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帳之後,陳豫將選馬等諸多事務忙完之後竟是又到了晚上。他取出早命人備好的槍棒傷藥,便向著樓輿二人所在的營帳走去。
剛走到帳外,卻聽裡面傳出樓輿的笑聲,“小弟,軍師到現在還沒來,這打賭,你可是要輸了。明兒這燒雞你請定了。”正得意間,卻見陳豫走進,大聲道:“是誰要吃燒雞啊?”又轉頭示意營帳內其他人出去,然後嗔道:“看來這軍杖還是不夠疼。”
“小弟那屁股腫得跟那紅皮饅頭一樣,我比他好一點。還好有陳叔你提前準備好的墊子,不然今天屁股真要開花了。是不是我父親提前給你說了,他早就準備好了這一頓棍棒。”
陳豫吐槽道:“我昨日清點了一夜繳獲,倒是去哪裡見你父親。”
樓羖道:“軍師當真是神了,將軍昨夜在傷患營中待了一夜。軍師卻是為何知道我倆今日要挨這一頓打?”
陳豫笑道:“我與將軍共事多年,他的脾性我再了解不過。真要認真說來,這其中倒涉及到一段陳年往事,這說來可就話長了。”隨即望向樓羖,倒是你小子,怎麽就知道我今日要來。”
樓羖答道:“少爺總歸是老爺的親兒子,老爺軍中事務忙完了,一定是會來營中來看望少爺的,若是見到這兩個墊子……”
陳豫笑道:“你小子倒是機靈。”
樓固滿臉疑惑,“那段陳年往事又是什麽?”
“先把藥上了再說。”說罷作勢就要去脫兩人的褲子。
“別別別,陳叔,我自己來。”
“軍師,我自己來。”原本趴著的兩人瞬間支棱起了上身,只是樓輿剛撐起來,肩膀上就傳來一股鑽心的疼,顯然是一激動就忘了肩上的箭傷。
“還是我來吧。”
“輕點,陳叔,疼。”
陳豫輕輕塗著,“那還是八年前的事了。那年的大戰實在太過慘烈,當年剩下的老兄弟們都不願意再提起那段過往。你大哥樓駒也是因為有人違抗軍令而中殤,他那年才剛滿十四,比你現在的年紀還小兩歲。”
樓輿聞言也是心頭一酸,他還能記得小時候有個人經常一同陪他玩耍,教他武術拳腳,只是音容面貌早已淡忘了。
“十六年前,那時北方動亂,戰火連天,士族黎庶很多都選擇南下躲避避亂。先帝曾多次下詔讚揚歸義之舉,減租減賦。因此,這慶河一帶也開始變得十分繁榮。”
陳豫輕歎口氣道:“那時候當真是商賈如雲,貨殖遍市,飛禽走獸,花鳥魚鱉,那是應有盡有。只是人一多,難免就有了紛爭,爭地鬥毆也是家常便飯。後來朝廷命謝興璞將軍來此整頓民風,編練士卒,這支軍隊也就是玄甲軍的前身,你父親和我也就是那個時候入伍的。”
“便是如今的玄甲軍嗎?”樓輿仿佛忘了身上的疼痛,著急地問道。
陳豫點頭又搖頭,“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當年玄甲軍的軍旗如今還在營中,只是故人卻沒有幾個了。”
“這又是為何?”
“南方安定,士庶歸附;北方動亂,生民離心。如此局面,你們覺得居廟堂者,為將帥者該當如何?”
“自是承天時而應王命,伐無道以安黎民。北伐。”
“不錯,正是北伐。當時我大溫朝起三路大兵,一路向北。西路從出蜀郡經廣源攻陝州,中路出襄郡攻南陽,我玄甲軍便由謝將軍率領出江口攻南燕。起初的戰事還很順利,我軍一路高歌猛進勢如破竹,一路打到沂水,也就是在這裡,我們遇到了永泰鐵騎。”
樓輿笑道:“那永泰軍菜得摳腳,想必當時定是大勝一場。”
樓羖卻道:“那幫老行伍難道是折在沂水?”
陳豫笑道:“那倒都不是。濟水一帶都是平原,我玄甲軍成軍之日便以步卒為主,兩條腿又哪裡跑得過四條腿的呢?幸得燕軍懼怕我軍大勝之威,不敢來攻。謝將軍就帶著我們在那邊一條條地挖溝築壘,戰局也就這樣僵持著。”
“整場戰爭打得可以說是十分無聊甚至十分枯燥,我們就在那天天挖溝,連挖了三個多月。那一條條溝縱橫交錯,使得燕軍不敢縱馬來攻,隻得遠遠放箭。他們一放箭,我們就繼續躲溝裡,就這樣又僵持了一個多月。”
“後來呢?”
