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奕正欲拾起那枚碎銅錢,忽然聽到田文忠臥房方向隱隱有呼聲傳來。
田奕心下一突,看這時辰,家主應當是咽氣了吧?
他正想回身離開祠堂的時候,手上的那枚碎銅錢卻忽然消失不見了。然後眼前一個人影憑空出現,定睛一看,不是那田文忠還是誰?
眼前這個田文忠面色紅潤,精神飽滿,跟之前癱在臥房裡的那病秧子簡直判若兩人。
田奕已經驚得目瞪口呆。
田文忠本來還想動動手腳活動活動,誰呈想一出來竟看到田奕這小子居然愣愣地站在面前。一時大眼瞪小眼,愣是瞪了半盞茶的時間。
“老……老爺……”
田奕一時口不擇言。他不確定眼前這個是不是真的家主,若是真的那個死的又是誰?
起死回生之術他可沒見過,以前老道士跟他講天道不可逆,生死定數改無可改。可眼前一幕屬實給了他一次猛烈的衝擊。
田文忠瞪著眼前的田奕,陣陣無言。本來以為祠堂重地這小子進不來,才專程把那銅錢放這裡的。怎麽就這麽巧合,偏讓這小子進來了?還恰好掐著時間撞見了自己替死的一幕?
田文忠看著欲言又止的田奕,知道這小子多半明白了什麽。現在應當是和盤托出?還是踢踢皮球糊弄糊弄?看到這小子機敏的眼神,他知道不能輕易糊弄過去了。
“你有何問題都直接問罷!若我知道我會回答的。”
“老……父親,那銅錢可還有多的?小子想留著觀摩觀摩。”
田文忠嘴角不自然地一抽。父親也就罷了,畢竟名義上自己確實算是。那老父親作何說法?我長的很顯老嗎?
田文忠覺得這小子是在這試探自己。啥都不清楚怎會這麽巧合的來祠堂?不過他還是耐心回答:
“那玩意是替命錢,銅錢裂則說明被盯上了。人死則銅散,銅錢散後入陰間集陰德換我一條命。那玩意只能用一回,以前遇到的一個高人贈予的。你還有什麽問題?”
田奕明白了。這銅錢拿陰德換命呐!老道士以前說過陰陽有序,陰德只能管來世,管不了今生。替死擾亂陰陽事肯定是有副作用的。估摸著這田文忠也不甚清楚,畢竟他還在這笑眯眯的。
不過田奕打算把他嘴裡知道的東西翹出來再隱晦地提醒提醒。他拱手行禮,低聲道:
“小子明白。小子沒甚問題,隻想知道小子該知道的。”
田文忠細細的瞧著田奕。這小子真會踢皮球,自家那倆傻小子要有他一半機靈就好了。
“老道士甚麽都沒給你講麽?”
