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將時間線拉回十二年前,浩日花誕生之日,隆武三年,漠北,抹琴部。
隨著女人的驚叫和昏厥,一個新生命誕生了。
“是男孩!恭喜大汗”
“長生天保佑!”
“長生天在上!祝福這個孩子!”
“長生天佑我抹琴部!”
“……”
人們紛紛祝賀,祈禱,烏魯汗感到喜悅,但隨即他的雙眉又皺緊——
這嘈雜喧鬧聲裡,唯獨少了嬰兒的啼哭。
生兒不啼,往往意味著智力低下,匈人稱之為“鷹神叼魂”,如果大汗的孩子被“叼魂”,那這就是大凶之兆,如此一來,烏魯達汗的威信將遭受重創,這在政治上的影響非同尋常,無論他本人的戰力有多強橫,也會失去很多支持和人心,極不利於他的領導,數十年之苦心經營,一統草原之功業或將毀於一旦。
一眾將領,接生婆,大祭司很快都不再言語,氣氛在鴉雀無聲裡凝重起來,一雙雙目光注視著那個孩子,但沒人敢望向那位草原之主。
接生婆慌了,連忙試圖拍打孩子的屁股把他打哭。可這孩子就是不哭,非但不哭,反而盯著烏魯汗看,他的眼睛是墨綠色的,烏魯汗看著他,他也看著烏魯汗。
旋即,這個孩子笑了,他的嘴角揚了起來,墨綠的眸子幽幽如暝,卻又散發著稚嫩和天真。
這孩子,好像一頭幼狼,生來就有著野心,桀驁,求知欲和一種莫名的靈性。
新生兒的笑,在匈人文化裡,是蒼鷹翔運,洪福齊天之相。有翱翔蒼天之命,大吉之兆!
於是烏魯汗也笑了,帳內的氣氛再次輕松起來,道賀聲也接二連三響了起來。烏魯汗於是飲下一口酒,朗聲大笑道:“這個孩子,就取名浩日花,今天我要立他為世子,我得到了浩日花,接下來,也會得到整個中原!”
浩日花,匈語中意為“世界”,烏魯汗作為草原的聯盟之主,他的立儲極為重要,整個草原都在密切關注著,而昏死過去的女人卻並不知道這潑天喜事的到來,她只是靜靜睡著了。
帳外燃起了巨大的篝火,數十道黑煙直衝雲霄,烏魯汗親手將一杆牛角長弓掛在帳前,這是匈人生兒子的標識,照例應當懸掛柳弓,但身為抹琴部的大汗,草原聯盟的盟主,立世子自當與平常有別,掛起這杆牛角大弓,當真是頗具排面。
今日盛宴,宰殺牛羊共計數千匹,異獸所製佳肴也琳琅滿目,貴族乃至士兵們全都飲酒啖肉,笑逐顏開,這是烏魯汗的喜事,烏魯汗是匈盟之主,所以世子誕生,也是整個草原的喜事,因此在兩年的嚴寒過後,即使食物長期得不到充足的供應,烏魯汗還是決定大辦一場接生宴。
這樣的排場損耗頗巨,但對於抹琴部而說,這是對全聯盟的交代——抹琴部既有余力舉辦這場大宴,又有決心帶領匈人南下。
這是有著破釜沉舟意味的排場。
帳外,貴族公子們打起了馬球。帳內,西域的蛇女和中原買來的漢族女子翩翩起舞,老貴族們飲酒作樂,聊著草場遷徙和武道強者的功法高低,恭維打趣,或飲酒劃拳。
平民和奴隸們則多是摔跤和拚刀比武,下注賭博,不時有人的喉嚨被割開,勝者和賭對的人拿走了失敗者的全部身家。不時有人的脊柱被摔斷,來不及慘叫便昏死過去……有人酩酊大醉,試圖侵犯就近的女子,卻還不等女人的丈夫動手,便被女人的馬鞭抽開了手,又在襠上被補上一腳……這是草原尚武習俗的體現——草原的惡劣環境造就了這樣的文化屬性,這般場景是中原地區所沒有的,會被中原人稱之“蠻夷”和“未開化”,但文明的存續有時並不以其受教化程度高低決定,千百年來,匈人始終在這片惡劣的自然裡扎根著,給予中原地區以經久不衰的破壞和威脅。
草原遊牧文明是典型的強者文化,因為其具有掠奪性和不穩定性,而中原地區因耕作的小農經濟而產生了“扎根土壤”的穩定社會體系,在這樣的體系下有了崇尚禮製法度的文化和政治傳統。因此中原王朝即使不斷發展和統一,對外擴張也是少有的,草原人也抓住這點,不斷南下掠奪。
當然,這更多是因為自然災害和資源的貧乏,否則誰會僅僅因為愛好和習俗而終日將頭拴在褲腰帶上呢。
今日的盛典過後,草原便有了少主,同時,喜慶氛圍中也蘊藏了匈人的磨刀霍霍,狼子野心。
據搜集到的情報,中原那位皇帝即將走向人生的終點,京城裡那個許家的主家已經逐漸掌控了局面,野心勃勃地隨時可能發動政變,屆時趁著中原內亂,便是匈人最好的南下機會!
烏魯達汗向長生天發誓,他一定要南下稱王,他不滿足於這貧瘠草原和粗陋營帳,他要用匈人的血和刀鋒鋪砌道路,要用漢人的頭顱鑄造城牆,要用翡翠珠寶修飾殿宇樓閣,他的雄心壯志昭然天下!他收服了草原最勇猛的武士,他擁有草原最強大的騎兵,他擁有草原最富饒的土地和最多的牛羊。
他欲南下擒龍!
