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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金戈錄》風雨送君辭
  又一輪的廝殺結束,場上的局面已然反轉,李昌斷一臂,整個人被大陣時刻壓製住,行動極為不便,如此一來,昔日英武無雙的將軍已成困獸。但他並未因此而意志低迷,他的目光冷靜而有神,他望向對面正居中身穿白衣的欽天監監正南懷仁,聲音嘶啞卻平靜道:“我以為你們南家會加入陸信的陣營。”

  南懷仁聽罷,抬手製止了在場之人準備發動的進攻,他俯視著下方的李昌,微笑著說道:“回將軍,這些我可不知道啊,不過今日一見將軍,這還沒打招呼呢,是有所失禮了,小生慚愧。”

  說罷,他略微整理了衣衫,恭敬作揖,說道:“南家次子南懷仁,送將軍卸甲。”

  即使這番話說得極有表演性質,但對於他這性情散漫的紈絝子弟而言,恭敬的表演也來之不易,但也僅限於此了。

  一揖之後他眼神變冷,喝道:“劍陣,起。”

  接收到指揮的欽天監術士們開始變換手勢和咒文,隨著他們的蓄勢,結界空中凝成上千柄金色咒劍光影,但這些光影形如實質,劍尖朝下,籠罩了李昌所在位置。

  與此同時,許拔山從剛剛一擊的力竭當中恢復過來,兩名劍客也默念劍訣,隨時準備在金光劍陣的結束瞬間爆發出致命的一擊。

  退無可退,八方皆敵。

  南懷仁再喝道:“罰!”

  一聲令下,金光劍陣疾速落下,徹底籠罩住李昌和他周邊的范圍區域。

  就在金光劍陣落下之時,李昌單手拄刀插入地面,滿地破碎磚石和塵土受他的意念影響飄飛起來,將劍陣攻擊之外所有人的視線遮掩住。

  在場之人並不明白他在做什麽,難道這樣就能擋住欽天監各方術士練手凝成的符文劍陣嗎?就算是障眼法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李昌沒有發出聲音,他在預謀一次襲殺。

  他於塵土中揮刀格擋起符文劍陣,然後憑記憶向剛被殺死的沈渾快速移去。

  移至沈渾屍體周邊,他便不斷的用雙腳試探著。

  終於,一隻腳碰到了那把白蛟!李昌腳尖一挑,白蛟便被挑飛至身前,李昌頂著劍陣暴雨的衝刷,右手換持白蛟。

  他舉起了那根瑩白如玉的長棍,冰涼潤澤的手感竟是異常的好,那清涼之意從手心蔓延至全身,讓李昌的狀態變好了很多——白蛟的特異功效之一便是可以使持有者的精神狀態時刻保持穩定,不被干擾。

  他以投槍的姿勢,弓起腰,隨後將手中白蛟暴擲而出。

  那道白色蛟龍虛影快如閃電,勢若奔雷,它無聲的咆哮著,軌跡所指,直直鎖定住南懷仁的咽喉!

  電光火石的一擊,沒有人能反應過來。

  南懷仁確實是缺乏戰鬥經驗的人,但他在李昌卷起塵土之時便起了疑心。

  於是他提前做了準備,就在他看到一記白芒出現的瞬間,便與空中正對面的一名儒生互換了位置。

  那是個剛從翰林院轉入欽天監的新人,他是許家的門生,由許昀親自點換調入欽天監,秘密修習陣法。

  “噗嗤”一聲,遊龍貫穿了他的喉嚨,扎到結界邊緣,虛空處金色漣漪蕩漾,而貫穿的傷口爆炸開來,炸出一團血霧,他的頭幾乎要與身體分離,從空中墜落而下,不聲不響的倒在了碎石和塵埃中。

  見狀,沒有人說話,南懷仁感到一陣心悸,眯了眯眼掩飾那一瞬間的驚慌,然後他嘴角勾了勾,不帶笑意地說道:“不愧是李昌,萬軍叢中能取上將首級,對麽。”

  此時天已然全黑下來,結界外墨雲翻湧,雷聲袞袞。結界內劍陣暴雨已然結束,塵埃也落定。

  但許拔山和兩名劍客並未貿然出手,因為他們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威壓。

  許拔山抿了抿嘴角,那雙嫵媚的眼睛裡流露出凝重的神情,青衣白袍兩名劍客均掐劍訣,站定不動,隨時準備隔空遞出一劍。

  無論是事先對戰局的推演還是先前的幾次交手都明確無誤地指出這樣一個結論:即使李昌深受大陣限制,甚至斷了一臂,但短兵相接的話他們毫無取勝的可能。

  塵埃之中逐漸顯現出了李昌的身影,他身姿挺拔,即使渾身衣衫被鮮血浸透,但並未使他呈現出狼狽神情,如此一來很難分辨他傷到了怎樣的地步,或許下一瞬間便會倒下。當然也有可能瞬間爆發近乎必殺的攻勢。

  李昌活動了一下身體,感受到身周來自大陣的束縛減輕了很多,但想要飛起仍是不可能的,這是大陣對於結界規則本身的束縛,不過如此以來,他又可以進行高速的移動和揮刀了。

  對他李昌而言,這就足矣。

  南懷仁自然不可能給予李昌絲毫喘息的機會,他的雙眼亮起金色的光輝,他低吟道:“百川剿海!”

