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驅狼入阱縱火破千兵斬蛇開道穿林逢雙解(上)

　　話說宋江和李逵在莊上住了十余日，因崔州平吩咐過了，莊上管事的都十分小心伺候，過得倒也快活，只是許多日子不得崔州平消息，宋江只是納悶。這日閑來無事，因與李逵帶了兩個伴當，去莊前的綠柳灣邊飲酒，賞看風物。伴當鋪了坐席，陳列下許多時鮮果品、菱角雪藕、鮮魚熟肉，並自家莊上釀下的十分足色好酒，伺候二人坐了。宋江見那一株株參天大柳樹各有十來丈高，垂下無數枝條，倒影在那清波裡，風過時吹得那柳枝搖擺，便如無數舞兒搖動腰肢，蕩過粼粼清波去了，煞是可愛，因此心情大舒，道:“世人皆惡死而樂生，聽見一個死字，何等恐懼！齊景公牛山滴淚不消說得，便是漢武帝平了四夷，幸了李夫人，何等功業享受?也只怕死，尋了欒大一乾方士，念念要得長生，入那白雲之鄉，結果隻如秦始皇‘贏政梓棺費鮑魚’，為千古所笑，還不是看不破這生死?今我兄弟們雖然魂歸地府，棄了陽世，卻也有崔判官看待，過此逍遙日子，賞玩這等美景，卻不比陽世裡還強，免得受那些奸臣的氣?可見得生前有生前的好處，死後卻也有死後的自在，但得看破了，死又何足懼也?”說罷大笑，只是叫大杯來吃酒，李逵早吃得醉了，笑道:“那些鳥人只是貪圖什麽榮華富貴，整日裡只是個算計，熬想得口水溜溜的，到頭來也終須是個死。便皇帝老兒受用一生，也受那些后宮娘娘們蓐惱，不小心便拿老大擀麵杖子趕打出來，須也惶恐，卻哪裡及得上我們自在?依我說，哥哥也不要去見什麽閻王求他招安，但在此快活，整日大酒大肉，有小廝伺候也罷！”宋江聽得大笑，道:“黑廝只是個說嘴！但有此等日子，卻理閻王作甚?想我在鄆城縣做押司，雖是弄得些微權，結交得江湖豪傑，其實那些縣官上司的氣從來受不得，每日裡只是發悶。後來為救晁蓋哥哥一乾人，殺人做出事來，逃去那江湖上，每日裡擔驚受怕。便上了梁山為一寨之主，卻也事忙，不得一點空閑在身上。及受了朝廷招安，又提調十萬兵馬征討四方強寇，更是繁巨萬端，哪有一天清平日子?反是死了來此陰間，消受此等清福，豈不知今日之樂，卻還想什麽招安?這些日子只是放不下先來的眾兄弟，不知能逢著也無?倒好生惦記。”李逵道:“我也隻想著與他們熱鬧，只是卻哪裡去尋?若是他們吃了孟婆那碗湯，忘了梁山上情義時，鐵牛便腦揪了他們一個個來見哥哥。”宋江正欲說話時，忽得一個伴當道:“莊上有人來了，說城裡崔大尹有書信來與木大官人。”宋江喜道:“我也只等他消息。”便起身與李逵往莊上來。

　　到得莊上，見一個瘦子擎了書，在那裡東張西望，宋江道:“那位差人，你可是送書來與我的?”那瘦子忙行禮道:“小的是崔大尹差來，要寄書信與木大官人的。”宋江道:“隻我便是，你且將書信與我，去那廂裡坐著吃茶。”那瘦子將眼張了宋江，看得仔細，方將書信來獻上，道:“與大官人賀喜，便請接了信城裡去，聞著有天大的好事哩。”宋江道:“頗勞用心，且請過去吃茶。”見那人去了，自家方拆信來讀看，只見信上寫道:

　　“尊兄宋公明足下:

