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羅德島的第二天,早上5:39。
Light走在羅德島的走廊上。陪他剛剛從宿舍到資料室再到這來的,只有暮星。
“這點東西,我的腦子短時間內還裝不下。”他對暮星說著,“我們之後在必要的時間還得補一補。我們需要這些背景信息。”
“人類的腦容量是很大。”這位矽基的小姐笑了一下,“但很多時候不能有效的開發利用一切資源。這就給了我讓你感覺我很厲害的機會。”
“是嗎?那如果有機會,讓你當人類,你願意嗎?”
“為什麽不呢?但我眼下連個人形的軀體都沒有啊。”
“我倒很期待……”
走廊裡,此時除了他們空無一人。夜班的乾員們人數不多,這條通向甲板的走道更不是什麽重地。
“你還記得‘考文垂原則’嗎?”暮星突然問。
“當然記得啊。”
“‘減少乾預,防止異變’。”她停頓了一下,“但蝴蝶效應總是有影響的。不管怎麽控制都,可能引發無法預料的後果。”
“在我們所屬的那個世界就是這樣,你有沒有想過,因為我們之前做的事,這個世界又給我們準備了什麽樣的驚喜?”
“關於在這裡,三年前的事?”Light這時才想起來,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至少就如現在來看,沒什麽太大的區別。似乎一切都在按軌跡運行——大概僅限於島上的人知道曾經有過我們這麽幾號人物。”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如此妄下斷言。”
“現在我們去甲板,不只是透透風。”
“至少一開始我也是這麽計劃的,但我剛剛發現——泰拉世界已經把一個驚喜放在那裡等著我們了。”
◇
從切爾諾伯格到龍門,至少羅德島行經的區域都是一樣的地表——沙漠,廣闊無垠的沙漠。太陽尚未升起,黑暗籠罩大地。島上的燈光僅僅能夠照亮近處的一點,在這樣微弱的燈光之外,起伏的沙漠就像這片黑暗海洋中的波濤,綿延不絕。姿態張牙舞爪,又像是躍起咆哮的凶獸,宣示著這片大地上無處不在的危險。
Light走上了廣闊的甲板。這裡有很多設施,平常都會有用的。當然也有他此前一直想探個明白的地方——機庫和停機坪。那裡的飛行器的價值不言而喻。
他深吸一口氣,清涼而乾燥。龐大的羅德島號足夠高,揚起沙塵也不會飄散到這裡。
“你想讓我看什麽?”
“你自己可以找到。接下來,我想我該保持沉默了。”
Light實際上這個時候還是雲裡霧裡的,但他知道,他的這位助手不會開平白無故的玩笑——至少這種不會。
用眼睛看,用耳朵聽。似乎有微弱的抽泣聲——
Light走過去,遠遠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就那麽就坐在地上,雙臂抱著雙腿,雙手輕輕的握著拳,頭深深地埋在兩腿之間,甚至可以看到伸出來的兩隻長耳。
旁邊旋轉式的警示燈,這是才姍姍來遲的把黃色的燈光撒在了她身上——褐色的頭髮,明顯尺寸偏大的羅德島標準製服,還有在腦中想的無數次的小小的身體。當然平常構想的時候都是在千軍萬馬之前,而不是在黑暗冰涼的甲板上。
Light輕輕地走了過去。
“阿米婭……”Light的第一聲呼喚,甚至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到,然後他的聲音又放大了一點,“阿米婭?你還好嗎?”
這時這個笨蛋才意識到,自己似乎不該在這種時候打擾。
但對方完全沒意識到他的存在。
啜泣聲在繼續,Light靜下心來,側耳傾聽著。在各種噪聲之下,他開始隱隱約約地聽到斷斷續續的話語。
“什麽……”
Light不想再靠近了。
但對方突然抬起頭來了,然後慢慢的把頭轉向他——“是的,是她沒錯。”Light明白這張臉絕對是她的,只是現在她面無表情,淚痕未乾。
“萊特先生……我知道你。有什麽事嗎?”
