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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金戈錄》領浪之人
  皇帝寢宮內,一具金絲楠木鑲嵌黃金的龍飾棺槨靜靜地置於大殿中央,棺槨前,四位皇子皆身著縞素,雙膝下跪,除此之外,殿內還有禮部和欽天監的朝臣,而門口值守兩名太監和數位宮女。

  陸銘旁邊跪著兩位皇兄和妹妹陸靈,與前朝禮製不同的是:皇帝規定其駕崩之後,皇子們可以前來哭喪。

  與其他三位皇子不同的是:陸銘已經止住哭泣,這並非是他不為父皇的死感到悲傷,正相反,他和妹妹是最為難過的。比起兩位兄長可能有表演成分的哭喪,他和陸靈失去了在世界上的最後一個親人。

  他們知道,父皇的父親還有親族早已逝去多年,而母親的親族也都被父皇殺得一乾二淨,父皇這一走,從此山高路遠,便只剩他們二人可以互相陪伴了。

  陸銘只是抱住妹妹,用他稚嫩的小手抓住妹妹更小的小手,讓哭得搖搖欲墜的妹妹靠在自己的懷裡,這時的他還沒感覺到朝局的動蕩和山雨欲來,他隻記得今天下午父親讓他照顧好妹妹。

  “我是個男子漢,我得照顧好妹妹!”陸銘這樣想到。

  陸靈哭泣著:“爹爹,爹……爹死了,啊……哥哥我們要怎麽辦啊?我們能不能把他救回來……爹爹”

  陸銘撫摸著妹妹的頭髮,本就是小孩子的他此時卻像是一個大人,但他搖了搖頭:“哥哥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此刻的他們不是夏朝的皇子,只是兩個死了父親的孩子,無助,傷心。

  過了一會,一名太監走進殿內,對著禮部的當值官員小聲講了幾句話,隨後又退出寢宮。

  那名官員走到四位皇子身後,說道:“丞相已至大陽殿,請四位皇子殿下前去議事。”

  四位皇子隨禮部當值官員前往大陽殿,大陽殿是正殿之首,官員們上早朝議事等皆在此殿進行。

  早朝是中原王朝的傳統,隆武初年,太宗皇帝規定:每周兩次早朝,除早朝之外,還有兩次晚朝。早朝時,京城內有資格參加朝會的京官會在卯時到達景門。

  早朝開始後,先在大陽殿前整隊,由值殿禦史點名,官員到齊並各自整飾好衣衫儀表後,會被引領進入大陽殿,上朝時百官會按各自官位穿朝服。其中,文官站在東面,前後順序首先是“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和都察院的官員,然後是各級往後依次遞減直至京城當地縣官;西側則站武官,前後順序從五軍都督到更夜司主執事一直到中書舍人,而宰相許昀和監國將軍李昌則分別站文武官首位。

  晚朝禮製同早朝,但晚朝結束後,群臣多半會被安排移步至旬陽殿同先帝共進晚餐,交流各項瑣事,還會聊聊天,以增進君臣情誼。

  今日晚朝已無有皇影。

  事實上,自從太宗皇帝病倒以來,已經多年未曾親臨朝會,每逢朝會多是由許昀主持,李昌監朝,而李昌則多不上朝,且武將並無行政之權,因此許家的勢力也順勢在這些年無節製的膨脹起來,對此朝中之人或急著緊跟其步伐,或敢怒而不敢言,默默做事,疲於逢迎以免被當作異己剪除。

  百官齊聚,又不見李昌蹤影,太后也不在現場,對此,文官集團並未感到詫異,彼此心照不宣,唯有不在許氏陣營的部分文臣和大多武將們感到惶恐和擔憂,隱隱有些不好的猜測。

  大陽殿內,百官先是小聲交流,隨後便沒什麽顧及,有談及接下來的國葬事宜,有猜測起人事調動的,也不乏有些人談些扯淡言語消磨時間。

  見大殿內紀律散亂而在值的值殿禦史並未組織紀律,禮部尚書顏悟鍾在與幾位同僚眼神交流並最終得到首相許昀的首肯之後,站出列來朗聲說道:

  “丞相大人,先帝已去,國不可一日無君,感念太上在天之靈,定不願朝中無人掌舵,亂作一團以至社稷不穩。而百官之中唯丞相與監國公二位德高望重,能主持大局,今日監國公不在,懇請相國宣先帝遺旨,主持大局!”

