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秦廣王聽得有司啟奏,雷霆大怒,教將昨夜城內一應巡城職守文武官員並看守禁獄官吏,共三十余員,一並斬首。又將在獄中的崔州平老小,一並押往市曹斬首,將首級都去四門號令。有司查得典禁獄一員官西門長青,勾結梁山賊寇入獄劫走要犯,現潛逃不知去向,複申奏秦廣王。秦廣王大怒,教管下八千裡地界、七百余州縣遍發下海捕文書,畫影圖形,捉拿這叛賊,又教有司抄檢其家,男的盡行棄市,女子並財物抄沒入官。方聚集眾官,商議征討梁山賊寇,多官奏道:“梁山賊寇罪惡滔天,如不速速剿滅,深恐日後難製,奈當今為抵禦南蠻軍馬,已征發軍馬前後三十余萬,諸處軍兵調發已盡,糧秣支付日愈艱難,今若再發大軍征討,誠恐國力難支。”秦廣王大怒,痛責諸官道:“爾等進奏,無一實效可行之策,專以空言敷衍應付,玩國事為兒戲,真不知爾等何種心腸?豈欺本王無三尺霜雪之法哉?爾等宜速籌善策,明白回奏,不然各自拿問,決不輕饒!”各官惶恐,複下去商議多時,就回奏道:“賊寇盤踞隱龍山,屬羅海州管下,可命該州與臨近四州並力剿捕,就每州內十丁抽三,各起軍一萬,合計五萬軍馬,並力剿捕強人,”秦廣王準奏,就發詔書與隱龍山近處五州,教各起軍馬,合力收捕梁山賊寇。
卻說花榮等好漢引軍馬回隱龍山來,這日正過一座高山之前,怎見得那山險峻:
險石嵯砑,多觸翻羲和六龍金根車;怪木橫空,常攀斷嫦娥七彩海霞裙。毒蟒垂崖,五百裡飛鳥常無尋處;惡龍伏澗,三千丈清風皆化瘴氣。滿山豺狼群群走,遍嶺狐狸對對行。正是強人藏身處,不見樵子共詩客。
眾好漢都自心驚,花榮道:“且催趲軍馬,速速過去,若遇強人攔路,此地不好廝殺。”前面甘茂正行時,山頭上早一棒鑼響,撞出五七百小嘍羅來,都執著刀槍,齊喝道:“留下十萬兩黃金買路錢來!”甘茂當先,喝道:“此是天下義軍,救民水火,今日暫過,鼠輩如何敢阻擋道路?”只聽呵呵大笑,小嘍羅裡撞出兩個頭領來,怎見得上首的模樣:
骨臉蛇形號豪英,當年綠林曾擅名。
從來買賣無本錢,打劫天下入囊中。
騎一匹青鬃馬,橫一條筆管槍,昂昂雄健。
下首那個又如何模樣?也有詩為證:
闊面雄聲似霸王,行如虎豹下山崗。
漫道腹空無手段,也曾滿山食豬羊。
騎一匹紫騮馬,仗一條綠沉槍,獰狀狼形。
這兩個一齊出馬,叫道:“便你是地藏王從此路過,也須留下買路錢來,何況是你們這些賊男女?”甘茂心裡煩躁,叫道:“鼠輩無禮!”挺槍便取這兩個。只聽得鸞鈴響,下首那漢子挺槍來迎,卻是鬥不過三合,這頭領本事不加,賣個破綻,撥馬跑回本陣,甘茂趕去,槍尖只在他後心弄影,如靈貓戲鼠。上首那頭領見了怒,叫道:“如何敢來趕俺兄弟!”縱馬來接著廝殺,甘茂冷笑道:“看你強得幾何?”舍了那個,縱馬相迎,鬥不到十合,這頭領如何敵得住甘茂?眼見得隻思量走路,卻被甘茂一柄槍絞住了,如何脫身?那先退回的頭領見勢不妙,就鼓噪起來,跑馬回來夾攻,甘茂冷笑,叫聲“著!”先將那上首頭領一槍杆掃下馬來,正待挺槍去刺時,早有一人叫道:“甘將軍,槍下留人!”縱馬過來,先架住甘茂的槍,正是小李廣花榮。