　　弟自返城，竭力向秦廣帝君前為兄解說。今上素來禮賢下士，實有孟嘗之風，聞兄如此豪傑，即生大用之意。昔傅說在野，武丁有飛熊之夢;伊尹負鼎，商湯得鹽梅之輔。今兄雖居槁萊，亦先賢之流亞也，豈無進身之意哉?願聞信即移玉步，速來城中見駕，王必以大位相處，與弟共立於青雲之上，決酆都之大綱，豈不快哉?當與兄把杯賀此喜也。

　　弟崔州平手書。”

　　宋江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肚裡好些疑惑，卻難以委決，便喚過那下書的來，問道:“城中離此不遠，崔家賢弟卻何以不來，卻要差你來下書與我?這書又不是他自家手筆?”那瘦子聞言一驚，過會方道:“便是崔大尹前日驚了馬，傷了臂膀，舉動不得，因此命掌案孔目寫了書信，命小的擎來。”宋江道:“敢問高姓，卻與崔家賢弟衙中做何差使?”那瘦子道:“小人董霸，是崔大尹身邊人，頗見些心腹。”宋江道:“崔家娘子曾患有頭風，崔家賢弟要我為他買些合用的藥材，這幾日可又發了?”董霸道:“便是聽得娘子聲喚，房裡又有藥香，敢是為伺候老爺操心，因此又舉發了。”宋江點頭道:“既如此，你且一旁歇下，待我回書與崔家賢弟。”董霸道:“便是來時崔大尹曾吩咐小人，請大官人即時進城面見閻君，有大大委用的事。命小人和大官人一起去，路上好生服侍。”宋江道:“便是我生性疏懶，做不得官，負了閻君與崔家賢弟一番美意，因此要你捎了回書去。”董霸登時呆了，過半晌才道:“大官人如此做，豈不是違了閻君旨意?又叫我家大人回不得話，便是小的，也難當那罪責，求大官人周全則個！”宋江微笑道:“不妨，我自與崔家賢弟至愛交好，他見了我書，自有說處，並不會怪責於你。”董霸道:“若是閻君發起火來時，好生難當，便是崔大尹也難當那雷霆之怒，還請大官人三思！”宋江微笑道:“嚴子陵有據腹之為，陶弘景謝山中之書，都不見得陽世裡人君罪他，況閻君有四海之度量，豈為一無知野人便罪崔家賢弟?我自在書裡回復他。”董霸還待說時，旁邊早惱了李逵，過來揪住，道:“你這廝只是聒噪，倒壞老爺們酒興！去便去，不去便吃老爺拳腳！休說是那鳥閻皇拿什麽臭官位來騙人，便是來請我哥哥做玉皇大帝，我哥哥若不願時，也自不去！”發拳便欲打時，宋江早喝住道:“黑廝休得無禮！他是崔家賢弟的心腹人，傷了他時，於崔家賢弟臉上不好看。”李逵方放脫了。董霸驚得三魂裡走了兩魂，再不敢做聲，宋江卻取了紙筆，寫了書信，又封了二兩銀子，將銀子並書信一並與了董霸，道:“勞乏於你，可送這封信與崔家賢弟，銀子自賞你。”董霸不敢多說，自骨都個嘴，接了書和銀子悻悻去了。

　　宋江待他出門，卻傳過莊裡一個管事的來，叫做草上飛馬六——原是梁山上軍士，跟了時遷在中軍隊裡刺探軍情，走報消息的，身子極是輕捷。卻因征方臘時陣亡，崔州平愛他本事，引他來莊上管事，並不曾教他飲那孟婆湯。因此宋江和李逵來莊上，卻認得是舊主，與二人暗地裡認了，宋江也喜，引為心腹，又重重賞他，得他死心相從。這番卻要用他，因道:“我瞧此人不尷尬，你可暗地裡跟了他到城下，一路瞧他舉止言語，不必進城，卻速速連夜回來報我。”馬六領了命自去。

