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雲恭敬向著梁閎行禮。
梁閎點了點頭:“進去吧,好好服侍長公主殿下。”
“是。”
鍾雲輕聲答應,伸手推開了殿門。
寢殿之中,劉牧正雙目無神地坐在床榻之上,聽見動靜,她努力打起精神去看,一見是鍾雲,眼中閃過幾分喜色,卻被她迅速地壓了下來。
鍾雲緩步走到劉牧身前,不急不緩,按照程式恭敬叩拜。
劉牧用雙臂將自己撐起,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來,腳步踉蹌地走到鍾雲身前,伸手將她扶了起來。
她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話來。
鍾雲微微行禮:“殿下形容憔悴,奴婢為殿下整理。”
“好。”劉牧說著,走到一旁的梳妝台前坐下,任由鍾雲站在她的身後,為她整理起頭髮。
殿內陷入新的沉默。
“陳達,逃出去了嗎?”劉牧低聲問道,雙拳緊握。
鏡中她的臉上,分明有著淚痕。
鍾雲直起上身,眉心的暗紅色豎縫微微閃爍,聲音卻微弱起來:“已經不在行宮之內,性命無礙。”
“那便好。”劉牧似乎松了口氣,伸手抓住了鍾雲的一隻手掌,眼中染上了悲戚,“都怪我,我若是不跟著他逃走,也不會……”
逃走?!
傅靈溪心底一驚。
不是,我,我沒逃啊!
當時不是極力偽裝成了陳達對劉牧有非分之心的樣子嗎?
怎麽就逃了?!
不可以逃啊!
那種情況怎麽可以逃走?!
但兩人並未回答她的疑惑。
鍾雲低垂了眸子,氣息越發微弱:“福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殿下今後的路還長。”
“鍾雲,如果有機會,你也走吧。”劉牧咬著牙,半轉過身,抬著頭看向鍾雲,“我如今已經徹底成了籠中之鳥,只是梁道林手裡的傀儡了。你的抱負,我幫不了你了。”
鍾雲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殿下,蟄伏以待,猶有轉機。”
劉牧不言,只是沉默。
“讓我再為殿下算上一卦吧。”鍾雲突然跪倒在地。
劉牧卻背過身去,昂起頭來,似乎在忍耐著什麽:“再算一卦?你是想死在我的面前嗎?”
鍾雲眉心,暗紅色的豎縫閃爍,臉上的蒼白更添一分。
傅靈溪心有所覺,鍾雲似乎動用靈煞做了什麽。
她雖然無法掌控這具身體,但鍾雲此刻的心情和體內靈力的流動,甚至是靈煞的波動,她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她能感覺出來,鍾雲發動了一個靈詔,一個既非玄鑒也不是靈構的靈詔!
鍾雲的聲音細若蚊呐:“殿下可嘗試融合玄誅……”
“你——”劉牧憤然轉身,卻說不出話。
融合玄誅?!
可是,應該,應該早就融合了不是嘛?
就在梁道林和梁閎到來之前!
傅靈溪越發不解。
為什麽此刻故事的發展似乎並沒有延續她之前的夢境?
劉牧久久沉默,最後歎了口氣:“鍾雲,你是對的,你一直都是對的。是我,是我太過軟弱,是我沒有足夠的勇氣和擔當。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陳達,對不起太子哥哥,對不起大漢列祖列宗,更對不起天下黎民。
你們相信我,把一切都交給我,可是我卻將事情做成這樣……我讓你們失望了……”
“你走吧。”劉牧站起身來,向著床榻走去,聲音卻大了起來,顯出幾分怒意,“走吧!我召別人服侍!一副病懨懨的模樣,本公主見了心煩!”
鍾雲眼中並無波動,再次叩拜,緩緩倒退著走出殿外。
梁閎皺著眉打量著她:“怎麽出來了?”
“殿下覺得奴婢礙眼,想換幾個精神些的。”她低著頭彎著腰說道。
梁閎望著閉上的殿門微微出神,擺了擺手:“那你去吧。”
“是。”
鍾雲一路邁著小步走回了自己之前的房間,再一次坐在鏡子前。
這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裡,鍾雲就這樣雙目飄忽地看著自己眼前的鏡子,不知在想些什麽。
傅靈溪滿腹疑問,等得又焦又躁,恨不得抓著鍾雲的領子,將一切都問個明白。
她煩躁地歎了口氣,卻突然猛地驚醒。
因為她感覺到,鍾雲的身體也如她一般,煩躁地歎了口氣。
傅靈溪伸出雙手,讓鍾雲的身體站了起來,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她已經能夠操控鍾雲的身體了。
而此刻,她對於自己是傅靈溪的認知並沒有改變。
不對!
她扭頭看向鏡中,裡面倒映出的並非是如今站起來的鍾雲,還是那個坐在鏡子前,眼神飄忽,全無表情的少女。
“傅靈溪。”鏡子中的鍾雲開口了。
傅靈溪嚇了一跳,忍不住連連後退。
“你,你,你能發現我?!”傅靈溪驚詫問道。
鍾雲一直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顯出一抹淡如浮雲的淺笑:“我是靈知鏡百年前的主人。”
傅靈溪反應過來,此刻與自己對話的並非是一百多年前那個跟隨在劉牧身邊的鍾雲,而是跟自己生活在同一時代的,已經一百多歲的鍾雲!