“直到那個男人前來投降,我們本以為戰局出現了轉機,卻沒想到是噩夢的開始。南燕將軍胡獻之率部投降。謝將軍本想趁機帶我們對永泰軍發起總攻,無奈西線進攻受阻,中路軍於南陽城下大敗,我軍又在沂水邊上曠日僵持。久戰不利,徒耗錢糧,於是先帝便詔令退兵。此戰之後,謝將軍進位征北將軍,胡獻之被封歸義侯,所率人馬被封為歸義軍,仍由謝將軍統帥。你爹也就是在這時期成了謝將軍手下最得力的乾將。”
“而後兩年,征伐不斷,雖各有勝負,但苦無建樹。一時間怨誹四起,先帝也因鬱鬱寡歡而宮車晏駕。原本繁華非常的江口也不再熱鬧。”
“而後當今天子即位,改元景耀。北雍國主趁著我新主即位國疑之時,傾二十萬大軍南下。隨後朝廷命謝將軍仍率玄甲軍和歸義軍守衛江口。謝將軍認為敵軍勢大,利在速戰。人馬眾多,久則糧絕。我軍久居江口,深得人心。江口地勢雖平,軍民一體,眾心亦可成堅城。隨後謝將軍不光帶著我們,還帶著全城的人一起挖溝築壘。那恐怕是我這輩子挖得最多的一次,那一年我們在這方圓數百裡之內築了大小營寨七十余座,深溝高壘不下千條。敵人奪一坐,我們就再修一座,敵人奪一條,我們就再修一條。硬是憑借著五萬人將二十萬敵軍釘在了這江口城下,拖了大半年。那一年,我們都活成了土撥鼠的樣子。”
“就這樣,我們堅持到了第二年夏天,慶河開始漲水了。那年的雨水充沛異常,仿佛在告訴所有人,決戰的時候就要到了。我們都非常清楚,如果敵人決慶河之水灌入溝內,我們就將無險可守。於是謝將軍就派胡獻之去守衛江邊的要害之處。可是這個兩面三刀的混蛋,為了保存自己的兵力,竟是順江而下跑了。隨後雍國軍隊輕易地就掘開了慶水,淹掉了這千余溝壘。我玄甲經此一役,折損大半,你大哥樓駒也死於亂軍之中。”
樓輿二人緊咬牙關,“如此惡賊,真是可惡,這臨陣脫逃理當正了軍法。”
陳豫苦笑,“若是如此,倒也好了,只是人家如今正逍遙快活著呢。將軍痛失長子之後,悲痛異常,苦思破敵復仇之計,憔悴已極,卻是讓他想出了詐降之計。軍中商議之後,謝將軍以為可行。將軍隨即便與北雍國主暗通書信,信中言明只因胡獻之放開河岸,致使愛子慘死,今欲報仇,隻得借助北雍大兵。那北雍國主料想仇之大者,莫過於血親之仇,複之乃天理人情,於是不疑有詐。約定之日,將軍率三百死士,內著軟甲,身懷短刃,懷必死之心前去。謝將軍率其余玄甲軍為接應,又命老弱之兵沿江邊蘆葦茂密之處多插旌旗,以為疑兵。”
“約定那日,你爹率死士前去詐降,直至中軍大帳。將軍驟起發難,一時間眾死士就砍殺北雍大小將官數十人,竟是直接將北雍的指揮打得癱瘓。只是可惜北雍國主在士卒的保護之下逃脫了。”
“謝將軍見北雍中軍已亂,便帶著全部剩余士卒向著北雍軍衝殺, 江邊蘆葦中一時間也是旌旗招展。一時間,敵兵混亂不堪。最令人沒想到的是,那胡獻之不知怎地,不光帶著歸義軍,竟然還帶著京中禁軍沿江而上,一道殺了過來。想必是謝將軍提前擔心兵力不夠,提前通知了他。如此一來,北雍軍自是一敗塗地。”
樓輿二人怒目圓睜,汗毛倒豎,“這兩面三刀的鳥人,有難就或降或逃,有功就像狗一樣聞著味兒就過來了,簡直可惡至極,我當日啖其肉,夜寢其皮。”
“突入北雍的三百死士,就只剩兩個人活著,一個是你爹,另一個就是你許叔。這一仗,你爹跟你許叔身中數十創,回來之後在床上躺了幾個月,差點沒又去見了閻王。後來,北雍軍中就傳言你爹‘行若癲狂,威猛如虎’,‘瘋虎’的名頭也就由此而來。後來謝將軍聽聞此事,覺得不雅,就將這稱號改成了‘風虎’。”
“原來是這樣來的。”
“大戰之後,當今天子下詔獎賞三軍。謝將軍就此進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封南平郡公。你爹也被擢升為奮威將軍,統率玄甲軍。只是此戰過後,玄甲軍,僅余六千,其中沒有傷殘的僅止千余。因此我說現在的玄甲軍可以說既是而又不是當年的玄甲軍了。”
樓輿二人一臉憤恨,“那惡賊胡獻之呢?”
陳豫卻是一聲冷哼,“他啊,聽說他憑著尚書鄔珣大人作保,朝廷根本就沒有追究他臨陣脫逃一事。反而因為退敵有功,封了平南將軍歸義侯,仍領歸義軍。”
長籲短歎之後,三人皆是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