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唐大喜,便拖黃文炳入黑影地裡來,卻問道:“如何險些吃他知覺?”石秀笑道:“我假扮了禦前近衛,卻到他家去敲門,隻道秦廣王有急事宣召他,他家裡人都經慣了的,便引我去見。這廝躺在床上,已是病得三絲兩氣,聽得秦廣王來召他,不知哪裡來了精神,竟穿衣下床招呼要去見駕。卻是兀自精細,叫我去問,我胡亂答他,吃這廝省覺了,便待叫起來。我拔刀把他跟前人都砍翻了,把他逼住,這廝倒乖覺,便不叫了。我逼住他,和門上人隻說入宮見駕,有緊要機密事,不帶隨從,便出門一徑趕來這裡。”劉唐喜道:“捉得此賊,卻是天佑我等兄弟成功!事不宜遲,眼下便去!”就用麻胡桃塞了黃文炳的嘴,一徑帶他到西門大人面前,石秀冷笑道:“今已捉了與你墊背的來,你便引我們入獄裡去,若再推托時,便這裡剮了你!”西門大人和黃文炳兩個對面,都是面如土色,西門大人如何敢再倔強?便道:“我便引你們入獄裡去,只是不可傷我性命。”石秀道:“老爺們一句頂一萬句,若救了人時,大家各自走路,卻來傷你這鳥人乾甚?”西門大人方把心放肚裡,道:“既如此,我引你們去罷了。”
石秀大喜,卻教李逵依然外邊接應,時遷趕車,自己和劉唐押著西門大人和黃文炳上了車,便往禁獄裡來。到得近前,早有把門的大聲喝問,西門大人稍躊躇時,石秀早將頂在後心的匕首緊了一緊,直去肉裡有二分深淺。西門大人又痛又懼,隻得強叫道:“是本官奉了王駕聖諭,和本城大尹兼掌案都判官黃大人來提要犯宮裡去,快快開門!”把門的聽見是本官,如何敢不依?又照見車上坐的正是黃大尹,哪裡來疑心?便把門開了,放車子入裡去。
如此連過三道大門,早到那一座大牢前,幾個都下車來,石秀幫住西門大人,劉唐就監定黃文炳,看似隨在一邊,實則貼身押住,各將一把明晃晃刀子暗頂在後心裡,因此上那兩個不敢叫。時遷隨在後邊,幾個奔牢門來,那些大小牢子見是本官,隻當是下來巡視,個個趨前不迭,早將門開了,將火把來照,引幾個入牢裡去。西門大人吃石秀勒逼不過,隻得開口道:“我奉聖駕口諭,因有梁山賊人火急軍情事,要提賊犯戴宗和崔州平兩個去宮裡拷問,可速將兩名賊犯提出,教黃大人帶去。”那把頭的牢子躊躇道:“大人,這個須與規矩不合,若是提人出去時,須有欽印勘合交接照驗,這等緊要欽犯,如何敢壞規矩?”西門大人怒道:“你如何聾了?此是火急軍情,所以本官奉大王緊要口諭,陪傳口諭的黃大人一道來提這兩個要犯,你若再耽擱時,這等抗旨的罪責都在你身上!”那牢子聽得本官發怒,又有抗旨的罪名,魂飛魄散,急道:“大人莫怒,小的就去提這兩個賊犯出來。”一聲喝令,那些小牢子個個奔走不迭,早將戴宗和崔州平兩個拖來。石秀和劉唐見戴宗兩眼緊閉,俯伏地下,渾身皮綻骨露,鮮血凝結,顯是不知受盡多少苦楚,再看崔州平時,亦是一般模樣,卻也無可奈何。隻得暗裡勒逼西門大人發話,教眾小牢子抬了這兩個,一起出牢裡來,使一輛囚車裝了兩個,卻教八個小牢子跟車監押,只要遮眾牢子的眼目,不教犯一點疑心。這些都是石秀暗裡勒逼西門大人,教發下號令,西門大人只要保命,不敢不從。黃文炳亦吃劉唐押定了,心裡雖叫得一萬聲苦,只是不敢叫出來,況且嘴裡又塞了麻胡桃。因此禁獄雖鐵桶一般緊密,這幾個好漢只看作無物,就裡面救出自家兄弟來。
