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煙霧繚繞,細碎顆粒下深藏著張張愁眉苦臉。唯有坐在最末尾靠窗位置的嚴陽是個例外,此刻他正掠奪著擠進縫隙裡新鮮的氧氣。
可不小心卷入的幾粒甘油燃盡後的塵埃引得嚴陽連著咳嗽了幾聲。從警多年他依舊無法適應煙焦氣味,隻得出此下策,一忍再忍。
“咳咳。”
喉嚨發出的抗議被最前排擴音器中發出的清嗓聲掩蓋,市局副局長孫斌姍姍來遲,落座後直奔主題,詢問本次事件的進展情況如何。
“市衛生與疾控中心正在對此次事件進行調查,他們的切入點在於人群在某一特定場合同時接觸或食用了某種物質導致該起事件發生。目前我們正全力配合他們調查受傷人員的行動軌跡,試圖尋找他們途徑地的交叉點。”
專案調查小組人員簡單明了將目前狀況一概而述,孫斌滿意地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後眯起雙眼,凌冽的目光掃過全場,雄渾的聲音透過小小泛黑的電源設備放大數倍,將省廳傳遞下來的壓力分散到在場的每個人心裡。
“上面極度重視此次事件,由於並不排除是恐怖組織利用毒物造成,特成立該專案組聯合其他部門做好前期調查,盡快查出真相,給公眾一個滿意的答覆!是否明白!”
“是!”
“是~~”
在場人員異口同聲堅定不移,夾雜著些飄飄揚揚從角落裡似遊蕩般的回應。循著聲音望去,嚴陽正大開張嘴打起哈浪,絲毫不避諱眾人投來的嫌棄與責備目光。
孫斌國字臉上的肌肉止不住在顫抖,剛想呵責幾聲卻被門外前來通報警情的探員打斷。
“報告!光明區某公司內發生命案,需要警員前往協助調查。”
“又是光明區!”孫斌心頭一顫,今天上午盡從那走漏些不良的風聲。他瞟了眼還在伸懶腰的嚴陽,後者懶散地望向窗外出神,哪留有謠傳中神探的威嚴。無轍,孫斌明白只有命案、現場才能讓此人興奮,正好也給新人下下馬威。
“嚴陽,看來你不怎麽情願待在專案組嘛。正好,你不是對命案和現場感興趣嗎,光明區你也來來回回好幾趟了對那最熟悉不過了,不如你去處理這次的警情吧。”
周圍人員立馬竊竊私語,從閃爍的眼神中便能讀出他們的慶幸。這自然不是因為能躲避案件調查松了口氣,而是為了能擺脫嚴陽這尊大佛而感到喜悅。他們自是不希望惹事陽參與到專案組的調查當中,若非他神探之名,估計早就被貶到邊緣部門去了。當然,他也曾被下放到多個轄區派出所內任職,因此才有了孫斌的那番言論。
“哦。”虛無縹緲的一聲回應,嚴陽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肩上飄散過來的煙屑,整束好著裝後朝著出口方向大步走去。
“還愣著幹什麽!喜歡抽二手煙就讓你在這抽個夠!”
一聲斥責讓在嚴陽身旁的同組組員兼徒弟卓爾打了個機靈,早已因剛才聚集而來的嫌棄目光低頭漲紅了臉的他似乎並未留意副局的安排以及師傅的行動。
“啊,哦哦哦,來了!”
卓爾一路小跑,還不忘回頭給大夥鞠躬小聲致歉。就這樣,師徒二人逐漸消失在眾人鄙夷的視野中。
車內,廣播仍在持續播報著專案組事件:“今日上午,光明區人民醫院陸續接收到因頭暈惡心的就診人員,其中還有部分人員心律不齊、四肢乏力。由於就診人數不斷攀升事件疑似為集體中毒事件,各部門已於方才緊急組成專案組聯合調查此事,負責人稱會盡快於較短時間內查清事情真相,還公眾一個滿意的答覆。”
嚴陽頭瞥向窗外,深邃的眼眸中略過虛幻的草木,沒有透露出一絲情感,更猜不出雙頰凹陷下頭骨保護的腦殼中究竟在思索著些什麽。或許是回顧剛才案情研討會上整起事件的經過,亦或是在虛構搭建正要前往的命案現場雛形,總之並不會是對方才同事間的不敬而感到的愧疚。
“師傅,您對這次的恐襲事件有什麽看法?這兩起案件之間會不會存在某種聯系呢?”