　　李逵道:“哥哥既不要做那齷齪官兒最好，卻何必搭理這等賊廝鳥?還不如將了精神去吃酒。”宋江笑道:“黑廝你這般粗疏，可見得到處吃虧！我瞧此人是個奸細，卻是來賺我們的。”李逵怒道:“我瞧這賊廝鳥也不地道，卻不道這般可惡！鐵牛這就趕去，定要提了頭回來。”宋江笑道:“正要他去城裡報信，且放他去，要馬六看他舉止。”李逵道:“哥哥說話隻似信了他，卻如何瞧科了他?”宋江道:“我與崔兄弟來回的書信，從來宋崔二字都少一筆，這封信裡卻沒有，這是我三分疑他了。隻當是崔家兄弟一時忘了，卻又知他是個極精細人，不會如此。因此將言語來問他。這廝卻驚，隻將言語來搪塞，因此有六分疑他了。我又問他崔家娘子頭風舉發也無，只是將言語來詐他，他卻忙不迭的來認，倒叫我瞧科了他十分，知他必是城裡奸人寫了假書來賺哄我們，崔家兄弟只怕已遭了閻君毒手也。”李逵怒道:“那哥哥還放他走路?若哥哥剛才說出來時，鐵牛便砍他做三百塊！”宋江道:“那對頭的計十分狠毒，只要騙了城裡去害我們。若立時殺了這廝，只怕那對頭驚覺了，倒先害了崔家兄弟性命。因此先叫馬六跟去打探，你我兄弟自在這莊上準備。這對頭既賺不得我們，必定一兩日夜裡引了大隊軍馬來莊上捉我們。待布置了，教這些軍兵見我們梁山上的手段！”李逵喜道:“好也！鐵牛的板斧卻已多時不曾發得利市。待他來時，定要殺個痛快！”宋江笑道:“晁天王劫生辰綱時，黃安那廝引了許多人來石碣村上捉人，被吳加亮略施小計，十多個好漢陷了他五百余軍馬。今日雖隻你我兩個梁山兄弟，這莊上卻有數百精壯莊丁，盡可廝殺，卻又勝石碣村當時的形勢，待我施放些手段，教莊丁們為我所用，便布置起來，教那些官軍來得回不得！”李逵大喜，自聽宋江吩咐，依計行事。

　　到得一更時分，馬六先趕將回來，走得口內氣喘，報宋江道:“禍事不好，卻有軍馬奔莊上來也！”宋江道:“且不要慌，卻有多少軍馬來?”馬六道:“我暗地跟了那廝，約有三十余裡，那廝卻閃入一座大林子裡去，我遠遠瞄著，見林子裡埋伏軍馬，因此不敢近前，隻沒半個時辰，這林子裡的軍馬便奔來打莊上。小人伏在暗裡數，卻有一千來軍馬，當先的卻是來下書的那廝，因此不敢耽擱，一徑裡抄小路來報知，想軍馬次第便來莊上。”宋江笑道:“這廝們算計倒狠，若是騙了去時就城裡下手，騙不得便先伏下軍馬，若不是俺精細時，卻不著了他的手！只是‘算人一萬，只怕萬一’，也教這些廝們吃一驚！你可聽從我指揮行事，過時再賞你的功勞。”馬六卻不知莊上這一時早有布置，聽得宋江說知，心下方安，自隨著宋江，和莊上人丁都去暗裡伏了不提。

　　卻是過得半個時辰，莊前莊後一齊火起，各有二三百個火把，照得通天價明亮，兩路軍馬發聲喊，前後一齊打進莊來。正是酆都城裡遣來的一千軍馬，選一員首將高雄，並秦廣王遣來的三個做眼拿人的董超、薛霸和張旺，殺來莊上拿人。卻是黃文炳先定下的計，教董超先持了假書來莊上，騙宋江去城裡擒拿，若是騙不得時，先伏此一枝軍馬在路上，隨即殺來莊上，把眾人都打在網裡，原是計算十分周全，隻不想先吃宋江識破了，這些人卻如何得知?隻依計分兩路殺入莊裡來。