當下幾個上了車,時遷趕車當先,囚車與眾牢子跟在後面,卻是行出二裡來路,看看離禁獄已遠,時遷停下車,忽地叫起苦來。後面押囚車的小牢子不知甚事,早有四個過來問,時遷跌腳道:“卻是苦也!這車子陷進泥坑裡,再也上不來,你幾個可過來幫我推車子,大人自賞你們。”那幾個小牢子懵懵懂懂,聽得有賞,心裡歡喜,便搶著低頭去推車子,時遷卻閃在後面,掣出刀來,旋風般剁過去,這幾個小牢子猝不及防,都吃殺翻在那裡。後面幾個小牢子聽得叫,正驚呆間,黑影地裡早撞出個黑大漢來,手掄兩把板斧,把兩個先砍翻在地下,腦袋都砍開來。剩兩個小牢子驚得膽裂,叫都叫不得,腿就釘在那裡,走也走不得。李逵趕上,順手砍來,把這兩個都一般剁翻了。就將囚車劈開,抱了戴宗出來,李逵看了戴宗模樣,連聲來叫,戴宗只是昏迷不醒,哪裡來應?李逵便要哭,卻是時遷早趕過來,勸住李逵,把崔州平也救出來,抱到那邊車上。幾個好漢俱都大喜,護了這兩個,押著黃文炳兩個,趕了車子,飛奔東門來。
卻是將近東門,後邊遠遠發起喊來,一隊軍馬趕來,叫道:“不要走了劫牢反獄的賊!”火把燈球,照得半座城如白地相似。時遷叫道:“阿也,吃發覺了!”石秀叫道:“拚一千個死,也要殺出去!”幾人擁著車子,飛奔城門邊來,就見火光影裡,焦挺與把門的軍卒廝殺,地下早殺翻十七八個,焦挺渾身浴血,只是咬牙苦鬥。後面趕來的軍馬卻更近了,石秀叫道:“李逵、劉唐哥哥,你們去幫助焦挺,我去擋著後面趕來的,時遷可看住車子,便是死也須將戴宗哥哥救出去!”就拈條樸刀,殺入一二千軍馬隊裡去。前面來的卻都是馬軍,全裝帶甲,見石秀獨自一個殺來,放箭已是不及,待將長槍來戳時,石秀早撞入隊裡來,挺著樸刀只是矮身砍削馬蹄,只聽得戰馬哀嘶不絕,早有十數騎馬軍倒下地來,後面的都塞住了,一時大亂。石秀挺著樸刀火辣辣亂砍,一時掙扎起來的官軍和衝前來的都吃殺翻在那裡,因此軍馬一時不得向前。這邊李逵揮動板斧,劉唐仗著樸刀,殺去把門的軍卒隊裡,一衝一撞,早殺翻十幾個在地下,那些軍卒本被焦挺殺得心驚,如何再當得這兩個大蟲?都逃避不迭,把門的偏將叫喚時,早被李逵舍命搶到懷裡,一板斧砍翻,余下軍卒發聲喊,都四散逃了。幾個大喜,搶到門邊,合力將門開了,時遷趕車子奔將來,卻是身上帶血,幾個驚問,時遷道:“那西門大人乘亂搶了把刀,一刀搠入我背脊裡,虧我身手靈便,翻下車去,不曾傷得要害。待與這廝放對時,這廝早黑影地裡逃了,臨去時卻一刀搠入黃文炳心窩裡,將那廝殺了,割了他的頭去了。”劉唐怒道:“這廝如此陰毒!”隨就道:“焦挺兄弟,你也帶傷,且護著時遷先走,我和李逵殺回去接應石秀兄弟!”李逵拍著板斧,隻叫道:“走!走!”一徑奔入城裡去了,劉唐隨後趕去。這邊焦挺護著時遷和車子出城,身上已帶了四五處傷,卻是兀自不覺得。
這邊兩個殺來接應石秀時,早見火光影裡無數軍馬湧到,重重圍裹將來,李逵大聲咆哮,赤剝了上身,揮動兩把板斧殺入裡去,板斧到處,血雨橫飛,劉唐挺著樸刀隨後趕殺,兩個一前一後,就萬馬千軍中衝出一條血肉胡同來,圍裹來的軍卒雖多,怎當得住兩個猛惡?反退後衝動了自家軍馬,早被兩個透過數十丈地面,直趕到石秀處。見石秀已成血人,瞪著眼就一地屍堆裡廝殺,兩個叫他,只是不應,劉唐伸手去扯他時,反被他一刀砍來,虧得劉唐敏捷,刀影裡躲個過,卻驚出一身汗,方知石秀已是殺得迷了,忙就矮身抱住,叫道:“兄弟,是我!”拖了手便走,石秀似醒非醒,任他扯著走,手裡卻兀自舞刀狂殺。兩個衝到城門邊,忽地斜刺裡衝出一隊軍馬,當先首將見兩個猛惡,心中大怒,一聲喝令,早有一隊弓弩手將箭雨點般射將來,兩個猝不及防,眼見得性命危急,忽得旁邊撲出一個人,擋在石秀身前。卻是方靈娥躲在城門近處,見得兩個危急,挺身出來救了兩個性命,自己卻中了數十箭,就此香消玉殞。石秀看得明白,頓如天雷相劈,到此時縱身上生一千張口,口中有一千張舌頭,怎叫得出一聲?已是五髒如裂。那首將看見大怒,又待喝令再放箭時,劉唐大吼一聲,早衝到近前,一刀搠下馬來,趕上前喀察喀察只是亂剁,把這首將戳做肉泥,旁邊軍卒待來救護時,被劉唐手起處,早殺倒十余個。奔回石秀身前,見石秀跪在方靈娥身前,只是哭叫不出,如呆了相似,急叫道:“兄弟護了這女子先走,我與你斷後!”石秀迷迷糊糊抱起屍首便走,並不避刀箭,劉唐一口樸刀前遮後擋,拚命護住兩個,怎擋得千百軍卒團團圍裹來?如潮水相似,刹那時兩個各帶重傷,眼見得性命傾刻。劉唐殺得脫力,去屍首上一絆,跌倒在地,一員首將見了大喜,拍馬向前,挺槍便刺。