他一躍而起,在草原各族的眾目睽睽之下飛升至千米高空,一揮刀,雲層被切開,分成兩半,陽光也隨即傾瀉而出。
風雲變幻之際,烏魯汗沐浴在天地之間,隻覺身心舒展,心中宏偉壯志在此刻攀升至頂點。
他沒有想到的是,他奮北陸數世而成之軍勢終折戟沉沙,而他的野望,卻被這個生而帶笑的孩童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了。
時間來到十二年後,隆武十五年春。
浩日花從狼頭拔出了箭矢,這是本次圍獵來他的第十三頭戰利品,隨從本想代勞,但被他阻止,浩日花更習慣於自己收取戰利品,這才是打獵最完全的樂趣,這也是他的一貫作風,相比於那些高高在上不把仆從作人看的多數草原貴族而言,浩日花很受下面人的喜愛。
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恰逢秋狩,於是烏魯汗帶著他們一同狩獵。
他的四位哥哥都沒他獵取的這麽快,五位兄弟,四姐妹中,浩日花是大汗最年幼的孩子,也是世子。十五歲的他相較於同齡草原貴族孩子們的身型並不高大,但氣力竟是最大的,能輕易拉開常規獵弓,軍弓也能勉強使用,可以說是先天的練武奇才。
浩日花有著一頭烏黑微卷,散發著野性氣息的長發,眉宇軒昂,一對眼睛卻是綠色的,每逢讀書做沉思時,總是綠瑩幽幽更甚,給人以幽邃沉凝之感。相對兄長而言,他沒有那麽地帥氣和魁梧,但高貴的身份,年幼力強這兩個形容詞以及可以把女孩們逗的嬌笑連連的本事,使得浩日花在女人緣上比起高大英俊的兄長們都更受歡迎,而且他似乎沒有草原人身上的蠻夷氣息,更像個中原世家的公子。
“巴熙!”
浩日花轉頭看向正牽著一匹高大戰馬,赤裸黝黑肌肉的二哥,笑了起來。
“算你厲害啊,花”
“那套你新買的中原書冊歸我了”浩日花略有得意道。
“沒有辦法,你這小子,只會喜歡這些東西,老三每次跟我打賭可都是賭那些南邊販來的白腿娘們兒呢,書我先看看,過兩天給你。”
“不行,今晚就要。”
“好吧,據說是前朝留傳下來的一些孤本和摹本也一並送你了,今天是你的生辰。”巴熙無奈道。
“謝了”
浩日花笑著將獵物扛起交給仆人,翻身上馬,隨即道:“二哥,幫我告訴阿爸,晚宴我不去了,我去乞木兒山看星星。”
“真是胡鬧。”
巴熙嘟囔了一句,旋即帶著扈從飛馳遠去。
大汗的幾個子女裡,派系很多,但浩日花素來獨行,從不結黨,但與同樣愛看書的二子巴熙還算合得來。
巴熙是個相貌很粗糙的大漢,但心思細膩,與外表並不相稱。
書籍在草原是絕對的珍惜資源,草原人不像中原人那樣設有學堂,獲取知識的途徑基本只有大貴族家的兒子會花大價錢從邊境貿易站買到中原書籍,女兒家是不讓看的,並且草原人大多頗瞧不上“讀書人”,只是浩日花天生神力,所以他讀書一事從未受人詬病,畢竟在草原,象征原始的力量決定一切,相比中原官場的爾虞我詐,草原人往往會使用最為簡單粗暴的武力去解決問題。
今天是浩日花的生辰,烏魯汗借此機會大擺宴席, 但由於他本身向來不喜歡這種大型聚會,故憑著世子的尊容和大汗的偏愛,作為“主角”的他才可以缺席,任何一個王子是沒有這樣的膽量和待遇的。
畢竟世子只有一個,有能力有腦子的世子就更稀缺,大汗不喜歡他喜歡誰呢。
而且歷來世子的位置是可以換人的,如果能力不夠就會被頂替,與中原的制度不同,因為環境更加惡劣的緣故,草原民族向來剽悍,高傲,自然不會認無能之主。幸好浩日花的才能資質是足可以服眾的王儲,否則憑他不熱衷結黨的性子,結局如何誰又可知?
在這片殘酷的土地,人與自然爭鬥,人與人之間也要互相蠶食,如此才能保持活力與強大,這就是他們的生存哲學。
天色漸晚,浩日花帶著十名扈從向乞木兒山奔行,斜陽照在身上,卻並沒有溫暖的感覺,海拔和海陸位置決定了這裡氣候的殘酷,草原的子民不得不要面對白日的殘酷烈陽和夜晚的凜冽寒風。
其實浩日花本是打算按部就班的去參加宴會的,可整場晚宴要持續很久,如果先去趟乞木兒山,倒也來得及。
這其實很不好,但在生辰日,他的內心想法是要去看看母親,所以他習慣性的遵從了內心的想法。
他那墨綠色的眼眸幽幽,早已看出了北陸與中原近些年的風雲變幻:刀兵之事不久矣,父汗近日常與兄長和將領們徹夜長談,聽聞中原那位一統天下的皇帝要不行了,約摸那位天子駕崩之時,也是他們南下之日。
在潮起前夜,浩日花隻想靜靜地陪陪阿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