“我……我只是偶然看到你在這裡。你是不是應該回去休息?起這麽早,對你這個年紀來說有點不合適吧?”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很好,謝謝。”
情況明顯不是這樣,她的聲音比沙漠中的夜風更冰冷,比昨晚那裝著遺跡的紙盒更悲傷。
Light的內心中意識到,她現在的消沉和切爾諾伯格的行動脫不了乾系。而自己有什麽樣的責任呢?
“我們本來應該到的早一點的……”這第一遍仿佛是說給他自己聽的,“對不起,我們本來應該早一點來幫忙的……”
行動過慢,貽誤戰機,導致友軍傷亡。
這都快能上軍事法庭了。
但對方只是回過頭去,望著空無一物的荒涼大漠。良久,淚水再次從眼角灑下。在警示燈間斷的光照下,她的表情不斷被掩藏於陰影中
“不……沒有人來,沒有人來幫我們——他們本不該,不會死的……”
Light陷入了短暫的錯愕,但他又轉而意識到——三年前,這裡的三年前。
“沒有人來……”
“本不該死……”
特蕾西婭……果然,他們還是放不下,那不辭而別。
“萊特先生?”
一個充滿倦意與疑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怎麽會在這裡?”
這個聲音——也是阿米婭?
“我……啊?”
Light被極大的震驚打斷了思緒。他的視線快速的在兩人之間反覆了幾次。
“這……她媽的是搞什麽?”
他幾乎就要吼出來了。但是對著哪一個阿米婭吼呢?
這時,從身後走來的阿米婭甩了甩腦袋,還在盡力驅除自己的疲憊。
“Light,你在為我們感到迷惑嗎?”她聲音裡的疲勞與悲傷並沒有消失,但平添了一份難以言表的感情。
“那……是的,的確。能解釋一下嗎?”
這,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變化”了。“考文垂”似乎已經崩潰,瓦解,湮滅——誰想得到呢?
Light迫切的想要得到答案。
剛剛來自身後的阿米婭只是走過,自然地立在那啜泣而無言的阿米婭身邊。甚至打了個哈欠——未免有些不合時宜了。
“把她,當做另一個我好了。”
“Light,你可以叫她凌。”
阿米婭輕輕地歎了口氣:“昨天,羅德島出動的當然不止一個小隊——像我的隊伍那樣受困的,當然也不止一個。”
“但得到你們的幫助的,卻只有我的隊伍。”
在她說話的間隙,周圍安靜的可怕。
“這次行動本來不應該有那麽多傷亡的……如果……大家都得到你們的援助的話……”
阿米婭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我,三年前,那時還……還沒有見過她。”Light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以至於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蹦出來了這麽一句。
“三年嗎?當時還沒有她……她出生才只有大半年。”
“什麽?那……那為什麽她又和你這麽像?她不是自然出生的對嗎?”
阿米婭對第一個問題保持了沉默,在聽到第二個問題時,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把自己的頭也低了下去,她不願再回答了。
“抱歉,”Light不知該回答些什麽,“還是我們——”
“請不要再說了。”
聲音很小,但很堅決。
耳畔只剩下了風聲。
無情的風甚至不肯停下哪怕一秒,而是衝擊著憂傷淹沒的人們。
衝擊著無邊黑暗中唯一明亮的孤島。
兩隻小兔子就這麽站在那裡,任憑發絲在風中飄逸。
阿米婭最終還是從後面輕輕地抱住了凌,Light看到,稚氣未脫的臉上,露出了母親般的慈愛。
她踮起腳尖,仿佛哄小孩似的耳語兩句。凌,那看起來和阿米婭近乎完全一致的造物,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阿米婭回過頭來對著Light,黑眼圈與哭紅的痕跡矛盾而又協調地留在她的臉上。
“如果你還有什麽問的,就現在問吧。”阿米婭說,“在天亮之前,我會解答你所有提出的問題。”
Light看看東方的天際線。
“你知道我想問什麽——關於她的事。”
阿米婭使勁搖了搖頭,卻差點摔倒。
過了一會兒,她說:
“先生,你聽說過‘基因技術’嗎?”
