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殺了他！”

　　言順在心裡暗暗唾了一口，望著桌面還未處理完的文件咬咬牙，又埋頭苦乾起來。

　　“老東西思想陳舊！就只會職場打壓，自己在外應酬瀟灑，工作全都留給我一個小小實習生乾！乾不好還要被他臭罵一頓，理由來來回回無非是你一名校畢業生在學校學到了什麽，出到社會乾出這種結果。拜托，我要是能力出眾還需要屈尊到你名下實習?實在搞笑！”

　　言順敲擊鍵盤嘀咕著，說罷還不忘左右張望一眼，偌大的辦公區域漆黑一片，僅剩自己形單影隻抓耳撓腮地在加班加點處理文件。不僅要時刻關注上司的情緒，還要注意周圍同事打小報告，這使言順身心俱疲。

　　言順畢業於某市一所知名院校法學系，但脫離了高中的苦海讓他在大學時期並沒有好好珍惜在課堂中的時光，逃課嗜睡已成家常便飯，成績墊底對於他來說也是司空見慣。

　　出身鄉裡的他家裡也沒人能夠提點些許建議，他自己也並未意識到在校實習對於豐富簡歷以及日後尋找工作是一件多麽重要的事，大學四年他便在渾渾噩噩中度過，甚至從未產生過考取其他考試的想法。

　　這也導致言順在校園招聘會上屢次碰壁，最後無奈進入現在就職的這家律所跟在一位年過半百的律師名下進行實習。

　　面試時言順便對現在這位帶教律師沒有絲毫好感可言，與其說是在面試，倒不如說是在吹噓他自己的豐功偉績。從自己通過司法職業資格考試的艱難困苦開始，講述到最近自己手上處理的案件當事人在聽到自己的代理思路後是如何感動到熱淚盈眶，最後還不忘指點兩句現在的年輕人剛畢業不要想著太安逸，想當年他自己剛實習的時候工資都沒，所以讓言順也要做好吃苦的準備，實際問詢言順個人情況的時間佔了不到這次面試時間的十分之一。

　　言順全程只能陪笑頻頻點頭裝作一副十分認可的模樣，走出律所不遠立馬變得咬牙切齒，拿起手機就和大學時相識的狐朋狗友聊起這次無語的面試經過。

　　朋友們紛紛附和:“這哪家律所啊私信我避一下雷。”“就是就是，都什麽年代了實習還不給工資，得虧他自己還是學法學的呢，這都違法了也不知道拿起自己學過的知識保護自己，他現在是拿什麽來捍衛他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的?真的很離譜。”

　　看著朋友們暖心的回復言順心情稍微舒暢些許，他自以為以他名校畢業的名頭不愁找不到好的工作，甚至在回程的公交上哼起了歌。

　　可接下來近一月招聘軟件上多次的已讀不回讓他愈發地懷疑自己，焦躁不安接管了自信在他心中的位置，躺在宿舍床上他默默扇了自己幾耳光。啪啪作響，恰似什麽東西已經破碎，他知道是自己的自尊在崩塌。

　　在與父母進行簡單溝通以及朋友的勸說下，言順還是硬著頭皮在聊天界面上禮貌詢問添加後便沒有再聯系的那位面試他的討人厭律師是否還在招聘實習律師，片刻後才得到簡單的“嗯”作為肯定的回復。

　　言順壓抑著心中的憤恨，安慰自己只是作為暫時的跳板，忍忍就過去了，繼續詢問那位律師是否能將他列入考慮范圍。

　　“這份工作很辛苦的哦，你考慮清楚了的話下周一直接過來辦理入職手續就行。”

　　還是那套打壓人的說辭，言順深呼吸，告誡自己千萬不能退縮，把這些都當做耳旁風就好。想想在家鄉中被勞作壓彎了腰的父母，想想即將便能得到手的微薄薪資，他展露笑容，顫抖的雙手打下“好的顧律師，那下周一不見不散。”

　　就這麽稀裡糊塗入職至今已有半年的光景，言順的生活沒有轉好，反而依舊一地雞毛。說好的轉正後薪資會比試用期高上不少，實則實際到手後也就增添多了幾百塊錢，財米油鹽之後仍是所剩無幾;本想著另謀高就，未曾想掛上實習名額後轉換律所需要帶教律師簽字蓋章同意方可，不用想，當言順提出要換律所的想法時直接被他的上司說教了一通，毫不留情地不予通過他的申請。

　　“你是當我這裡是旅館還是酒店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那我之前付給你的工資，花費我的時間去教你上手工作都付諸東流了是嗎?你好歹有點感恩戴德吧，這麽快就想撒手走人?反正我這一關，你是過不去的。”

　　對於指著鼻尖的咒罵言順自然是敢怒而不敢言，低聲下氣連聲道歉，趕忙回到工位又開始繼續忙著整理案子，身後還傳來細聲嘲諷“這才是應有的態度嘛，年輕人不要想著東奔西闖，安逸點不也挺好的嗎?”