甘茂吃驚,花榮笑道:“這兩個正是俺梁山自家兄弟,先前你鬥得是小霸王周通,後面的是打虎將李忠,卻是我來得晚,不然省了一場廝殺。”那兩個也都笑起來,道:“花將軍,如何是你?卻是大王衝了龍王廟也!這好漢是誰?端地好槍法!”正是李忠和周通兩個,李忠就地上扎手舞腳,爬將起來,上了馬,這時劉唐、李逵、焦挺、時遷一發都到,眾人相見大喜。李忠和周通分開小嘍羅,請眾人上山說話。
到得聚義廳中,諸人坐定,花榮先把甘茂與兩個引見了,俱都大笑,李忠叫小嘍羅開上宴席來。這幾個相問李忠、周通如何於此山落草,李忠道:“此山喚做黑嶽山,原是幾個不成器小廝在此駐扎,胡亂種些荒地,閑時道上劫些單身客商。是我和周通兄弟會著,看得此山好,引人來奪了這個所在,現聚集有七八百小嘍羅,山寨倒也興旺。”花榮道:“現今宋公明哥哥在隱龍山重招梁山兄弟聚義,現已有十幾個兄弟團聚在彼,且有上萬軍馬,連敗酆都城大軍,十分興盛。兩位今日既然遇著,便棄了此處,同去隱龍山相聚大義如何?”李忠和周通聽了面面相覷,周通便道:“梁山上雖曾聚義,但既來了酆都世界,各人都分散了,何必還要強攏起來?我們就此處歇馬,為一寨之主,甚是快樂。這隱龍山便是願意的人去,我們兩個兄弟於此處自好。”此言一出,花榮、劉唐等人都驚,只聽得一聲怒喝,李逵就座位上跳起來,一腳踢翻桌子,輪板斧就奔周通。眾人大驚,花榮、劉唐忙上前攔住,先抱住李逵,哪裡肯放他下手?周通惶恐,李忠也忙來解勸,李逵怒道:“梁山眾兄弟凡聽見宋哥哥召喚,無不拚了這腔子熱血,歡喜的要命,偏是你們兩個如此妝大,這般沒義氣!你卻去是不去?若說不去時,就今日殺了你們這兩個沒義氣的賊!”李忠赤紅了臉,嘴上呐呐的說不出一句話來,李逵大怒,瘋虎也般掙扎,待與這兩個來放對。花榮見勢不好,死命和劉唐、時遷幾個扯他下山去,一面與這兩個發話道:“雖是李逵魯莽,到底他是看得梁山大義情分上重,你們兩個也是舊日梁山兄弟,如何把這情分來看薄了?我們扯李逵下山去,在山下扎下寨子,明日兩位若是願上隱龍山同去聚義,便可收拾人馬糧草,來山下匯合,我們專等兩位消息。”李忠只是喏喏,把幾個送到山寨入口處,看著下山去了,自回來與周通兩個商議。
周通道:“李忠哥哥,想你我兩個當初在桃花山上何等自在?從不要看誰的臉色。後來不合盜了呼延灼的烏騅馬,被他引軍攻打,那時只要討救兵,被宋公明引大隊軍馬來破了青州,反把我們裹挾上梁山去。那時侯你我兩個沒奈何隨順了,於他大寨中隻得個小頭領來做,並不比那些朝廷官員、大莊戶上山來,個個都坐上首交椅,臨敵當前時卻驅使我們上陣廝殺,中刀著槍,那些上首的卻有多少曾向前的?便是招安時,宋公明和盧員外都做大官,我們隻支些金銀花頭來使用,征方臘時都拚了性命,不曾討個囫圇屍首,更有什麽義氣可相念的?今好容易來此重做一寨之主,自由自在,何必再要受那些虛著的大義愚弄,再去受別人號令指使,將自家身子都賣與別人?”
