幽冥數千萬載,何曾見過如此一個潑徒?爾等自去下手,不拘如何,定要將實供取來!”那判官唬得魂飛魄散,喏喏告退。秦廣王猶憤怒不息,殿上大聲咆哮,聲如雷霆,眼中火光冒出有二尺遠近,值殿眾官個個喪膽,皆如穿鰓魚蝦,更無有一個敢出得半點聲息。

  正這時,卻有一人上殿來,跪稟道:“大王不必煩惱,那宋江的蹤跡,小的已探得也!”秦廣王聞言大喜看時,卻是前日來出首崔州平的黃文炳,為其有功,自己又喜他能言曉事,因此留他在殿前趨候聽使,便道:“你如何知那宋江蹤跡?快快說來,寡人定將你重賞。”黃文炳大喜叩首,道:“小人陽世間遭宋江李逵一夥梁山潑賊生割而死,此仇椎心刺血,永不可忘,因此做了生死對頭。卻是前時小人在崔州平案下時,知道他在城西七十裡處安置下一處田莊,多有被其包庇的不法奸民藏在莊上以為爪牙,聽其指使。因此小人猜想他定是把宋江李逵兩個藏在那田莊上,只要設計拿得宋江,蛇無頭不行,別的梁山潑賊自做不得亂,無有用處。”秦廣王大喜道:“寡人隻道案前一般多是酒囊飯袋,卻想不到你行事卻如此明白,本王駕前正是用人之時,便委你做掌案判官,替那逆賊崔州平職司。”黃文炳喜氣洋洋,忙自叩謝了。只聽秦廣王又道:“你可知會殿前兵馬司,選一員值殿將軍,一千精卒,密密掩到那莊上,將一乾梁山強徒盡數拿來,不可走了一個,另帶董超、薛霸和張旺三個做眼,到時寡人自會計功酬賞。”黃文炳聽得,卻另有計較,因如此這般說了一番,秦廣王大喜,道:“不愧寡人抬舉了你,果個足智多謀,便依你之言。便可下去安排,只是務要小心,不要走了風聲。”不是這黃文炳計謀安排,有分教:

  綠柳莊上,重燃英雄衝天怒;忘川江上,再橫戰船千百條。

  畢竟拿得宋江也無,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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