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石壕吏》唐?杜甫
劉能小時候誦讀唐詩,隻知其句不得其意。剛入清省地界,卻不由得將此詩吟誦出來。
劉甫一行人在聽到劉能的話,不禁心中一沉。
太像了……
前面路途中,百姓雖然疾苦,但也勉強能混個溫飽。如今行至清省邊界的南徐,放眼望去幾無炊煙。
周圍沿路乞討者不計其數,家家破敗,幾乎看不見一個壯年男丁。
兩個衙役挨家挨戶征收賦稅,叩門看去,家裡也就僅剩下一個老婦人了。
這頭,官員強行拽出來一個老漢,旁邊老婦淒淒慘慘的哭著朝衙役磕頭。
那頭草屋裡傳來嬰兒淒厲的啼哭,緊接著就有官員走出草屋,緊緊的抱著一個破舊的糧罐。
劉甫不忍的低頭沉默,張邈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發問
“只是剿個山賊,何至於如此勞民傷財?”
王忠搖了搖頭,沉聲道:“不剿匪也是如此。早聞清省賦稅誇張,如今看去,名不虛傳。”
一旁的官僚聽到王忠的話,不禁羞惱。扭過頭看去發現這些人個個衣著華貴,車馬隨從甚眾。料想是哪個別省大戶途經於此。
眼睛轉了個圈,走過去賠笑道:“這位官人可不能這麽說,我們南徐今天的征稅收的可是有理有據。每筆帳都有我們縣太爺親自過目,官人這樣說是不是有些誤會。”
王忠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麽,拱了拱手快步離開了。
滿街的哀嚎哭啼震得天都暗了許多,劉甫不禁歎了口氣。心裡愈發著急於破敵。
扭頭對眾人說:“想要看不見如此殘破,就快一點破掉福山的那群亂匪吧。”
“打敗他們,百姓就能安居樂業了嗎?”劉成微微搖了搖頭。
……
晚上,一行人在縣衙的客棧休息。隨手向掌櫃丟了一塊銀子,顛了顛份量,掌櫃的立刻眉開眼笑的招呼夥計做飯。
不一會,店小二就端過來幾大盤香噴噴的飯菜。
小二笑呵呵的說:“我們這家客棧的飯菜呀,那可是遍收清省美食,聚集八方能廚。經常承蒙縣裡的大官照拂,就連臨近幾個府縣的官老爺也常常惦記著咱這一口呢!”
荊江的魚,福山的野雞。配上麥城運來的新鮮白米。饑腸轆轆的眾人早就忍不住的口水直流了。美食不僅能果腹,也衝淡了一些白天所見所聞的沉重心情。
酒過三巡,眾人吃到進行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劉甫想起前兩天住在草屋的情形,微微一顫。
其他人自然也都聽到了動靜,紛紛按劍微凝。
正在這時,小二推開門,滿臉堆笑的賠罪道:“各位爺,您盡管放心吃,外面的動靜是縣衙又在忙公差,沒多久就走了。”
“夜裡出勤,莫非那張洪已經打到這裡去了?”劉甫疑惑道
小二嚇了一跳,連忙說到:“這位官老爺,您可不能說這玩笑話。那山賊離這裡少說二三百裡路程,若叫縣城哪個老爺聽了這玩笑話可禍事了。”
說完這段話,小二又壓低聲音悄悄說道:“這次官老爺們,是去村裡收賦的。”
“收賦?”眾人一驚。
劉能奇怪的問:“白日不是已經征了一回嗎,如何晚上又再收?”
店小二彎著腰笑了笑忙道:“不敢說,不敢說呀。”
王忠坐在一旁怒聲道:“這位朝廷命官,有何不敢的?”
聽到這話,小二嚇得連連磕頭,一邊說不識泰山,一邊叫著饒命。好不容易才斷斷續續給原委道來。
原來這清省自打蔡氏掌權換了一個巡撫後,賦稅就變了味了。
新任巡撫叫毛性,是蔡氏手底下的忠犬。自打出任地方長官後,就大肆攬財。本身一年兩征的糧稅被蔡氏巧立名目成一年十幾征。諸如什麽春夏秋冬四征,鹽稅課,人頭課都是常項。如今轄地打仗,又新增保家稅,巡邏稅等等。除此之外……
王忠補充道:“同一稅目甚至要征好幾次。交不起稅費的黔首們只能被強行借毛家的高利貸。一層層剝削完後只能賣身充做毛家莊園的農奴。”
一旁的鄒演接著說:“朝廷每年攤派下來的稅賦,毛性分文不出,全部分攤到還沒有被毛家奪垮的黔首身上。如此循環,一年年下來黔首愈來少而稅賦愈重。”
劉成聽了,渾身顫抖。難怪張洪反旗一舉就一呼百應,難怪他連戰連捷賊勢愈發壯大。黔首但凡有一點活路,誰又會去冒險做殺頭的事情呢?
啪!
劉平雙眼通紅,抓起手中的弓弩就衝了出去。
緊接著王忠,鄒演,劉能立刻就跟了上去。
劉成抬起頭,目光看向父親。
桌子對面,劉甫微微歎氣,點了點頭,劉成“刷”的起身, 也跟了出去。
……
“喲,我就知道還藏著有好東西呢。”
黑夜裡,南徐城郊的一個村子燈火通明。
縣衙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拽著老婦陰狠的說道。
“放……放過我吧。官爺,我什麽都給你。”
“哼,遲了!”
衙役略微一思索,掏出了一張契書,拍在老婦臉上。
“畫了這個押,今天你就沒事了。”
老婦看到這個契書渾身顫抖。
她雖然不識字,但是這紙可是不知道毀了多少家呀!村裡很多人頭天畫了押,第二天就被強行拖走了,杳無音信。村裡人都稱這個叫
閻王債!
老婦抬不起來雙手,任由那紙薄書輕飄飄的掉在地上。
衙役見狀大怒!
一腳踹在老婦身上。
“給我打!”
周圍街坊瑟瑟發抖的蹲在地上,聽著老婦哀嚎祈求聲。甚至呼吸都凝滯了。
“我叫你不畫!我叫你不……”
老婦滿身血汙的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畫面。
只見一個孔武有力的漢子一把抓住衙役的手。
衙役被緊攥的手勒的弓起身子。
漢子一腳踹在衙役的身上,連翻了四五個跟頭。
“狗官!”
劉平鄙夷的看了他一眼,隨後快步扶起老婦。
“大膽妄匪,竟敢襲擊官差!都給我抓起來。”衙役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一手指著劉平大喊。
頃刻間四下就竄出來十幾個公人,將劉平團團圍成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