“呃……有所耳聞。”事實上,這個詞的出現也有一些意外。但是衝擊哪有之前的那麽大?
“她,基本上就是我。”
“如你所見…她的身體,聲音,面容和我完全一樣。”
“但她是個孩子。”
“一個比我更小的孩子。”
Light還是很不確信:“不是什麽……用源石技藝製造的傀儡之類的?”
阿米婭很不友善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會把自己的親人做成傀儡,也不會用傀儡的要求來對待親人。”
“這是當然的,我並沒有,並沒有什麽惡意。”Light連忙試圖打岔,離開這個不合時宜的話題,“所以說,她,是你的克隆體?”
“差不多吧。”阿米婭點點頭,“你會用‘克隆’這個詞。看來你實際了解的,比我預想中你知道的要多。”
“只是道聽途說……”
阿米婭繼續說道:“和我剛剛說的一樣,她是個比我更幼小的孩子。你大概也看得出來,她的心靈還不完備——她只有半歲大,不能指望一個半歲大的孩子有什麽覺悟,對不對?”
Light很難表示反對。
“是啊……但是我們已經讓她上戰場了,而如果她不去,很可能——唔,我們會損失更多的人,更多的乾員都會犧牲。”
“所以說,這是為了勝利的必然代價。”這倒是與“考文垂原則”不謀而合。
“不至於是勝利吧。至少是……避免更多無謂的犧牲。”
“你明白,這是我們沒有辦法的選擇。平常我們都會盡量照顧她,出任務也盡量是容易一些的,安全一些的,能讓精英乾員照顧的……”
“但昨天……”
東方的天空微微地放亮了。阿米婭說不下去了,遠遠的望著那將來而未來的光明。
“她其實和我們這裡其他人很像,一出生便擔當起了本不應該屬於他們的重擔。但還是不一樣。”過了一會,她又繼續說,“很殘忍,這很殘忍。”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是她,我真的能做到她這種地步嗎?真的會願意上戰場,將自己置身於殺戮之中嗎?”
“她,她真的為我們付出了太多。”
“我不責怪你們小隊,Light。你們昨天救了很多人的命。謝謝。”
她裝作不經意的用手在臉上抹了一下,看似是又一次嘗試去除疲憊,但其實是擦去了自己臉上的淚珠。
她小口地的喘息了一會兒,低聲問Light是否還有別的問題。
“不,就這樣了。”
“那麽,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阿米婭話鋒一轉,深邃的藍色雙眼也看向了他。
“請問吧。”
阿米婭向他走近兩步。
“我還記得當年那次,我還幾乎懵懂無知,而你和你的隊員拯救了巴別塔。 ”
“盡管,你們之後不辭而別。”
“Light,請你告訴我,方解石小隊會再一次像那樣,幾乎不留下一句話地匆匆離去嗎?”
這又一次喚起了Light心中的懊悔。
“也許我們會離開的……”
“……如果在這荒漠中降下漫天大雪的話。”
Light的手指指向沙漠,當然沙漠沒有給他回答,只是繼續蟄伏著。
阿米婭點了點頭,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
“謝謝你,方解石小隊一定會給我們帶來莫大的幫助。”
這時,太陽終於從遠處的露出來了——第一縷陽光灑向大地,正好撒在羅德島的舷牆上。巨大的白色棋子標志從陰影中顯露,仿佛正將光明帶向大地。
阿米婭與Light看一下那光明中的標志。
“我們走吧。”年輕的領袖握緊了自己的右拳,“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嗯。”
阿米婭先走向向下的入口。
Light正要邁步,卻偶然碰到了自己褲兜裡的一點東西——是王女的項鏈。他起床之後便塞進了褲兜,還一直沒有拿出來。
他把項鏈取了出來,同樣是棋子形狀的掛墜在陽光之下略有些透明。
他將它放在面前,正好置於自己的雙眼和阿米婭之間。
掛墜中瞬間浮現出了一個白色的空心菱形圖案。
Light左右晃了一下,發現這個圖案正對著阿米婭的身影。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默默的把項鏈放回了自己的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