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羅站在一個簡單的木樁前面,木樁上沒有刻一個字,而木樁的腳下,是一把已經被腐蝕的僅剩一個殼子的金屬模子,隱約能夠辨認出那曾經是一把大口徑手槍。
格羅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荒野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手,穿過他的衣領,深入他的骨髓。他閉上了眼睛,仿佛在傾聽這片埋藏在木樁深處傳來的話語。
這裡是荒野的邊緣,是羅德的埋骨地,也是他撿到格羅的地方。現在格羅都記得,羅德最後留給自己的信息,他要求格羅把自己的屍體運到遠離赫塔的荒野,如果可能的話,最好是那個廢棄的礦區,羅德認為那片地方有些魔力,如果在那個地方,自己身體裡逐漸蔓延的狂熱精神病可能會逐漸平靜下來並且失去傳染的能力。
在埋葬羅德的時候,格羅把他常用的那把武器也放在了他的墓前,那是一把大口徑手槍,羅德常常說這樣的武器是男人的浪漫,等格羅長大些就能理解,但是格羅一直並不喜歡這樣的武器,所以他把羅德的那把和他一起埋葬了。
迪南娜推了推已經只剩金屬骨架的武器,說道:“這個,在這呆了兩年竟然自然腐蝕了,這平常沒有拾荒者來嗎?”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拾荒者會避開這個區域,你看那些建築。”格羅指著遠處的那些簡陋的房子,那是之前礦工們建造的簡易棚屋,“羅德之前說,這個礦鎮之前是一個很出名的落腳點,曾經有不少拾荒者和快遞員會在這個地方落腳,但是…”
羅德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時候,但是這個礦鎮突然間就很難被找到了,羅德曾多次回到這個地方來尋找這個地方,但是每次到了這個礦鎮附近,導航都會莫名其妙的失去作用,即便印象再正確,也會在附近迷路,只有憑借運氣,可能還能看到礦鎮的身影。就格羅所知,羅德在之後也就順利到過這個地方一兩次。
而羅德在他最後留給格羅的信息裡,也只是希望格羅能夠把自己埋葬在這個地方,他順便留下了這個地方的坐標,不過格羅從羅德的文字中能讀出來,羅德對於自己能夠順利找到這個地方並不怎麽抱希望。
格羅現在還記得,自己帶著裝著羅德遺體的棺材往礦鎮前進時,從未感到迷路,即便沒有導航,他只是向著自己最初確定的方向前進,而在經歷了一場沙暴後,他順利到達了礦鎮。今天也是如此,格羅並沒有感受到任何阻礙,礦鎮就出現在了眼前。
“或許就跟羅德認為的一樣,這個地方有特殊的力量。”格羅對著迪南娜說道,“收拾一下吧,好久沒來了”
格羅把羅德葬在了礦鎮附近的山頂,那並不是一座很高的山,僅僅比那些棚戶高個兩層樓而已,不過卻是整個礦鎮最好的觀景地點,但是這個地方又有個壞處,幾乎所有的風沙都要吹過羅德的墓碑。兩年前格羅立下的木樁現在還建在這件事,就足夠格羅驚訝了,畢竟那由金屬製成且被羅德保養的很好的大口徑手槍,都已經承受不起風沙的侵蝕了。
格羅和迪南娜帶了修剪的刀具,把木樁被飛沙吹得粗糙的表皮重新修剪光滑,迪南娜掏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子彈掛墜,系在了木樁上,就跟羅德活著的時候帶的掛飾一樣。
“格羅,你說為什麽每次我系在這裡的掛墜都被吹跑了,你就那麽放著的槍卻連地方都沒動?”迪南娜每次來祭拜羅德都會親手做一個差不多的子彈吊墜,而當下一次來的時候,羅德墓前其他的東西只是磨損,而那個吊墜總是消失不見。
“說不定羅德自己拿走了。”
“噫,多大人了,還信這種東西。”迪南娜白了格羅一眼,蹲下來撿起了已經成為了已經僅剩骨架的金屬塊,遞給格羅,“這個東西都沒丟。”
“吊墜還是容易被吹跑,要不下次拿個釘子來給把它釘在上面。下次還得給他帶一把槍,他那個性子,在那邊沒點武器可不行。”
格羅隨手把手槍骨架拆成了幾塊金屬塊,塞進了自己的背包。
迪南娜看著格羅的動作,不禁笑出聲來,“你還留著這個啊,它還是個武器的時候你都沒能用上,現在不是更沒用了?羅德可不會喜歡你用這種方式紀念他。”
“廢物利用吧,畢竟他也沒留下什麽東西了。”
兩人相視而笑,迪南娜輕輕拍了拍墓碑,“羅德,下次見。”
他們並肩走向遠處,格羅回頭望了一眼沙丘上的墓碑,陽光下的木樁突然發出不可能的光芒,那並非是木頭的顏色,更像是某種由多種色彩捏合在一起的光團,格羅似乎在光團中看到了一個身影。
恍惚中,那個身影彎腰從木樁上把子彈殼吊墜拿了下來,戴到了他的脖子上,然後似乎在注視著格羅的方向,並向他招了招手。
“怎麽了?”格羅的停頓也止住了迪南娜的腳步,她看著格羅回頭,也看到了他臉上的神色,回頭往羅德的墓望去,並沒有什麽特別的。
格羅沒聽到迪南娜的問話,他怔住了,一陣風沙吹了過來,有沙子被吹進了他逐漸睜大的眼中。疼痛讓格羅閉上了眼睛,迪南娜注意到了格羅的狀態,幫他輕輕地吹走眼中的沙礫。
而當格羅的眼睛恢復正常後,他再次往墓的方向看去,那光團已經消失了,而子彈殼吊墜正沿著風的方向飄著,一切似乎和剛剛沒有什麽區別。
“怎麽了?”迪南娜見格羅有些不對勁,又問了一遍。
“不…”格羅有些遲疑,“剛剛我看見了一個光團,就在格羅的墓旁邊,光團裡有個人影,好像是羅德,他拿走了你做的那個吊墜,還向我招了招手。”
“啊?”迪南娜忙回頭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子彈殼,“要不,回去給你做個掃描?”