  殿內安靜下來,無人對此表態,但氣氛變得緊張了不少,一道道目光注視向上首位的許昀,等著看他接下來的行動和安排。

  許昀隨即行至大殿最前方,開口道:“諸位同僚們,今天陛下駕鶴而去,丟下我們這些臣子和大夏的江山社稷,唉,陛下走得早啊!而我們,還要為江山社稷而憂慮,以後他不能再為我們領路了。”

  說到這,許昀十分真誠的抹了把淚,當然,沒人會相信他真的為此感到痛心,武將們對此嗤之以鼻,心中暗自對這厚臉皮的老東西作嘔,暗自腹誹。而許黨成員們則跟著裝出了異常悲痛的神情,連連點頭。

  隨後他再次哽咽著開口:“王侍郎說的對,國不可一日無君,那今天,我奉先帝的遺詔,來此宣布皇帝欽定的大夏繼承人,至於葬禮之屬,明日再議,先帝向來重實務輕儀禮,想必不會怪罪。”

  本就安靜的大殿更加安靜了,所有人都望向前方的四位皇子,只見那四位皇子之中,除還在隱隱啜泣的公主陸芸,其他三位皆面朝群臣,神色各異:

  太子陸承面無表情,雙手垂下,好像在等待著誰的出現。

  二皇子陸羽面容冷峻,平視前方,似乎接下來發生的事都與他無甚關系。

  三皇子陸銘牽著公主陸靈的手怔怔出神,而陸芸則背過身去,精致可愛的小臉很是蒼白,好似一尊隨時會倒下的瓷娃娃。

  就在許昀即將開口宣旨之時,正二品輔國大將軍吳憲站了出來,開口道:“慢!李將軍不在,皇后也沒有來,怎可由你先宣遺詔?俺是粗人,卻也曉得規矩二字!丞相不可亂方寸!於情於理都還是待皇后和李將軍到場,再宣先帝遺詔吧。”

  吳憲這番話極不客氣,卻正中要害,按禮製而言,許昀如今宣遺旨頗有大逆不道的意味,因為滿朝做官之人無不知道許家的勢大,許昀是二皇子的舅舅,寧妃的兄長,許家把持朝政,玩弄權術多年,權傾朝野,若是此刻宣旨,坐上皇位的就未必是太子了,而監國將軍則是太子黨的支柱。吳憲作為追隨李昌在同一陣營的人,怎會看著許家隻手遮天?自然要出手乾預。

  許昀皺了皺眉,剛欲開口,缺不料就在此時,有一更夜司從大殿進入,單膝跪地,大聲稟報道:“報告丞相及諸位大人!李昌反!弑皇后,殺欽天監官員二十一人,禁軍十八人,宮女太監等不計數,叛賊李昌現已伏誅。”

  許昀暗自放松下來,隨即厲聲道:“先帝屍骨未寒,李昌身為上柱國,監國將軍,居然要謀反?我是不信的,至少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先不要妄加評判才是,但茲事體大,若為真,那老夫懷疑在場之中有些人亦是其同謀,來人,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所有人不準離開大殿!”

  於是,大殿之外閃入了數名更夜司,還有數十名禁軍,將大殿中文武百官統統包圍了起來!

  太子陸承雙眼通紅,大聲對那名更夜司質問到:“你說母后怎麽了?上柱國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你在撒謊,你這是欺君之罪!”

  那名更夜司答到:“回太子,皇后已為叛賊李昌所害,就在鳳儀殿內。”

  “……”。

  陸承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覺一記重錘敲在了他的心頭,整個人頭腦一陣暈眩,這並非他無法接受母后被殺的事實,而是連同李昌被鎮壓,整個太子黨已然垮塌,大廈已傾,而這一切來的太突然了!雖然早就料到許家會有所行動,但他們竟敢這麽明目張膽?父皇這才剛剛離開啊!

  旋即,他的怒火被點燃了,他雙目圓睜,不顧及儀態,直接抬手指向許昀道:“你做了什麽?你做了什麽!”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隱有顫抖,帶著被壓製住的歇斯底裡的味道。

  “太子殿下這是何意?我與上柱國平時便沒有任何私交,這是天下人所共知的,您先休息一下,注意保重身體啊!”許昀平靜道,嘴角略噙著笑意。

  對於這場明顯存在著問題,還不知是真是假的政變,他顯得不以為意,雲淡風輕,既然更夜司已經稟報上來,就說明大事已成,既然事成,如今在京城內,許家已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了,接下來只要平定一些騷亂,再徹底除掉異己,那麽一切都不是問題了。