還是卓爾率先打破狹小空間中的寂靜。他手指敲擊方向盤,學著影視劇中看來的偵探或神探模樣裝起深沉,余光還未來得及探清嚴陽的反應反手就被他敲了一腦光。
“開車就好好開,多大年紀了還學人家小年輕耍帥,你當你是迪塞爾在拍電影呢?十條命都不夠你賠的。”
“師傅,這不是在等交通燈嗎?再說了我也沒雙手脫離方向盤,這不算違反交規吧?人家也想學著這樣思考問題嘛。”卓爾揉揉被師傅敲打之處,小聲抱怨道。
嚴陽這才偏正方位瞧到此時車正停在路程最末的一處十字路口前,左手邊的方位已然能瞥見一幢三十幾層外牆貼滿玻璃幕牆的經典寫字樓裝潢。方才完全沉浸在回閱此次事件的受害人身份的臆想中去了,全然沒注意行程竟已接近尾聲。他瞅了眼卓爾的“傷勢”,白嫩的皮膚上未見絲毫紅腫,唾了聲“矯情”便催促趕緊繼續看路。
“還有,待會自個兒回去,我去搭趟地鐵,感受下市井氣息。”
毫無起伏的收尾飄到卓爾的耳裡砸在他的心中,印象中師傅並不是一個善於在人群中打哈哈的人,甚至下社區巡查時還會刻意壓低帽簷盡量避免與無關人員進行眼神交流。最良好的反應也莫過於一個點頭和一聲“沒關系”或“不用謝”了,怎麽如今有如此閑情雅致想起來要去坐時常人滿為患的地鐵了。
“師傅,不帶這麽小氣的吧,就裝個深沉老辣您就不信得過我的車技了?我不都帶您兜轉過許多回了嗎,怎麽還心存芥蒂呢?”
卓爾似是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試探師傅的真實意圖,不料又招來手指伺候。只是這次比較幸運,手懸在半空並未落下,往一旁縮去的脖頸能稍微回正了。
“還望我做甚!綠燈行了小夥砸!沒聽到後面喇叭聲都煩躁個不停了嗎?再不走人家就要搖下車窗問候您和您家人嘞。”
幸得嚴陽提醒卓爾才從他的教訓中緩過神來,一腳油門拐進了往左的小道中。
簡單和前台交代了來意並出示了相關證件後師徒二人便很順利上了樓,可免不了投來異樣的目光和充滿猜忌的小聲議論。
嚴陽只是透露樓裡某家公司報了警情需要處理一下,其他並未多言,更是和卓爾默不作聲入了電梯,免得引來更多不必要的恐慌和爭議。畢竟上午被報道的事件尚未解決,群眾心裡的陰霾尚未消散,再有一樁許久未見的命案無疑是火上澆油。
“叮,二十五層到了。”
隨著提示音電梯門被緩緩拉開,踏出右手邊便能看見公司標識,“淵眾律師事務所”幾個大字浮刻於牆體讓人矚目。
“噗,這什麽......”還沒那幾字諧音出口卓爾便感受到了嚴陽嚴厲又卻不經意的目光,硬生生在嘴邊話語咽回腹中。
卓爾自是知道嚴陽的用意,領路之人就在門邊不遠處,被她聽見又免不了在背後一番議論。畢竟警察的形象在外要經得起群眾的推敲,稍有不慎就會深陷輿論風波,這才有了記錄儀的誕生。
“是你們報案稱公司發生了命案嗎?現場呢?”嚴陽直奔主題,也沒做過多寒暄。
“哈哈,看來二位就是負責本案的警官了,舟車勞頓辛苦了。你們可得幫我們調查仔細咯,公司裡現在謠言四起,連說我們加班導致員工猝死的消息都滿天飛了。哎呦,青天大老爺明鑒啊,我們公司可從來沒有出現過加班猝死的先例,再說了案件多的時候也只是偶爾加個班嘛,哪來猝死這麽嚴重呢,您說對吧警官?”