  欽天監術士們隨即誦念起咒文,隨著他們的運作,結界內的地面裂開,憑空呈現出無數細密的金色河流,這一條條河流的走勢正如大夏境內的江河百川一般,在支離破碎中繪出一副金光熠熠的江河圖景,在黑夜中格外明顯。

  就在河流匯聚,即將成型並衝刷向李昌之時,所有人的耳膜都感受到了強烈的不適,而那金色江河的流動也頓時一滯。

  只見李昌用牙咬住刀鞘,右手握住了振嶽的刀柄。

  “振嶽”早已在不知何時歸入鞘中,而此刻李昌正將它再次緩慢拔出。

  刀每出鞘一分,那刺眼到不可逼視的光輝便出露一分,並發出了刺耳的尖銳音爆,結界內所有人都不得不閉上雙眼,甚至捂住雙耳,否則不難懷疑雙眼將會被這恐怖的光茫刺瞎。

  振嶽再次出鞘——這才是它的真正威勢。

  破碎地面上浮現的江河圖景沸騰起來,然後支離破碎,化作點點金色光斑,又悄然消逝。與此相伴的是所有欽天監術士的雙耳流淌出鮮血,顱內一陣嗡鳴。即使是許拔山和兩名劍客的感官也受到了不小的衝擊,隻覺腦中翻江倒海。

  在拔刀的過程中,李昌的雙眼廢掉了,他於是快速調動氣血將痛覺屏蔽掉。而他的皮膚之上多出幾道龜裂傷痕,道道裂縫中流淌著宛如液體般的金光,氣息陡然一變,可怖至極。

  雙目失明的情況,對於普通人乃至一般武夫而言便是絕境了,但到達神意境後,人的感官將與天地相通,在天地律法之內肆意妄為,甚至於這種感知比起肉眼更要靈敏的多。

  李昌緊握刀柄,腳步微動,再次展現出了鬼神般可怕的速度,他將手中刀刃舞動,光輝有如實質般纏繞在刀上,而他身上的裂縫中金光熠熠,猶如神明行於地面,氣息威嚴而不可侵犯,是的,他變成了行走在地上的太陽!

  第一刀,李昌先劈出兩道刀芒,兩輪金色的殘陽激射向青衫白袍兩名劍客。

  第二刀,李昌瞬移至許拔山的身前,迅猛砍向許拔山面門。

  接著他高高躍起,在空中揮出一輪金色大日!

  第五勢就叫做大日,吾即大日,照耀千古!

  接連三次進攻毫不拖泥帶水,一刀接著一刀,一刀斬出便寄出第二刀,並不等待進攻的結果,精準,狠辣,但機械,仿佛動作是預先設定好的一般——這是李昌對戰局的感應,因此他能夠設計好最佳的進攻方案。

  結果是:青衫劍客自左肩斜向下被斬出一道巨大傷口,左臂斷掉,鮮血噴灑而出,但這並非致命傷,用盡全力,他勉強抵擋住了這一擊,隨後用盡僅存的的力氣向後飛略而去,撤離了戰場結界,消失不見。

  白袍劍客的速度則比刀芒更快,他在刀芒抵達的一瞬間拖出一道殘影,出現在另一側,閃避開了這道斬擊。

  很奇怪的是,整場戰鬥他的實力最強,卻並未過多出手,比起進攻者他更像是一個傀儡,一個觀眾。

  許拔山舉錘格擋,定風波兩錘之一被那道凌厲刀芒一下斬斷,徹底廢掉,如今只剩下一錘,被許拔山右手所持,至於他本人則毫發無傷。

  最後那一記“大日”,斬落了十數位術士,但可惜的是,南懷仁還是毫發無傷,通過與大陣中的其他人換位,他躲過了這輪恐怖的大日,作為大陣的核心,他依舊定於空中,但發髻散亂,一頭烏黑長發披下,難掩狼狽。

  脖頸處掛著的白玉長命鎖隨之崩碎,他十分心痛於這件玄奇的保命物就這麽毀掉了,但對下屬們的死並未未產生任何情緒,甚至連裝樣子都無,他淡淡說道:“死去的同僚們,你們是為國效忠而死,安心上路吧,朝廷會安置好你們的家人。”