便是這時,只聽得弓弦響亮,這首將眼裡中箭,倒撞下馬,早有一員大將白馬銀槍,引一隊鐵騎衝入城門裡來,殺散圍裹軍馬,救了兩個性命。劉唐看時,卻是小李廣花榮,心中大喜,花榮顧不得過來廝見,急教手下軍馬救兩個上馬,叫道:“李逵兄弟呢?”劉唐道:“只怕是他殺人殺瘋了,正陷在裡面!“花榮道:“你們先走,我殺入裡面去救!”一語未了,那邊軍馬陣中如波開浪裂,早有一個黑大漢渾身浴血,手執兩把板斧,自千萬軍馬中殺出,飛奔過來,正是黑旋風李逵。花榮大喜,急向前接應了,回身便走,那邊軍馬發聲喊,都趕將來。花榮大怒,就按下槍,取出弓箭,弓弦響處,當先數員軍將接連落馬,那邊軍馬都吃一驚,退走不迭,有的便取弓箭來還射時,花榮早領軍馬殺出城外去了。
花榮出城來,見幾個好漢都上了馬,就教急走。城裡軍馬大怒,早有一二千騎馬軍趕將出來,當先兩員首將,一個是黑面神韓壽,一個是開路神高子陽,兩個俱有萬夫不當之勇,仗生平膽氣,又欺花榮軍馬少,故一徑裡趕來。花榮招呼軍馬急走,徑投那邊大林子去,兩個要乾功,急急趕來,卻是到得林子近前,只聽一聲大喝“甘茂在此!”林中衝出一員大將,高子陽吃驚,措手不及,被甘茂一槍戳下馬去。韓壽大怒,回馬來殺甘茂,早被花榮一箭射死,那些軍馬大驚,早被花榮和甘茂兩頭趕殺,折了無數,大敗而走。
花榮、甘茂卻不追殺,收住軍馬便走,一徑走到五十裡外,見再無追兵,方歇下軍馬,看幾個情狀。那五個各自帶傷,急喚隨軍醫生來包扎了,惟石秀昏迷不醒。眾人都焦急,見石秀兀自抱著方靈娥屍身,並不松手,又盡詫異,聽劉唐說起方靈娥舍命相救之事,各自心下欽敬。 花榮歎道:“想不到此界有這等好女子,不輸我梁山兄弟,比紅拂還要遠過,可敬可敬!”劉唐、時遷問起軍馬如何及時趕來,救得眾人性命,花榮道:“宋公明哥哥見李逵私自下山,料他必追著石秀兄弟來了酆都。吳用軍師料這兩個做一道,恐要劫牢反獄,相救戴宗哥哥,作出天大禍事來。因此命我和甘將軍帶五百輕騎,趕來酆都城外接應。我二人將軍馬藏在離城二十裡外林子中,每日差精細小卒打探城中情勢,卻是今夜見城中火起,料到兩個大膽做出事來,因此急急來救應。教甘將軍引一半軍馬城外埋伏,我引軍殺入來,天幸到得及時,救得諸位兄弟性命。”幾個方知端地,各自稱謝了。花榮道:“眼下須得即時回隱龍山去,一為我們軍馬不多,酆都城裡雖吃了這大虧,若發大軍趕來時,卻是難以抵擋;二來戴宗哥哥兩個並石秀兄弟俱有性命之憂,須得尋好醫生調治,搭救性命。眼下便要上路。”幾個都知身在險地,便督促軍馬,一徑急急投隱龍山來。
卻說酆都城裡鬧動一夜,如天崩地裂相似,天明方自平定。有司點檢軍民損傷,各自大驚,急來上奏秦廣王:計城內被殺軍馬五百有余,城外折損馬軍二百余,中傷者不計其數,又被梁山賊寇劫去了禁獄內戴宗並崔州平兩個要緊欽犯,殺死本城大尹兼掌案都判官黃文炳並正將軍韓壽、高子陽等在職文武六員。秦廣王聽得,雷霆大怒,推翻了龍案,便喝教殺人,正是:
君王已發雷霆怒,罪官須當齏粉災。
欲知一眾獲罪官員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