身材稍有臃腫的女人走起路來都帶著些許喘息,可在摘掉公司與員工之間的關系時卻分析得頭頭是道、滔滔不絕,真不愧對其胸前懸掛著的名牌上刻有“人事部經理”幾個大字。一聽便知應對得多了早已形成了這套話術,講出來自然也是行雲流水。
“怎麽判斷是猝死的?”嚴陽並不善於交際,搭話的活便分給了卓爾處理,卓爾也是接下了話茬繼續聊道。
“謔,你是不知,現在的網絡可發達,啥都能看到,啥樣的屍體都能搜到,猝死更是不在話下,見多了自然也是懂了。”女人抖動著嘴邊的肉露出訕訕的笑意,似是在展現自己無所不知的知識儲備,可卻被嚴陽一句話吃了閉門羹。
“你有沒有想過正是你的一句猜測才會有後續員工猝死的謠言?屍體都還沒解刨,就憑網上聊聊幾張照片就能斷定死因,那還需要法醫做甚?”
女人聽罷收回討好般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微微顫抖的臉頰贅肉。似笑非笑的表情讓卓爾在心中忍俊不禁,但出於後續還需要和其了解身亡員工的詳細信息也隻得雙手合十默默做出道歉姿勢。女人也並未多事,只是收起話匣子不再多嘴,也不再正眼看過嚴陽。
穿過重重包圍的人群進入到圈子中心,終於是見著了屍體的模樣。公司也是很懂規矩,專門派人在中心現場圍起了個圈將現場保護的得很好,員工只有張望的份。
屍體呈大字狀仰臥於地板上,雙目直瞪天花板,右手微握於胸前,表情扭曲。經過初步屍表勘察暴露在外的皮膚部分未見有皮外傷或其他創口,從人事部門提供的資料顯示在公司年度體檢中未見其患有其他病史,現有信息確實符合猝死的特征。
嚴陽站起身,繞著死者的辦公桌來回踱步,堆疊起來的文件, 翻開的筆記本電腦,一盒剛拆封的薄荷糖,充著電的手機,垃圾箱裡還留有早餐被匆忙消化後的痕跡。嚴陽又檢查了幾個抽屜以及死者衣物口袋,最後問了一句讓人疑惑不解的話。
“死者是乘坐地鐵上下班的吧?”
“哦,對,老言他嫌大城市車多,說什麽道路比地鐵還要擠,就索性都坐地鐵公交了,也沒想過要買來輛私家車啥的。”
一張娃娃臉躲在人群之後漏出半個頭怯怯地說到,雙眼緊盯著地板不敢直視現場分寸,手指互掐以掩蓋自己心中對現場的不適。
“你是?”
“哦哦,我是死者的同事,我叫方旭。”方旭的回應聲越發的細小,最終又被人群的議論聲所覆蓋。
“明白了,小卓你在這保護好現場,並且申請鑒識科的人來將這裡的證物一一帶走,順便和市局爭取一下與今天上午的事件作並案調查。
“切記不要讓任何人再接觸到死者工位上的任何物品以及屍體!包括你自己!搬運物件和屍體時謹記要帶手套!記得提醒同僚一樣如此!我去坐趟地鐵探探究竟什麽情況。”
嚴陽貼近卓爾的身邊交代完一切便急匆匆往外趕,留下卓爾一臉茫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等回過神來師傅早已不見蹤影,他無奈隻得在現場氣得直跺腳。
師傅總是搞神秘從來都不在一開始告訴自己個所以然,他自己更是不知向誰吐槽師傅這個怪脾氣,畢竟師傅是自己選的師傅,再怪自己也得受著,畢竟當初跟著嚴陽時卓爾做下的心理建設仍未能料到會有如今這個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