田奕心下想著,此事果然跟自己有關系。多半又涉及那莫名其妙的氣運。
“小子知道一點,願聞其詳。”
“當初算命先生說你小子的氣運有些古怪,不僅特殊還遠高於常人,覺著一切都是天意,於是給你取名為奕。你這氣運確實容易招來邪祟和不軌之人。”
田文忠頓了頓,繼續說道:
“為父當時心懷不忍,心下隻覺得一個小子平白遭受這些磨難。便收你入田氏,用家族氣運幫你遮掩,讓你平安成長到今日。”
田文忠一臉欣慰地點了點頭,裝模作樣地撫了撫並不存在的虛空胡子。
田奕聽完這話,隻感覺一連串的事兒都串起來了。
氣運這東西是可以牽引的,這老登當時估計也只知道個大概,覺著自己氣運特殊,便把自己的氣運引入田氏以增加族運。以前的田氏在槐縣也隻算個中等世家,可前兩年族裡突然出現一名大儒修士入了朝廷,田氏在槐縣直接一手遮天了。估摸著這事就跟這氣運有關。
後來田文忠遇到了個能看出背後凶險的高人。那高人估計也是個不懷好意的,把那枚不知道有什麽副作用的替命錢給了他。
而由於田氏的氣運遮掩,老道士推算了幾年愣是沒算出什麽東西,最後求了那夢蝶高人才算到了自己這裡來了。也難怪當初老道士上門要人的時候田氏屁都沒放一個。
這次回家這田文忠還想著靠那枚銅錢再撈一波氣運。結果這次被人盯上了。那人眼熱,又沒啥能力,妄圖牽引氣運,可自己已經入了修行路,氣運不再浮動沒有實處。
於是這次氣運便隻庇佑自己不再庇佑氣運勾連的田氏,而家族中氣運最多的家主田文忠倒霉催的就中招了。
想通這些關節,田奕隻覺得自己剛才生出的感激之情實在讓人惡心。這老東西現在還擱這裝模作樣地杵著,估摸著要不了多久就要讓自己卷鋪蓋走人了。畢竟經歷過這次實在的危機估計給他嚇壞了,他也實在沒命可替了。
田文忠看著田奕低頭默不作聲,還以為自己這番話給他感動的不能自已。於是趁熱打鐵說道:
“奕兒啊,你如今入了道門,也走上了修行路。相信你對未來的路已經能自己把握了。田家不能護著你一輩子。既已入了道門,便離了田家吧。”
說著便直接轉身在祠堂找出族譜把田奕的名字給劃了。田文忠勾掉名字後隻覺得身心舒暢。開玩笑!這名字擱上頭多待一刻鍾自己就多一份危險。好不容易帶領田家做到今天的地步,可別還沒享受就被坑死了。
田奕面上不顯,心裡卻波濤洶湧:這老東西,真把自己當物品用了?話剛說完轉頭就給我掃地出門了?
“那……那我母親……”
“你母親體弱,便留在田氏!你得自己出去闖蕩,奕兒,為父相信你!”
我……彼其娘之!
田奕瞥著田文忠那假裝溫和的笑容,心裡一陣惡寒。他知道母親雖然是以妾的名義入的田家,田文忠卻是不敢碰的。開玩笑,族譜上寫了個名字他都死了一次,要是敢碰他母親怕不是整個田氏都得玩完。
田文忠留著他母親的原因比較簡單,主要就是怕田奕知道了真相後報復田家。 再說了,汝母吾養之,你還得感謝咱呢。不然你一個小屁孩在這個世道能養活娘兒倆?
雖然田文忠自認沒有做對不起田奕的事,反而還讓他平安成長了幾年。但自己畢竟目的不純。萬一以後他真的修成得道高人,某天心血來潮掐指一算那自家就算玩完了。
不過田文忠不清楚眼前這個八歲孩童已經憑借自己妖孽的智商把前因後果摸了個遍。
田奕看著田文忠出了祠堂,默默地歎了口氣。
自己的生母只是個普通女人,也沒啥主見。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帶著母親去找自己的親爹。
留在田氏是不可能的。萬一以後氣運散了被田文忠發現,母親可就危險了。
可自己雖然靈智早開,機敏過人,但年齡畢竟尚小,帶著母親只能讓她白白受罪。
實在不行的話只能去求求自己面冷內熱的師父了。帶著她去那山下鄉村,生活雖然不富裕,但好歹能過活。至於師父他,應當是不在意那些世俗偏見的。
田奕出了祠堂,看著那群因為田文忠的“復活”而激動萬分的眾人,他心裡冷笑。哼,要不了多久有你們哭的!穿過人群細細思索如何悄悄地帶著母親溜走。嗯,還得想個合適的理由,不能讓她過分擔心。
“小少爺,這兒有你的信!”
這句話穿過吵鬧的人群艱難地鑽進田奕的耳朵。
田奕撥開人群取信一看,是師父寫的。
“弘夢向西,後事勿憂。”
這一刻,田奕隻覺得自己的師父真是這個世道上最棒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