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固等四人酒醒之後，已是快到正午，隨即便邀禦史杜友巡視各營。巡視完畢，杜友便要告辭回京繳令，樓固拗不過，隻得令司馬許無終挑選五十精壯，保著杜友一路東去。

　　於是樓固終於得空去看望兩大冤種。

　　到得營門外，樓固就搓著雙手，正欲進帳，而後立馬轉身，行得十余步，又轉身向營門而去，如此反覆數次，卻是被正趴著的樓輿二人瞧個正著。

　　“將軍既到此處，為何卻不進來?”

　　樓固聞言心頭一慟，也不做聲，入帳之後便叫帳內其余人等全部離開，而後才道，“好些了嗎，是否已經上藥了?”

　　“昨夜陳叔已幫我倆上好了藥，今日我與小弟……”，樓輿瞪了一眼正準備回話的樓羖，“我與小弟也互相塗好了。”

　　樓固將頭一別，小聲道:“你二人怨我嗎?”

　　樓輿把頭一歪，“軍中自有法度，又有何怨?”

　　樓羖卻是雙手一抱，“仆蒙老爺養育之恩，重如山海，無以為報，縱是打罵，也是無可厚非。料想老爺也是不願少爺以身犯險，才有此一事。先大少爺之事，昨日軍師已向我等二人言明。”

　　“倒叫他先做這人情了。”樓固小聲嘟囔。“駒兒當年因為有人不遵軍令而死，時至今日，我對此等人事始終是深惡痛絕。每念及此，我總覺肝腸寸斷，痛心不已。如今，我隻想看著你二人平平安安成年加冠，你們明白嗎?”

　　樓輿一臉不解，“既然如此，父親又為何在這江口城中及各營中，遍尋名師，教我二人武藝?”

　　“時局動蕩，又居重鎮，若不講武修文，我百年之後，你二人又該如何安身?”樓固語重心長道。

　　“武藝既成，自當提三尺青峰，立不世功業，豈可碌碌老於父輩恩蔭之下?”

　　“既有此志，你二人今後便去許無終的前軍吧。”隨後又正色道:“即便你前日連誅五將，也不可因此心生自滿，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軍中便有諸多你鬥不過的裡手行家。習武之事，切忌懈怠荒廢。”

　　“這軍中隻你和許叔，我鬥不過，其余諸將，不過爾爾。”樓輿應聲道。

　　樓固微怒，“休說營中諸將，我觀你二人平日對練，便是羖兒，你就鬥不過。”

　　樓輿聞言望向樓羖，見樓羖默然不語，心下猶自不信。

　　“我聽說你前日得了一口寶劍，可否借我一觀?”

　　“確有此事。”樓羖聞言隨即翻身就要去取，這一動屁股又是疼痛不已。

　　樓固見狀趕忙接過寶劍，細細打量。只見劍柄及劍鞘上嵌七顆北海碧血丹心，呈北鬥狀，璀璨奪目，不可直視。隨即拔出寶劍，只聽得聲音低沉，劍鋒上卻罕有寒芒。“此劍乃當年南燕開國皇帝鮑德所佩之劍，因其沾血不凝，血滴落下之後絲絲軌跡如牛毫附於其上，故原名毫蒙。南燕立國之後，鮑德常歎‘聖人懷德而不畏威’，於是命人嵌玉於其上，用以時時警醒自己要對百姓廣樹恩德，此劍也就改名為‘蒙德’。後來此劍傳於其世子，之後便作為世子信物代代流傳。當年我隨謝將軍征討南燕，便於萬軍之中，見過此劍。”

　　樓羖道:“如此說來，此劍確是重寶。這麽說前日走脫的是那南燕世子。”

　　樓固輕歎，“明珠蒙塵、寶劍失鋒實乃人間憾事。”而後卻是話鋒一轉，“羖兒，我平日裡待你如何?”

　　樓羖連忙答道:“老爺待我恩深義重，萬死難報。想我幼時流落街頭，被人作奴販賣。從未想過能有今日這般殊遇，能夠陪著少爺一起練武習兵。”

　　樓固道:“輿兒小時候一直是跟著駒兒學的，駒兒走後，輿兒也不願再學。後來碰巧在街上見到了你。你的眉眼跟駒兒生得十分相似，輿兒對你也是喜歡得緊，因此索性便讓你倆做個伴了。只是想不到你還記得。”

　　樓羖連連稽首，“老爺待我如親子，少爺待我親弟，平日裡吃穿用度，拜師學藝，均是與少爺一般無二。只是我終是奴仆出身，得此恩遇，雖萬死難以報答。”

　　樓固趕忙扶住，“小心，別牽動了傷。你可知我為何替你取名為‘羖’?”

　　樓羖一臉疑惑，“為何?”

　　“當年你剛到樓家，問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誰，你都是一無所知。索性我便讓你改姓樓了。你已跟隨國讓修習兵書戰策多時，可知那秦穆公堂下百裡奚，雖以奴身，輔佐秦穆公內修國政，外圖霸業，開地千裡，稱霸西戎，世稱‘五羖大夫’。想你幼時，便不自信。需知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能屈能伸方為丈夫。我亦盼你能夠不負平生所學，闖一番功業。”

　　樓羖聞言，又是磕頭一拜，“老爺恩重，雖肝腦塗地，無以為報。”

　　樓固趕忙扶住，隨後老臉一紅，“倒是不必如此。眼下便有一件事要求你。”

　　“老爺盡管吩咐。”

　　“當年我隨謝將軍征討南燕，功虧一簣，引為平生憾事。我想將此劍轉贈於謝將軍，只是不知你可願意割愛?”

　　“老爺需要，隻管拿去便是。”

　　樓輿此時心中猶有怨氣，見狀正想伸手阻止。卻見樓固解下腰間佩劍，“我也不白拿你的，此劍名為玄鏞，由南山精金製成，通體黝黑，與金鐵相交時聲如黃鍾，故得此名。已隨我轉戰多年，擊南燕，破北雍，歷大小數十戰，鋒利無比。只是始終不及蒙德名貴，如此你倒是吃虧了。”

　　樓羖見狀趕忙接過:“我倒是覺得賺了。”隨後竟是難得地朝著樓輿昂起了頭。

　　而後三人暢談一陣，隨後命人請蔡慶入見，令其取小路送往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