  死了便死了吧,他們是替南家世子而死,說到底,被他南懷仁換掉位置的幾人皆是平民出身,這些寒庶士人,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可以說殊為不易,不但要有天賦能悟出儒家典籍的法門,還要寒窗苦讀十數年,這才進得了欽天監,他們都是朝廷的棟梁之材,但只要死的不是那些世家出身或者從龍虎山,紫禪寺來的貴人,上面是不會怪責的。

  僅僅是浪費幾個有資質的寒門士人,用來圍殺這大夏第一名將,還是很劃算的,這些人就像河裡的魚,拚盡全力從貧寒泥潭中跳上朝廷這塊案板,妄想著能被剜下兩塊肉,出賣自己的時間,尊嚴,乃至生命,搏一個魚躍龍門的機會。

  但事實是殘酷的,任憑他們如何努力,都只不過是案板上的魚,是可以丟棄的棋子,食而不盡,棄之亦不足惜。

  “沒有酒喝啊。”李昌低聲自言自語道。

  見那可以輔助南懷仁進行換位的玉鎖崩毀,李昌便直接擺出了第二式虹貫川的前手,打算借此機會直接擊殺南懷仁,如此以來,大陣也會土崩瓦解,對他的圍獵也會反過來進行。

  這時,南懷仁無聲地笑了,只是李昌看不見。

  李昌此時剛欲出手,突覺後背心一沉,隨後整個人被一股難以抵抗的巨力掀翻,由著那慣性向前飛去。

  那是定風波的砸擊,那柄錘子不知何時被擲出,悄無聲息地砸向了李昌,無論是被擲出後的破空聲,還是李昌被命中後骨骼折斷的聲音,都莫名消失,整個過程安靜無比,仿佛聲音被無形的浪濤吞噬了。

  沒錯,就在玉鎖徹底破碎前的一瞬間,南懷仁將一位被攔腰斬斷後從空中跌落,只是還未死透的欽天監術士與許拔山調換了位置。

  雖然李昌的靈感到達了恐怖的地步,但畢竟狀態很差,剛剛爆發了一套攻勢,加之失去了視覺這一點他還沒來得及察覺。

  而許拔山則在調換後的第一瞬間使出了他的另一項成名絕技:“暗漩”

  這招的作用是讓他完全屏蔽掉自身的殺意和氣勢乃至周遭的聲音,悄無聲息的釋放恐怖的力量。

  完美的偷襲,瞬間撕裂了李昌的一切防禦。

  錘至,人亦至,許拔山在飛錘命中後便飛掠至李昌身前,一腳踹向李昌胸口,李昌於是再次被這一踹懟入地面,砸出一道坑洞,大口吐血。

  許拔山順手接住了定風波,落至一旁。

  眾人攻勢如狂風暴雨般不停甩向李昌,隨著術士們的吟唱,又一場金光劍陣傾盆而下!

  那白袍劍客也飛至李昌上方,遞出數劍,隔空挑斷了李昌的手腳筋脈,接著將那把長劍丟下,釘入李昌較為脆弱的咽喉,將他釘在坑裡。

  李昌落敗,以這般悲慘的方式。

  他的衣衫破爛大半,雙目處是焦黑的兩個空洞,身上無數露骨傷痕,鮮血噴湧,手腳癱軟,他恍惚間想起了先帝陸烈在那個黃昏時與他站在大殿前說過的一句話:“昌啊,我們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

  當時他不解,其實現在因重傷而滯澀的頭腦也並未將疼痛轉化為清醒。但就是這樣,他卻突然明白了,原來陸烈在那時就預見了今時今日,預見了大廈將傾。

  大廈傾,頂柱折。

  “勝仗打了一輩子,也是時候謝幕了.”李昌的嘴角已然無法牽動,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眼前閃過了今生的一幕幕場景,閃過了那個女人,閃過了淒慘的前半生,閃過了馳騁沙場的榮耀時刻,閃過了那個男人,他追隨一生皇帝,閃過了他從小看大的兩位皇子。

  記憶中的某些時刻似乎有些不對,似乎不那麽合理,但他沒有多想,他隻覺得疲倦,隻想睡一覺。

  “陛下,臣隨你在下面再走一遭便是。”

  結界解除了,傾盆暴雨終於在漆黑雨幕中降下,似乎已然等待良久,隻為這一刻的到來。

  天公何不敬忠良,風雨搖惑送君行。

  隆武十六年秋,八月初四,戌時,兵部尚書,監國將軍,上柱國李昌,被刺,年五十三,直至後來人為他平反之前,皆無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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