“你,您……”傅靈溪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
鍾雲臉上顯露出幾分與她此時稚嫩面容年歲不符的慈祥:“我只是一道殘影,行將消散,最後的使命是對你說一句謝謝。”
“謝謝?”傅靈溪不解問道。
鍾雲微微點頭,看向自己的周圍:“這是劉牧的心結。”
傅靈溪突然回憶起兩次夢境之中的經歷,其中有不少似乎並不對應。
“當初劉牧選擇了跟陳達一起逃走?”傅靈溪驚覺,趕忙問道。
說完,她又想起一件事情,又補充問道:“並且她當時沒有嘗試去融合玄誅?”
鏡中的鍾雲滿意頷首:“對。那時的她還只是一個剛剛失去所有,無家可歸、無依無靠的孩子。她選擇了軟弱,選擇了和陳達一起逃走。
但那是一次失敗的逃亡,劉牧被梁閎抓住,陳達九死一生逃出行宮。自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當中,劉牧徹底成為了梁道林掌控之下的傀儡,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
雖然那之後她成長很快,很少很少再做錯什麽事情,但是當年在洛陽行宮裡面,她跟著陳達一起逃走的事情,卻成了她一生的心魔。
那是她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軟弱,唯一一次想要逃離,哪怕此後,她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堪稱完美,每一件事情都做得無可挑剔,但是她心底卻總是記得自己唯一的那一次膽怯。
她痛恨當初軟弱無知的自己,認為是她自己釀造了之後諸多的苦果。”
“但是,她明明已經做得那樣完美了!”傅靈溪忍不住說道。
她記得書中所說,也記得自己從小到大耳濡目染,明白劉牧對於神州聯盟來說意味著什麽。
如果當真用古代帝王的說法來形容她,那定是開國之君,是再造社稷的千古女帝。
回想起史書中記載的種種,傅靈溪突然囁嚅了起來:“並且,並且我那樣做,是不是反而會導致更為糟糕的結果?”
“不,你導向了一個更美好的未來。”鍾雲微微笑著。
傅靈溪還想再問,但鍾雲卻輕輕揮了揮衣袖。
“孩子,我的這道殘影已經支撐不住了。
今晚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這是我們三個人的小秘密。
靈知鏡能夠通曉過去,也可以窺探未來,她選擇主人從不需要考驗,只需要洞察那人的未來。
而你是到目前為止唯一一個真正獲得靈知鏡認可的人。
她給予你的禮物叫做‘幽界’,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一個可能性。
這兩次是我強行乾預了靈知鏡的運轉,利用了‘幽界’,之後她會恢復正常。靈知鏡中隱藏著很多秘密,等待著你去發現。
孩子,你的路,還很長很長。”
傅靈溪陷入真正的睡夢之中,鍾雲的殘影和呢喃如霧一般消散。
“劉牧,我的殿下,答應給你的美夢我做到了,你不要讓我失望。”
而在遙遠的神州聯盟總部,高大巍峨的均天閣之中,一個小小的房間之內。
一個身形枯槁的老婦人盤膝而坐,她的靈魂正被引渡入這個世界剛剛被創造出來的一個可能性中。
劉牧沒有等待鍾雲的佔卜和建議,毅然選擇融合玄誅。
陳達夜闖公主寢宮,但劉牧卻並沒有選擇軟弱和逃離。
最後,陳達沒有離開洛陽行宮,成為了梁閎的副手。
梁道林沒有對劉牧產生更大的戒備,而劉牧則在暗中靜靜等待著機會……
天下風雲激蕩,炎漢、代青還有虎視眈眈的魔族。
她似乎真的遺忘了已經經歷的一切,重新回到了那段波譎雲詭的動蕩歲月。
沿著傅靈溪創造的那個可能,她離開洛陽,隨梁道林一路逃往南方。
她韜光養晦, 建立歸服於自己的勢力,逐漸從梁道林手中奪取權力。
她聯合諸方勢力,建立南漢朝廷,從眾多勢力當中把握權柄,展開轟轟烈烈的北伐。
面對來勢洶洶的魔族,她重整旗鼓,率兵跨過南江,建立十三州聯盟,收復北方土地,驅離魔族大軍……
隨著夢中一個個場景不斷閃過,新的可能性在不斷延伸,成為一個逐漸穩固的虛幻泡影世界。
均天閣中,她臉上的皺紋逐漸消失,皮膚變得水潤緊致,頭上的白發無風自起,逐漸變成柔順濃密的黑發,佝僂的腰背漸漸挺直,暮氣消散,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曾經睥睨天下的豪氣和英氣令人幾乎不敢直視……
等她重新睜開眼睛,原本渾濁的雙眸變得重新富有靈氣。
她伸手一揮,房間的門緩緩打開,門外站著十多個帶著不少暮氣的老者,但他們身上的氣息卻如淵似海。
“你成功了。”其中站在最前面的老人眼中滿是淚花,從外表上看,他是其中最為年輕的幾個了。
劉牧站起身來,散發出令人心悅誠服的威嚴:“鍾雲布局百年,借靈知鏡真主獲得幽界的機會,為我在主世界外創造了一個新的可能。在那個泡影世界中的我成功突破,也帶動了主世界中我修為的提升。
準備吧,針對秩序魔神平天君的狩獵,可以開始了。”
“是!”
“閣主,靈知鏡的新主人……”老者中坐在輪椅上的一位開口問道。
劉牧看向均天閣外,目光幽邃:“不著急,我會等待她慢慢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