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源於臘月的一天晚上。
魏侍郎雖然在外面為人嚴肅,回到家總是溫和可親的。
那天吃完飯,魏侍郎走過兒子的東房時,聽到房內傳來魏鹿虞唱詩的聲音。
“七國三邊未到憂,十三身襲富平候。
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惜銀床在井頭。
彩樹轉燈珠錯落,繡檀回枕玉雕鎪。
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
魏侍郎聽出兒子唱的是李商隱的《富平鄉侯》,魏鹿虞的聲音雄厚充滿了磁性,唱到深處有種勾人心魄的魅力。
魏侍郎聽得入神了,他從不掩飾對獨子的讚美和欣賞,他覺得兒子是他一生的寶,是他這一生最大的安慰。
唯一的遺憾就是當初給兒子娶的媳婦太沒有規矩,整天嘻嘻哈哈的,攪得魏府上下雞飛狗跳,和自己這個溫文爾雅的兒子不般配。
“下次給鹿虞說親,可要先打聽好了女方品行。”魏侍郎暗自心想。
“娘子,同飲此杯。”歌罷,屋中突然傳來了男女調笑的聲音,似乎有個女子也在房中。
“娘子?”
這兩個字在魏侍郎的耳中如同炸雷一般!
“魏鹿虞是在跟誰說話!莫非他在屋中藏了外面的歌姬?”
一時間羞愧、憤怒交織成一片血網,布上了魏侍郎的雙眼。
“咣!”的一聲魏侍郎的腳踹在了魏鹿虞的門上,屋裡的調笑聲霎時停止。在瘋狂的砸門聲中魏鹿虞打開了房門,魏侍郎看到魏鹿虞頭髮蓬松,紅腫著眼睛。
魏侍郎沒有說話,背著手在兒子的房內找了兩圈,卻沒發現第三個人,魏鹿虞則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杵著也不吭聲。魏侍郎非常相信自己的聽力,可又沒有抓到兒子有敗壞家風的證據,他深深地看了魏鹿虞一眼,轉身走出了房門。
“該給鹿虞再找個媳婦了。”
那時候的街上已經開始有稀稀拉拉的炮竹聲了,魏侍郎當時聽到最響亮的是院牆外打更人的梆子聲。
“咚!——咚!咚!”
一慢兩快,剛到三更天。魏侍郎這時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同於脂粉香,有些像木質的檀香之類的。
第二天魏侍郎白天派下人去請媒婆說親,到晚上,又調集家丁,邀請了五個身強力壯又耳目敏銳的院守,圍守在魏鹿虞的屋外四周。魏侍郎沒有講明因為什麽,隻叫五名武師自己找好位置,監視一切可疑的人,每人每晚多給五十文的賞,抓到可疑的人則每人多給三兩銀子的賞。
可在這麽多人的監視下,仍沒有人發現有什麽可疑的人進出魏鹿虞的房間,每天晚上魏鹿虞的房中仍是夜夜笙歌,武師們除了聽魏公子唱曲兒和調笑的聲音外一無所獲。
而魏侍郎請來的媒婆還沒開口就被魏鹿虞趕出了房門。
隨著日子的推移,關於魏府的傳言越來越過分。慢慢的就有人傳開魏侍郎的公子魏鹿虞遇到了女鬼,被攝取了魂魄,甚至朝中有人傳言魏侍郎安派武師是保護自己和兒子密謀造反。
到今天小馬和戚振宗見面,謠言已經有不下十幾種的版本。
“這個……傳言魏鹿虞公子逼迫父親聘請武師當男寵的謠言……”小馬看著卷宗撓了撓頭問道。
“純粹一派胡言!我與魏鹿虞從小就認識,此人知書達理,溫文爾雅,娶的妻子也是國色天香,舞藝驚人。”戚振宗皺著眉看了小馬一眼說道。
“娶了個武林世家的女子嗎?”小馬驚道。
“嗯,是跳舞,他的亡妻不僅會岐黃之術,時常還會起舞,堪比廟裡飛天仙女。”戚振宗搖了搖頭。
小馬自來到京城後,從逛妓院再到遭遇白蓮教,從喝酒找姑娘再到生死搏殺,京城兩天發生的事比他在安縣兩年發生的遭遇還要多。想到這裡不由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這是小馬的第一個想法。
“錦衣衛就是泔水桶,什麽破爛都往裡攬。”這是小馬的第二個想法。
“指揮使有令,此事我最多帶一人協助調查。我看你隨我一同處理這件事吧。”
“遵命。”
禮部侍郎四十歲左右的年紀,從頭巾裡露出來的白發看已經被兒子的事折磨的不輕。三天前魏鹿虞的屋子好像突然之間變成鐵鑄的一般,房門和窗戶全都打不開了,到現在若不是每晚仍能聽到魏鹿虞的歌聲,人們真就以為他死了。
“伯父。”戚振宗見到魏侍郎很親密的樣子,進了府拉住了魏侍郎的手。正如他所說,戚振宗從小就和魏鹿虞來往甚密。
“世侄,你來了。”魏侍郎雖然表面上擠出了笑容,但聲音卻冰冷的如同外面的天氣。“既然錦衣衛來了,那麽小兒的事看起來已經驚動了上頭。”
“伯父不必多慮, 此次前來也是指揮使大人認為我與魏兄的交情不錯,私下要求的,與朝中的傳言無乾。”戚振宗看得出來魏侍郎的擔憂,趕緊解釋道。
雖然已經過了春節,但是天氣依然還很寒冷,刺骨的寒風依然很深刻。
戚振宗打發魏侍郎眾人回屋休息,並且囑咐他們沒有允許不得出來。更夫剛剛敲過二更的梆子,天上的月亮不大,但照的院子裡很清楚。
魏鹿虞的房中開始傳來唱詩的聲音。
戚振宗左手扶在魏鹿虞屋外的牆上,對小馬說道:“這是溫庭筠的《舞衣曲》。”
小馬提耳仔細地聽,感覺這魏鹿虞的聲音雖然嘶啞,但是中氣十足,不像是三天沒吃飯的樣子。
“魏舉人,我們是錦衣衛,請開門。”小馬輕輕敲了敲魏鹿虞的房門,但每一次拳頭碰到房門都感覺是捶在了棉花上,門紋絲不動,而屋裡依舊是魏鹿虞我行我素的唱詩聲。
戚振宗的臉色越發凝重,眉心的疤擠成了一條豎線。他雖然表面在聽,其實扶在牆上的手已經在暗中發力,準備破牆進入救出魏鹿虞。錦衣衛總旗可不是泛泛之輩,要換做平時戚振宗現在掌中強大的壓力早就能把一尺厚的高牆推倒。可現在他就感覺手是摁在了平地一般,看起來普通磚牆竟然沒有一絲損壞。
“這門上的紙怎麽也捅不開。”小馬用手指試了試,然後又用環首刀捅了一下,魏鹿虞房門上的紙如同鐵鑄的一樣,傳出了金屬碰撞的聲音。
“兄弟讓開!”戚振宗後退幾步,然後加速跑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踹在了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