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第二天田奕便進了修行學堂。
每人一張小桌子,筆墨紙硯一應俱全,課本自帶。一張軟軟的蒲團擺在小桌後面,跪坐久了膝蓋也不會痛。
授課教習腋下夾著本書,板著臉走進學堂。
教習瞥了一眼田奕,見他端端正正坐在那裡,精神奕奕,不由地暗暗點頭:不錯,新來的田氏小子應當是個專心求學的。
作為槐縣一手遮天的田家,教習是惹不起也躲不過的。聽說學堂裡來了個新學童,他生怕是個走後門的紈絝子弟,別到時候惹得自己一身騷。一個先生還得看學生的臉色行事,不免讓人貽笑大方。
不過田奕給他的第一印象挺不錯,坐的正,那德行估摸著也歪不到哪裡去。
“今天講講修行常識。”
眾學童一聽,神情都不由得放松了:還好不是考教學問什麽的。常識什麽的早都爛熟於心,可以光明正大開小差了。
教習瞥了田奕一眼,見他興致勃勃,便繼續講:
“當前的修行,需得以各家的修行法門為輔。其中當世主要的大家學派便是儒、釋、道、兵、法、墨這六派。其中墨家已經衰落,音信全無。”
道家田奕是了解的,畢竟跟著老道士學了三年。雖然那心經最近才到手,但他早已倒背如流。想必其他道觀流傳的東西都大差不差。
“以我們儒家為例。儒家以‘禮’為宗,講究一個‘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儒家子弟若是違‘禮’,輕則損儒氣,重則丟生機。”
教習看了看若有所思的田奕,繼續道:
“‘禮’因人而異,可當做是立人之本。儒家重在讀,琅琅書聲,養一口浩然正氣,配合儒家法門煉為元氣。”
田奕大致是懂了,其它各派也都大差不差。釋家以佛理悟禪機,兵家以戈煉氣,法家立法悟道。至於墨家倒是不清楚,墨家已經衰落,世間少見墨家子弟,也少有法門傳出。
“各家修行重在以各家根本煉為元氣。第一口元氣煉出那便是入了修行路,稱作‘煉氣’境。世間已知修行路大體上分八境:一境煉氣,二境化體,三境築基,四境結丹,五境洞府,六境神到,七境化虛,八境歸真。”
“你們只要大致了解即可,各家法門不盡相同,這只是總體的參考標準。境界越高,元氣越盛,道法便越是千變萬化各不相同。”
“前三境重在基礎,每境的鬥法強弱因各家法門和各人天賦而異。不過你們需知,在尚未達到三境築基煉三元之前是萬萬不可動用元氣、損傷元精的。築基前如浮萍之水,你們要做的是多煉化元氣,多多益善。也不可心浮氣躁,要腳踏實地,日積月累方能成為得道高人。”
田奕大致了解了為啥老道士覺得這總體境界意義不大。
築基前用不了元氣,道法無甚大用,最終比的還是拳頭大小。又不能損傷元精,不可破身,少失精血,拳頭也得盡量收著。
築基後各家法門的差異又過大。比如重殺伐的兵家代表,劍修。要是光明正大對上,你剛準備掐訣,人家劍氣已經糊你臉上了。
若是遇到釋修,他隻笑眯眯地伸出一指:你與我佛有緣。心智不堅的直接心神失守,歡歡喜喜地跟著剃發,遁入空門去了。
總而言之,拳頭大小不好比,還是得靠腦子。
教習介紹了修行常識後,便開始進行儒家教學。
田奕跟著學了學,讀《中庸》時運轉儒家法門,體內元氣竟有一絲躁動,他趕忙停下。
原來這才是老道士讓他煉氣後才放他下山的原因。臭小子,入了道還想改換門庭?安心當個道士吧!