李忠聽得句句都打入心裡,隻猶豫道:“總是當初相聚了一場,發下誓言,同生共死,今若是背棄了,不顧義氣,須吃江湖上好漢們恥笑。”周通冷笑道:“哥哥只是癡迷!如說意氣時,須強不過劉關張桃園三結義,都發誓是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隻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卻是關雲長死在麥城,哪見劉玄德知道了消息即時自刎,來應了誓言?依舊隻做他的皇帝,後人又有幾個說他?依舊說他義氣。這幾個都如此,偏我們梁山上的誓言做真?這是從虛的上說了。要說實在的時,便我們搶奪得來金銀時,你我各自一分,再分些與小嘍羅也就夠了,若是再去拚並大夥時,須分做百十份,還要先取一半來入庫,你我兄弟能得著多少?更有些什麽好處?哥哥千萬莫再來愚迷!”
李忠聽了,長歎道:“果然是兄弟說得在理,只是昔日也做一場兄弟,今把來撕破了面目,終是不好。”周通冷笑道:“哥哥終是抹不開情面!卻不見今日的李逵,口口聲聲只要殺我們兄弟?他偏能做出來?他只是宋公明的心腹,這時已仗著勢力來欺負我們,若是上了那邊山寨,更拿哪隻眼看待我們?少不得便來欺壓,這是一了;再說明日我們便委曲求全,把人馬去就他們時,今日事他們回去也必與宋公明說,宋公明如何能喜我們?必也來薄待我們。這卻是二了。哥哥平日也聰明,如何今日卻主張不得?”李忠聽得,難說一句話,最後方道:“真個是寧為雞頭,莫為牛後!兄弟說得我去隱龍山的心都涼了,只是花榮卻發下話來,要我們明日去回話,卻如何是好?若不應他時,他必要起軍馬來與我們廝並。”周通道:“此事容易,就叫孩兒們多準備滾木擂石,緊守寨子,他若是敢來攻寨子時,是他先壞了義氣,就與他廝殺。此處地形如此險要,就十萬人一百年也未必打得上來,他只有三五百過路軍馬,卻怕他怎地?”李忠聽得大喜,便教小嘍羅們緊拴了寨門,把炮箭都搬上去,伺候廝殺,山下但來人打話時,都不要理他。自與周通兩個飲酒作樂不提。
卻說花榮等拖了李逵下山,去數裡外將軍馬扎下營盤,幾個心裡都怒,除了花榮、甘茂,一齊都罵,李逵怒道:“他兩個如此沒義氣,如何你們隻來攔我,不教我把他們殺了?此時卻罵個甚鳥?”花榮道:“若教你下手時,不更壞了兄弟義氣?寧許他們兩個不仁,卻不能我們不義,故下山來再做計較。我已發下話來,要他們明日回復,且看明日他兩個如何行事,若真是冷了兄弟們心時,再做計較不遲。”眾人聽得無話,都散了自去將息,卻是第二天起來,等了半日,隻不見人,命小卒去山上問時,並不見答覆,但近了,就將炮石先虛打下來,小卒無奈,隻得回報。這幾個好漢聽了,騰無明火有三千丈高,都要摩拳擦掌,殺上山去,取那兩個的性命,正是:
粱山義氣如金玉,今日忽見無義人。
花榮急向前攔住,道:“如要去廝殺時,必有損傷,便殺了這兩個,也須吃外人恥笑。”這幾個都怒道:“這兩個賊如此沒義氣,不顧當日誓言,今日如何能放得他們過?”花榮道:“是他們自做出事來,須也有報應處。我們梁山兄弟自家窩裡反時,枉與天下閑漢們做笑柄,怪我們兄弟不義氣。再說這等事也須得宋江哥哥主張,你我如何能拿主意?”幾個聽得說出宋江來,方氣憤憤地不做聲了,李逵猶自道:“容他們活過了今日時,鐵牛兀地不要氣殺?你們若都不去時,我便自個去,將這兩個賊砍來做八百塊!”花榮喝道:“你如何只是這般殺性?當初為外人冒名擄掠劉太公女兒,你誤聽了,險些便害了宋江哥哥性命!