　　卻是眾軍馬殺將進來，卻不見個人影，高雄精細的人，便叫頓住軍馬，分軍做小隊去暗地裡尋。卻是後軍發一聲喊，莊外暗地裡二三十把強弓勁弩潑水般射將來，早將塞住的軍馬射倒一片。這裡急叫盾刀手去衝突時，卻一聲響亮，百十軍漢齊齊踏上蘆席，都跌進陷阱裡去，陷阱裡都是削尖的木棒，一排排立著，卻哪有一個活命?高雄大驚，待分軍兩廂裡繞去殺時，兩邊軍漢又發起喊來，卻是房上遍丟下火把地炮，飛射開來，燒得眾軍漢走投沒路，向莊外又衝突不得，那邊只是潑雨也似弓箭，況又阻著陷阱。高雄無奈，隻教都退進莊裡去整頓守著，待天明再做計較。待退將入來，早折了二百來軍馬，和莊後來的董超、薛霸和張旺一路恰都撞著，卻也一般境遇。隻莊後靠的是河，那伏著的弓弩都在河裡船上，岸上去趕殺的軍漢都跌進水裡，被魚網裹纏住，那水裡卻伏下許多水鬼，口裡早銜了短刀，此時拔刀只是排頭價戳殺，沒一個活命。又有一個黑大漢渾身剝得赤條條的，手執了兩把車輪來似板斧，火光裡只是趕著砍殺，早殺翻有三四十個。薛霸手裡執了杆棒，教軍馬去圍裹時，被他趕上，一斧將腦袋砍開，眾軍漢發一聲喊，都奔進莊來，且喜那黑大漢卻不曾來追殺，卻和莊前來自家人撞著。高雄聽得董超說完，做聲不得，正相對叫苦時，只聽得軍兵來報，莊裡屋上都堆積著柴草，又聞見有火油味道。高雄醒悟， 大叫不好，急叫向莊外舍命衝突時，卻哪來得及退步?四面八方早有火箭射進莊來，一時莊上火起，諸般去處都變做祝融世界，怎見得這番好火:

　　萬丈金蛇，脫了華光掌握;千條火龍，掙斷龍宮鐵索。便潑塌塌燒倒了昆炎岡，藍田玉須化灰燼;哐啷啷衝決了老君爐，天宮闕都做焦國。說什麽廊折房倒樹成炬，只聽那驚聲慘呼鬼哀歌。雖不及那三月未盡阿房火，卻苦殺這軍兵此番難閃躲。

　　一時火起，將這一千軍馬連高雄董超等盡數燒殺在莊裡。卻是宋江定下的計策，先把莊上應有財帛分一半與眾莊客，隻言道城裡官軍殺來拿人，拿去須沒一個活命。眾莊客都是崔州平招來暗伏下的強梁之徒，生平恨得只是官府，此時聞得官軍殺來，頓時大嘩，盡感憤怒，又得了這許多財物，況喜宋江這些日來作事寬弘有恩，都心裡感激擁戴宋江，願效死力。宋江大喜，便叫將其余細軟財物和一眾老弱婦女都移到後山上去，卻選了三百精壯莊丁，教各自布置，前後都暗伏下三十張強弓勁弩，設下機關陷阱，莊裡卻遍堆了柴草，暗傾下火油，又教李逵和馬六兩路帶人趕殺，正是:

　　安排窩弓候猛虎，備下香餌釣金鼇。

　　一番將高雄、董超、薛霸並一千軍馬都燒殺在裡面，自家並不曾傷損得一個，卻不是宋江的手段?這個計卻喚做“驅狼入阱”，是宋江梁山上多經戰陣，日夕與智多星吳用講習孫吳兵書、太公陰符揣摩的胸襟心計，此時雖是牛刀小試，卻喜得了全勝，正是:

　　無端逼得英雄反，初來秘境第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