“怎麽,以為我得了精神病嘛?”格羅狠狠地揉了揉迪南娜的頭,試圖緩解一下剛剛的震驚。
“要不怎麽能說出這麽離譜的話?”迪南娜掙脫開了格羅的手。
“大概是看錯了,可能只是太陽的反光吧。”格羅也無法解釋剛剛自己看到的東西,說是幻覺的話也未免太過真實。
看著迪南娜用略帶嫌棄的目光看著自己,格羅歎了口氣,“應該是看錯了。”
迪南娜雖然還想再說些什麽,但看格羅似乎真的沒有什麽大礙,也就沒有說出口。
格羅見迪南娜似乎有些擔心,安慰說道:“你知道的,我們不會被狂熱精神病影響。”
“我知道。”
“而且,說到離譜,你真實存在但是只有我能看到你,不是更離譜嗎?”格羅恢復了過來。
“也是,不過格羅,你沒有懷疑過,我是你患病後的幻覺產物嗎?”
聽到迪南娜的詢問,格羅沉默了一陣,說道:“曾經有過,但是我確認,你是與我完全不同的一個個體。”
“我當然是!”迪南娜拉起了格羅的胳膊。
隨後,兩人便離開了這片沙丘,留下了只有風聲和沙粒作伴的木樁作伴,還有那隨風飄搖的子彈殼。
過了一會,那子彈殼的影子逐漸變淡,直至消失不見。
……
荒野的風沙極為凌冽,一不小心吹在人裸露的皮膚上就是一道小口子,它還合著太陽的熱氣,吹在人身上就如同被火烤一般。兩人穿行在荒野之中,不知走了多久,太陽已經開始西斜,金黃色的光芒映照在兩人的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格羅啊,你知道那個礦洞在哪嗎?”走了許久,迪南娜看著一直盯著地圖的格羅說道。
荒野中會出現很多事情,例如突然失效的導航,沒了信號的網絡,所以每一個來到荒野的人都會帶一本實體地圖,現在格羅就在看著那份地圖艱難地辨認地點。
“不應該啊。”格羅糾結地低著頭。
“怎麽了?”迪南娜看著格羅。
“按照地圖上的標記,我們應該已經到地方了,但是這裡除了沙子什麽都沒有。”格羅抬起頭,看著周圍一片荒蕪的景象。
“會不會是我們走錯了?”迪南娜猜測道。
格羅搖了搖頭,“不太應該,我一直看著地圖,照理說應該就在這裡。”
“那會不會是地圖出錯了?”
格羅再次搖了搖頭,“這份地圖是官方出版的,但是…”
格羅想到了什麽,繼續說道:“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時間過了太久,這個區域的地點一直沒有人更新…”
迪南娜聽到格羅的猜測,臉上也露出了凝重的表情。確實,他們所在的地方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甚至可能連議會都已經忘記了這裡。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們現在的位置很可能已經偏離了原本的目的地,也就是說,他們可能需要在這片荒野中重新尋找那個礦洞的位置。這無疑增加了他們的難度和風險,但是事已至此,他們也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前進了。
格羅看著逐漸沒入地平線的太陽,有些無奈,“本來想順便把委托做了,現在看今天晚上得在那邊的簡易房過夜了。”
“你說,有沒有可能風沙把礦區掩埋起來了?”迪南娜咽了咽口水,接著說道,“說不定我們現在就站在礦區上面。”
說完迪南娜的動作突然輕了許多,一旦有這樣的想法她就有些擔心腳下的地面是不是會突然坍塌。
“別瞎想了,我們去找個地方休息吧,夜晚的荒野可太難呆了。”格羅看著正在逐漸陷入黑暗的礦鎮說道。
迪南娜點點頭,兩人往礦鎮走去,她緊緊外套,總感覺夜晚的風,比白天的風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