今日便他們情分薄些,須也曾做過一場兄弟,他便舒了脖子由你砍時,你倒下得去手?從此教這許多兄弟受天下恥笑?這等事須由宋江哥哥主張,你如何有這權力?”說得李逵作聲不得。花榮道:“此事隻可回去與宋江哥哥說知,便是起軍來征討這兩個時,也是他主張。要是今日翻臉,一來我寡敵眾,二來我客他主,三來我軍中現昏迷著戴宗哥哥三個,須得急尋好醫生調治,如何可以耽擱?你們幾個就顧著自己胸中氣順,不顧他們性命?”說得這幾個都默默無語,花榮便教:“收拾起軍!且趕回隱龍山去,稟報哥哥得知。”急催動軍馬起行,一路投隱龍山來。
這日到得山下,宋江和吳用兩個早迎下山來,先來看戴宗三個。戴宗、崔州平沿路得醫生調治,又免受酷刑折磨,兩個神智都清醒了,見了宋江大喜,說得幾句,三人各自流淚。吳用教先送兩個上山去靜養,不可使心神動蕩了,倒教傷勢難好。宋江再來看石秀時,依舊昏迷難醒。其時花榮早教小卒將方靈娥屍身收拾入殮,帶回隱龍山來安葬,因把前事與宋江、吳用說知。
宋江深深歎息,道:“石秀兄弟是個極重情義的,眼見得這方靈娥也是個好女子,卻為他拚了性命,他心裡如何不哀痛?石秀兄弟這病一多半倒是因此而來了。”花榮道:“正是,有醫生說,石秀兄弟苦戰脫力,血不歸心之時,再經此事,便成急怒迷魂之症,是以昏迷難醒,若再拖久了,只怕不好。”宋江愁悶道:“如此怎生是好?眼前並無安道全那樣的良醫,如何能救得石秀兄弟?”吳用勸道:“哥哥休要愁悶,想這陰世定也不乏良醫,待四下裡以重金聘請,定能請得好醫生來,眼下且安排好藥物與石秀兄弟安神調養,再做主張。”便叫把石秀一般送去山上靜處調養。
花榮乘便將路遇李忠、周通兩個之事。與宋江、吳用說知,宋江聽了不語,吳用道:“眾兄弟當初相會梁山,共聚大義,隻為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上合天數,下符人心。只因百八人如一心,方成就了我梁山事業,與日月同輝,萬古傳名。當日曾發下誓言道:‘自今以後,若是各人心存不仁,棄絕大義,萬望天地行誅,神人共戮,萬世不得人身,億載永沉末劫,’但願生生相會,世世相逢,永無斷阻。這等誓言今日言猶在耳,如何一來陰世,他兩個卻都拋在腦後忘了,豈不是太過欺心?用雖不才,願請一枝人馬與幾位兄弟相助,即日打破他那寨子,擒拿這兩個回來問罪。”宋江又沉默一時,方道:“想不到他兩個竟不守信誓,這般令人傷情,只是要發兵馬前去討伐時,宋江卻實在不忍。想來還是我宋江涼德薄義,不能以義氣感化眾兄弟們,所以至此。若要自家兄弟兵戎相見,教宋江如何忍心?宋江願獨自一個,上他山寨去請罪,如能得他兩個回心轉意,重聚大義時,宋江雖死無憾。”旁邊眾兄弟聽見,一齊流淚,都跪下道:“哥哥義氣深重,這兩個要是知道哥哥如此,定自羞殺了也!”正是:
莫笑公明效廉頗,從來胸懷勝相如。
吳用道:“哥哥此意此行,勝吳用多矣,此兄長之所以能胸襟廣納四海、領袖群倫也!只是他兩個既心生異念,哥哥如獨去時,太過冒險,以小弟愚見,可命花榮兄弟等領三千精兵,打三倍旗幟,就山下不遠處扎住,揚兵耀武,再選幾個兄弟與哥哥隨身防護,萬無一失。”眾人道:“便是如此最好。”於是計議定了。
次日便選六個頭領隨宋江,哪六個?花榮、甘茂、楊雄、解珍、解寶、羅士奇,並三千精兵,一同隨宋江往黑嶽山去。其余頭領都隨吳用保守山寨,另分派小嘍羅下山廣尋名醫,與石秀、戴宗等醫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