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力量。
就在李神棍被雅克抱得昏過去、難民們蜂擁入城的那個夜晚。
在耶路撒冷,還發生了一些事。一些詭異、暴力,充滿欲望、關乎復仇的事。
就在城門閉合、人們在伴著“天使”的耳語,沉沉睡去之時。一個比所有人睡得都沉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一夜,李神棍其實曾經醒來過。
但他卻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些什麽。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而他又能透過無盡妖邪的雲層,俯瞰倫敦郊外的耶路撒冷,那麽,他將看見――一個與平時的插科打諢、頹廢痞性完全不同的李神棍。
那個李神棍,眼裡含著碧綠的光。
他醒來,右腳悄悄一點地,便越過早已睡去的米薩斯頭頂,如一陣黑風般掠過安靜的聖城街道。
這股黑影是如此迅捷詭秘,以至於連成群結隊化作天使的惡魔――都未曾察覺。
他飄忽、迅猛,筆直地飛向緊閉的聖城城門。
就在即將接觸城門時,他停了下來。
在他面前,有一層看不見的結界,這是惡魔們設下的“紫金禁錮之墟”,某種神境等級的魔法結界。
紫金禁錮之墟,能夠阻止結界內部的人出去,卻不會阻止任何人跨入結界內。是地獄的魔王們,最常用的囚禁獵物的牢籠。
李神棍一臉不屑,冷笑道:“雕蟲小技。”
只見他伸出右手,毫無花巧地一拳轟出!
那堅不可摧的“紫金禁錮之墟”,竟然被轟出了一個缺口――不是被魔法中和的,而是被純粹的物理力量擊穿了。
同這一拳的純正力量與抗魔屬性相比,艾梅改造結界、引入食屍鬼做菜的伎倆,就屬於花拳繡腿了。
李神棍自缺口走向城門,推門而出。
他來到郊外,周圍無數的食屍鬼卻無一敢上前攻擊。
那些邪惡的生物,一看見當時的李神棍,就像撞見了老虎的兔子,一雙雙山羊腿,顫抖起來。
李神棍一瞪眼,食屍鬼們瞬間便逃了個一乾二淨。
它們對於危險的敏感程度,要優於絕大多數生物。
而且,這些家夥,顯然也不是李神棍的目標。
他尋找的,是那個化作石像的完人少女。
只見狀態古怪、異常強悍的李神棍,走到石化的艾梅身邊。
他俯下身子,用削鐵如泥的手指,在石化艾梅的胸口,刻上了一個古怪的山羊圖案――卡裡古拉公羊。
※※※
卡裡古拉是古羅馬著名的瘋子暴君,同時也是空間魔法、禁咒領域的大法師。
他曾經強行把臣子的妻女接進皇宮淫樂,並企圖用魔法掀翻整個海洋去征服對面的世界――最後成功地把自己淹死了(他隻掀起了地中海,當然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但這個瘋狂的魔君並未死絕。他的瘋狂與魔法的強度是同等的。
他的軀體雖然腐爛在海水中,靈魂卻不斷地尋找著宿主。
拆散母子、禁忌之歡、聚眾自殺……他的興趣永遠站在人性的對立面上。
而這個狂魔君主的信徒,就是卡裡古拉教眾。
卡裡古拉大教主,賜予他的信徒們“魔化”的能力,即根據信徒們自己的欲望,變幻出類似魔鬼的外表和力量。
這是空間魔法的極致運用――將欲望從精神領域搬出,化作實體。
這顛覆性的力量,不受天堂或地獄的管制,僅僅源於人類自身的欲望。
千百年來,卡裡古拉的靈魂一直在尋找合適的軀體重生。
他的標志,是一隻由古希姆萊文組成的公羊頭像――卡裡古拉公羊。
據說,每一頭公羊身上,都寄宿著卡裡古拉靈魂的一部分。
這也是為什麽,公羊在歐洲也同時象征著荒淫和糜爛。
※※※
但是為什麽,李神棍會知道卡裡古拉公羊的畫法呢?
為什麽他會擁有――輕易打破神境等級魔法的力量呢?
而這一切,重新醒來的李神棍又完全不記得。
到底為什麽?
除了當事人,便無人知曉。
※※※
殘酷的食屍鬼大宴會,持續了大約三個小時。
艾梅改造的時空之門慢慢合攏,天空也從紫色慢慢回復正常。
而地面上的晚會,也接近了尾聲。
那些被撕碎的食屍鬼殘肢,被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座宮殿大小的骨肉山丘。
血腥的味道衝天而起,熏落城裡最後一絲理智。
而被攻擊得只剩半條命的食屍鬼們,則被關進了那口巨大的籠子,塞了個結結實實。
看來,以食屍鬼為食物的卡裡古拉教眾,還懂得豢養之道。
在魔化的卡裡古拉教眾都安靜下來以後,艾美登上“屍山”之顛,朗聲說道:
“這些,就是吃食我們肉體的怪物;而今天,它們是我們的食物。卡裡古拉神說,天下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欲望而存在的。享受吧,兄弟姐妹們!”
恢復人形的教眾,把屍山慢慢移進了那口油鍋。
怪異的香味,立刻傳遍了整個耶路撒冷。
※※※
米薩斯這時終於癱軟了下來,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李神棍也好不到哪裡去,隻是覺得那香味相當誘人,也相當惡心。
他們對現狀一無所知,也許,躲起來是現在唯一能做的吧?
人類歷史上出現過幾萬人的――魔化卡裡古拉教眾嗎?
這是支足以橫掃歐洲――甚至世界的力量啊。
可究竟是怎麽在一夜之間誕生的呢?
而且這支隊伍的首領居然是一個純潔派的完人,如果李神棍沒記錯,她是個十三歲的女孩子,有可能還是個小處女。
“人馬女,你沒嚇死吧?”還是李神棍,率先恢復了說話的能力。
“我……咳,我們現在怎麽辦?”
李神棍定了定神說:“隻有一個辦法,我們在這裡躲一個月,等你的吸血兔和魔鬼的援軍趕到,讓這三堆怪物混戰,然後我們趁亂逃走。”
她茫然地點點頭:“這裡不是聖城嗎?這不是神跡嗎?為什麽還會有這麽多異端呢?”
李神棍擦去她臉上的淚珠,指了指天上說:“那家夥,也許沒你們想得那麽全知全能。”
“怎麽會……”
“任何信仰都是脆弱的,你能看見的就是現實。完人、神棍、魔鬼、卡裡古拉――短短幾天,這些所謂的可憐的難民――就換了四次信仰!哼!”
“你……”米薩斯說不上話,因為她知道,李神棍說得沒錯。
神棍繼續冷笑:“所以別考慮你的信仰了,先和我一起逃出去。然後你做你的聖騎士,追捕還是燒死我都無所謂――前提是走出這裡。成交?”
米薩斯不置可否地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