既然沒法子修煉,他便覺得這學堂了無生趣。這教習也是個無聊的,滿口“之乎者也”聽的人昏昏欲睡,也不會表演個手搓火球讓學生們精神精神。
田奕琢磨著反正聽了也沒用,不如逃課算求。不過在那之前得先找個能背黑鍋的。
學堂裡的學童雖然大半都有修行天賦,但不是每個人都願意修的。像小胖墩唐琳,無時無刻不在神遊天外。
田奕瞧見了那小胖墩迷糊的神情,心下一喜。
“今日便到此處,明日我要考教。放堂罷!”
唐琳精神一振,拱手行禮送走先生後常呼一口氣。自己明明不是修行那塊料,天天乾坐著也忒折磨人!
“這位仁兄,在下田奕。我觀你模樣豐潤,非常人,請問作何稱呼?”
田奕裝模作樣地拱手行禮,唐琳隻覺得好不自在。
田奕見狀,也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了。他嬉皮笑臉往唐琳身上一湊,單手遮耳,小聲道:
“兄台,學業枯燥,不如一起找找樂子。搭個夥?”
唐琳見他湊上來,還以為他要做甚麽不齒之事。但是聽了他的話,神態倒是放松了。
“在下唐琳。田兄有何打算?”
“你我都無心修煉事,與其坐著空耗光陰,不如遊山玩水去,如何?”
唐琳本就無心修行,聽到這話便覺著遇到知音。當下握住田奕的手,說道:
“咱也莫要學那些俗人裝模作樣了。走走走,我這一見到你就覺得你面善心熱,知己莫當如是。”
唐琳拉著田奕的手蹦蹦跳跳出了學堂。
教習不經意間瞧見了,面露古怪。
這……這,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次日,教習掐著時辰進學堂,見著田奕和唐琳兩個位子上一個人影都沒有,不禁沉思:
“當下的世家子弟竟如此開放?”
……
……
田奕在山裡住了三年,到了山裡跟回家一樣。唐琳雖然不知道到這鄉間野外有甚麽樂子可找,但看田奕那興致勃勃的樣子,還是亦步亦趨地跟上了。
像爬樹,掏鳥蛋什麽的,對田奕來說小菜一碟。唐琳爬不動,隻負責四處觀望,手裡捏著把臨時做的彈弓,瞧見動靜便引弓一射。
唐琳是真的找樂子,田奕可沒那心思。他隻想盡量往高處靠的近些。這裡的清氣雖然比不過老道士那座山,但自己停滯許久的煉氣修為好歹是有了精進。
於是這一場玩樂,兩人都盡興而歸。
後面幾日,兩人遊遍了周邊山水。唐琳累的腿肚子發抖,田奕倒是越玩越精神。
教習早就察覺不對勁了。本想著這倆小子應該只是偶爾遛堂,假裝不知道算了。結果天天瞧不見他倆人影,這下想裝作不知道也不行了。
“老爺,小公子又逃課了。”
田家祠堂,下仆彎著腰恭謹地小聲道。
“又逃了?逃便逃了罷。”
田文忠滿不在乎。
“教習那邊上門來了……”
“請他到偏堂等我。”
……
……
教習在偏堂等了半天,田氏家主才慢悠悠進來。
“田老爺……”
教習拱手行禮,剛開口田文忠便擺了擺手。
“我清楚你來做甚。”
“那這……”
“你是想勸我嚴加管教,還是勸我另覓良師?”
“能管教自然是好的……”
“他一個方外之士我管他做甚!”
教習傻眼。方外之士?那稚童?
“那……田老爺還是寧尋良師吧……”
“教我田家的人是委屈你了?”
教習又傻眼了。田老爺吃錯藥了?怎的說啥都能嗆一句?
“那我……”
“你請回吧!”
田文忠擺了擺手,下仆便引著教習出了門。
教習出來後仍有些發懵。怎的這些世家如此不講道理?遇到問題不該解決問題嗎?解決發現問題的人做甚?
不過他是清楚田老爺的答覆了,就該裝聾作啞。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
偏堂裡田文忠攤開手,掌心現出一顆銅錢,布滿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