  想到這裡,許昀再度心弦緊繃,事成之前他不敢有絲毫的放松。

  數時前,昏時,東海上。

  海面波濤翻卷,天與海與雲混而不雜,水天交接如泡影,幻夢悠悠然呈金紫藍各色,相交相揉,繽紛燦爛,這是天海畫卷,色彩的描畫出自天公之手,自非凡人所能效仿,地仙之下唯有歎而觀之。

  只見一點黑影自遠而近,向西貼著海面而行,千裡之遠不過幾瞬便至,而後再複向西。有波瀾而起,他或乘浪或抽刀斷水,肆意灑脫,迅猛不羈。

  身後的浪追不上他,那不是要吞噬他,而是在追隨他;身前的濤阻擋不了他,濤濤疊疊層層起起,卷起千堆雪?於他不過一刀而已,隨後便毫不滯澀地繼續向前,是一往無前,無地無天。

  行雲是東風國的武士做不到的,但是斷水可以。

  自領師命以來,他便即刻出發,已在大海之上奔襲了三個時辰。

  終於,一刻之後,他裹挾著即將消逝的微浪,抵達了海岸,這是大夏領土。

  一名董姓岸防士卒正被傍晚的海風吹的瑟瑟發抖,今天本是劉將軍老母的生辰,為了表示慶賀,下令全體劉家軍包餃子,但是董某因憨傻蠢笨的緣故經常被欺負,比如今天就被大家夥踢來站崗。

  “可惡的狗屎”董某心中憤懣,罵了一句,然後把手中的長槍擱置一旁,解開褲腰帶正欲來一次酣暢淋漓的放水,突然他被人拍了拍肩膀。

  “鄭剛,拍什麽拍,沒看到老子撒尿呢?”董某十分生氣,本就壓了一肚子的火氣,此刻剛想發作,突然想起來自己根本打不過鄭剛這小子,同樣是微胖的身材,同樣的身高,自己居然是這麽笨拙,每逢軍中比武總是排名最後,和其他幾個乾瘦的家夥爭奪倒數名次,唉,真是可憐家裡六十歲老母居然以自己從軍為榮了,好在具體怎樣家裡也不知道,每次探親都有一碗熱乎乎的手擀麵。

  不管了,還是忍下吧,一會可就有餃子吃了,想到這兒,董某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感覺自己餓瘦了幾分,嘴裡的口水不禁多產出了些。

  把褲子提上之後,董某轉過身來:“不是,你好好的非得……”

  話音戛然而止,董某呆愣原地。

  站在他前面的是一個穿著黑色袍子的男人,那人的頭髮簡單向後扎起,額角幾縷頭髮因汗水和海水打濕而貼在額頭上,但沒完全遮住眉毛,他的眉毛極濃重,面色較深,五官十分深刻,胡須沒有修飾,透露著滄桑的氣息。 身著一身黑色袍子,腰間跨了一把長刀,腳踩著一雙木屐。

  如果要形容的話,這個男人就像一把久經沙場的戰刀,他的身材比並不算高大,甚至比董某還要矮上半個頭,但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又有著堅毅的氣息,像寒風中的勁草,海浪所無法擊碎的礁石。

  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操著一口蹩腳的中原話問道:“京城在哪邊?”

  “你......你是東風國人?”董某警惕地望向面前的男人,隨時準備把地上的長槍撿起,雖然作為一個士兵而言他十分廢物,但面對侵略者,他還是不會放棄抵抗的。

  大不了就是一死嘛,村長家兒子是自己的發小,老娘那邊的撫恤金就算經過一層層盤剝,到手還是能讓生活好一些,村裡風氣還湊合,多少也會照顧一些。

  男人看了看眼前這個黝黑的胖子,再次說道:“我是東風平田國來的,來這沒有惡意,要去京城找一個人。”隨後便出示了一份大夏的通關文牒,上面寫著許多東風文字,和中言很像,但湊在一起董某就看不懂了,只是其中一頁上寫有“夏土可行”四字。

  見此,董某還是有點防備,但語氣略好了些,說道:“向西到濱宜縣,然後就有官道走了,一路直達京城,你跟我來吧。”

  說罷,他轉過身去,剛欲走,突覺不對,然後猛地轉身——那人已經不見了。

  董某驚出了冷汗,向四周望了一圈,並沒有找到人,海上也沒有戰船的蹤影,隨即踉蹌著快步跑向軍營,一邊跑一邊大喊:“有情況!快來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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