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棍,你怎麽不去跟他們一起狂歡?”
說話的是米薩斯,她正蜷縮在小巷的另一邊。
“人馬女,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難民們會跪拜那些長毛惡魔?而且還吃爛泥?”
她有氣無力地笑了一聲:“老實說,我頭一次讚同你的比喻,雖然這些潔白的天使和食物看起來那麽誘人,但卻散發著異端的氣味。但這正是你的本家啊,難道你想討好我,才把他們說成惡魔和爛泥呢?”
“討好你?睜開你的馬眼睛看清楚了,那些在天上飛的是什麽?”
米薩斯沉默了一會兒,聳聳肩:“雖然有異端的可能,但他們外表的確是純潔的天使,有著白色的頭髮和翅膀。”
可我怎麽看到――長著紫色乳房的長毛魔鬼呢?李神棍內心巨震。
“那麽,那些難民搶著吃的又是什麽呢?”
李神棍接著問她。
米薩斯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神棍,你想證明異端力量的偉大嗎?那就聽好,我看到的是,他們正在吃著鮮嫩的水果,有蘋果、菠蘿和獼猴桃,都散發著異端的……”
夠了!全他媽的瘋了!
李神棍轉身飛奔,只知道自己必須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
※※※
他在耶路撒冷街頭遊蕩了一天一夜,不得不感歎這座城的偉大。
混合著人血的黏土和磚塊,成為了最好的建築材料。
以李神棍的知識來看,這座城並非今天耶路撒冷的翻版,而是兩千年前,大衛和所羅門最初建立時的模樣。
但又不完全是那時的模樣。
金碧輝煌的第一聖殿之旁,竟然傲然矗立著“耀頂清真寺”。
詭異得非常有魄力。
城市裡日常用品齊全,還有豐富的“糧食儲備”。哼!
讓人不得不佩服弄出這座城來的人,手法是多麽高明。
甚至可以說,這才是一座完美的耶路撒冷,不存在於任何時代的真正聖城。
※※※
數萬難民都在城裡領到了自己的房子。
由於衣食無憂,也就沒有人想到勞動或交易。
起碼在李神棍經過的地方,只看到人們日夜不休地載歌載舞。
長途跋涉的艱辛,在歡笑與性愛中煙消雲散了。
孩子們在菊石路上追逐嬉戲,頭破血流了卻依然繼續打鬧,直到奄奄一息。
男男女女終於可以拋開生存的桎梏,隨心所欲地宣泄著過剩的情感,直到油盡燈枯。
勞碌的人們仿佛一夜之間懂得了生存的樂趣。
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慶祝著自己的新生。
一個個鮮活的靈魂在這座本不應該存在的城市裡復活了。
一派懶散和無邏輯,恰如那溫暖的陽光,這是一個世外桃源。
但是!
但是!
但是!
這隻是一個偽裝起來的世外桃源!
隻有李神棍看到與眾不同的景象。
隻有李神棍看到。
隻有李神棍。
他看不到人們所說的,
籠罩在城市上空抵禦食屍鬼的紅色光芒。 也沒有發現堆積如山的糧食水果。
在他的眼睛裡――僅僅在他眼裡――這個城市被悠悠的白霧覆蓋,而那些所謂的糧食和果蔬,都隻是一堆堆黃沙、黑泥和臭水。
看到那些歡樂地吃著穢物的難民,李神棍一陣陣反胃。
或許在他們眼裡,自己已經在調養後顯得光彩照人。
但是為什麽從李神棍的眼裡看出去,他們隻是一個個面容枯槁、乳房萎縮的半死之人呢?
他們享受著的這一切一切,李神棍卻覺得一點都不真實。
莫非他瘋了?
他也試著拿起那些被稱為“蘋果”的泥巴,但是兩條扭動的蚯蚓,卻使得他不得不跑到沒人的地方乾嘔。
終於,李神棍發現自己原來無法離開這個城市。
城市似乎處在某種魔法結界中,其中的人永遠無法找到大門。
一直朝一個方向走,也會莫名其妙地回到出發的地點。
於是李神棍爬上聖殿山頂。
他俯瞰整座耶路撒冷。
發現腳下的城市,幾乎被惡臭所包圍。
到處是癱軟在屎尿堆裡的可憐生命,縱橫的街道都被堵塞了。
李神棍――他無法理解這一切。
但一定得有個解釋!
他跪在基督聖殿與清真寺之間,看著狂歡的垂死的人們,不知如何是好。
逃吧!
相比這詭異的聖城,李神棍寧願去陪尤尼主教吃飯。
是的,吃飯。
李神棍現在已經虛弱得哪兒也去不了了。
連續四天不吃不喝,這已經是人類的極限了。
他跪著,聽不見遠古所羅門王留下的聲音。
“這是魔鬼建的聖城。”
他花了好久,才聽清自己的聲音。
※※※
迷糊中,是米薩斯把李神棍背進了聖殿。
她也很憔悴。
雖然不能像李神棍一樣看到許多――不知是真實還是幻覺的東西,但她那頑固的宗教心理拯救了她。
抱著不信任的態度,她並沒有和難民一起陷入狂歡。
從她無力的腳步來看,饑餓的狀況實在比李神棍好不了多少。
靠在她的懷裡,李神棍隻有乾裂的嘴唇還有一些刺痛感。
“我說……人馬女,剛剛我看到幾匹意大利短毛馬,挺雄壯的,你怎麽不去跟他們相好,反而來陪我這個準火刑犯啊?”
她也有氣無力了:“哼,卑鄙的異端,我隻是來審問你,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呵呵,審問?你自己也感覺到了吧,這個聖城才是真正的異端大本營,這裡充斥著讓人瘋狂的空氣。”
“果然隻有老鼠才知道老鼠的氣味。”
“你這隻餓貓現在也沒有辦法了吧!”
李神棍沒有想到,這個白癡的女騎士會把他之前說水果是爛泥的話,放在心上。
但也還好他所料失算,米薩斯成了現在――除李神棍之外唯一比較清醒的人。
看來和她的合作還要繼續下去。
似乎還忘記了什麽人?好像還有一個紅衣服的家夥。
“人馬女,尤尼主教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吧?”
她垂著頭,微微皺眉:“應該不會知道吧。而我們現在連到底怎麽回事都搞不清楚。呵……”
李神棍感到喉嚨裡火辣辣地難受:“要是現在還有力氣,那些惡臭的水,我也會喝的;也幸好沒了力氣,我可不想變成那些難民那樣的行屍走肉。”
米薩斯忽然沙啞地笑了起來:“哈哈……行屍走肉?我不就是嗎?被自己效忠的國家追殺,被從小依靠的人當牲口飼養。上千次成為異端魔法的實驗品的我,哪裡還有一點點人的樣子?”
耳鳴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李神棍用腦袋蹭了蹭米薩斯綁著繃帶的胸部:“至少,你還有對漂亮的乳房。”
“哼,愚蠢的異教徒。連這也是假的。”她的聲音更沙啞了。
“什麽意思?”
“我,我的一切都是黑魔法的結晶,一切形態都是虛假的,包括這容貌和身材,都是可以隨意改換的。”她咳嗽了兩聲,“我怎麽跟你這異端說這個了?”
李神棍笑笑:“可你還是有對漂亮的乳房!”
他的視線已經模糊了,隻聽見她又罵了一句:“哼,愚蠢的異教徒……”
言語中好像少了些什麽,又多了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