　　一想到這言順就氣不打一處來，將整理完的文件狠狠甩在工位上，長舒一口氣，終於是在痛苦的回憶中將剩余的案件資料全部匯總進電腦律所專用的工作系統中去了。他收整好自己的東西，默默關上燈，遁入無邊的黑暗中，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地鐵顛簸，好不容易拖著疲憊的身軀打開家門，卸下西服躺在沙發上，言順腦海大致回顧了一下今日是否還剩余工作沒有完成。

　　在確認沒有任務剩余後，言順瞟了一眼買來已有一段時間、放在一旁吃了灰的人工智能虛擬現實遊戲裝備，展露出由衷的笑容，立馬將其穿戴好，時隔多日終於再次進入到那個自由的世界中。

　　完成了每日任務後言順躺在柔軟的草地上，感慨這便是虛擬現實的魅力，能讓玩家感受到宛如身處現實的五感。但實際上他那副在現實中受盡冷眼的模樣又不適時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一股厭惡感油然而生。

　　“真想殺了顧秋那個死老頭！”

　　“我真想殺了顧秋！”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言順耳邊響起，他還以為自己勞累過度產生了幻覺，坐起身來再仔細聆聽了一番。

　　“我一定要殺了顧秋！”

　　相同的音色再次響起，言順確定自己沒有幻聽。他左右環顧一周，並沒有其他玩家出現在他所在的這個區域，也沒有玩家利用聊天界面與他進行對話，這柔聲細語又是從何而起?

　　言順在遊戲中並沒有添加現實中的任何好友，因為他們都是利益至上的人，在校期間借著他柔弱熱情好客的性格與他接近佔他的小便宜，分道揚鑣後又看不起他低起點糟糕的工作，自成了其他所謂高端群體把他孤立在外，他自然也慢慢與他們少了來往。

　　這聲音自然也不可能來自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但這陌生的女性聲音又實實在在傳入了言順的耳裡。他嘗試呼喚了幾聲誰啊，沒人回應，不過那道聲音也是在響了幾遍後便消失殆盡了。

　　“或許是軟件還不成熟有漏洞吧，把別人的談話分享到我的聽覺裡了。不過顧秋，而且一樣是律師，會有這麽巧的事情嗎?”

　　言順遊玩了一會後摘下設備回顧方才的經歷，始終沒有想清楚剛才聽到的那幾道聲音到底是怎麽回事。接下來的幾天他的軌跡依舊單一，上班加班下班遊戲，只是再也沒有聽到那道聲音。

　　一天言順照常下班帶上設備進入到遊戲世界裡，白天被平白無故的訓斥讓他需要找個地方發泄對顧律師的怒火。他找到一處無人之地，大聲哄叫起來。

　　“我乾！顧秋你怎麽還不去死啊！真想殺了他！”

　　“明天就能殺死那個顧秋律師了！哈哈哈！”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在言順耳旁，他立刻直起身子仔細聆聽對方是否還會說些什麽，可惜周遭又恢復寂靜。他又嘗試著呼喚對方是否能聽到自己說話能否交個朋友，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似乎對方並不能接收到自己的信息，或許是一種單向傳輸的信號。

　　“這個漏洞是還沒有修複嗎?不過剛才那人說了明天要去殺顧律師，不會是像我一樣只是在遊戲裡發個牢騷罷了吧?不過同名同姓做律師的可能也有，不一定就是我認識的那個顧律師。算了，不管那麽多了，玩遊戲嘛，最重要是開心，想那麽多幹嘛，反正要死也不是我去死。”

　　言順照例摘下耳機，思索片刻後搖了搖頭，覺得每個人都有宣泄自己內心的權利。況且律師經手這麽多案件，未必每個當事人都會心滿意足的離去，有人不滿意案件處理結果也屬自然，自己只需要過好自己的生活即可。

　　第二天言順按時慢悠悠地走在上班的路上，突然身邊疾馳過一輛警車與救護車，往他律所所在大樓疾馳而去。正在疑惑之際，手機不斷響起來信鬧鈴，群裡聊天信息提醒早已超過了九十九加。他打開手機細細查看，雙瞳不斷放大，清晨的迷糊瞬間掃蕩一空。

　　“你們知道嗎， 顧律師好像遇害了。”

　　“什麽?什麽時候的事?昨晚還見他好好的和我們有說有笑。”

　　“就是，造謠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小心點哦，像顧律師那樣的‘精英’可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這種事情我哪敢開玩笑！警察都上律所來取證了，聽說是在公司地下停車場遇害的，被人捅了十幾刀，現場慘不忍睹呢。”

　　“啊?真的啊?誰啊敢這麽明目張膽地行凶。”

　　“誰知道呢，聽說是個女的，具體什麽原因還在調查中。我剛剛翻看了手機報社今日頭條，好像有相關報道出來了，甚至還有人在遠處拍了段很模糊的視頻。這裡告誡心臟不好或者膽小的人千萬不要點開觀看，會嚇死你的。”

　　言順不可置信，點開手機報社裡的今日頭條，赫然彈出“震驚！地下停車場驚現命案！一名律師命喪當場！”的標題。他大概瀏覽了一下具體內容，與群裡講述的別無二致，文字後面還配有一段視頻。

　　視頻畫面極其模糊，只見一名女性悄悄跟進顧律師後，從腰間掏出了什麽徑直捅向顧律師的後背。顧律師驚呼一聲，扭頭確認行凶者為何人，又被那女人用刀捅了胸部幾次。顧律師此後便捂住胸部再也倒地不起了，女人見自己目的達成仰天狂笑不止。

　　“這個笑聲怎麽聽起來如此耳熟?這不是在遊戲裡聽到的那個女人的聲音嗎?這，這居然，成了現實?！”

　　言順愣在原地，片刻後才繼續往律所的方向挪動腳步。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計謀已久，他必須調查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