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是主教的別院，但這裡的裝潢並不十分奢侈，以富裕的宗教界眼光看，甚至可以說是寒酸。

　　當然，尤尼主教絕不會是一個――超然於教會腐敗慣例的個案。關於他，有許多頗值得玩味的傳言。

　　紅衣主教尤尼，成名已經有三十幾年了。但他光滑的皮膚從未有過半點風吹草動――他究竟是如何保養的，佛羅倫薩的太太小姐，願意付出一切來解開這個秘密。

　　李神棍清楚地知道，當一個主教並不注重奢華的生活時，那麽，他一定是被其他更加迷人的愛好吸引著，以至於無暇顧忌其他了。

　　※※※

　　在飯桌上，李神棍坐在尤尼主教的右手端，等著上菜。

　　“主教大人，和我這樣的人一起用餐，你不覺得尷尬嗎?”說話不僅是為了緩和氣氛，李神棍需要多了解一些這位雇主。

　　笑容在那張潔白無暇的臉上擴散開來:“哈哈，李神棍，你完全不用為我擔心。在我看來，你不過是一隻興趣惡劣的蟑螂，或者是一條出生在不潔之物中的蚯蚓，連人都算不上，又怎麽會讓我尷尬?充其量有些惡心吧。”

　　李神棍知趣地低頭微笑:“換了我是你，也一定有相同的感覺。”

　　一時無語，飯桌中央的銀製燭，台正慢慢地被白色的舊蠟吞沒。

　　兩個士兵從門口經過，朝露台方向趕去，似乎聖騎士米薩斯小姐還在上面。

　　哈，主教的默許就是這樣?戳穿大腿、丟在屋頂上，然後交給兩個士兵?

　　看來可憐的聖騎士米薩斯，在主教眼裡，連蟑螂都不如啊。至少蟑螂還有飯吃。

　　“李神甫，請先用點心吧。”

　　順著主教的目光，李神棍看到了所謂的點心――同時也明白了那句“如果你拒絕，我會感到非常饑餓”的含義。

　　點心，是由四個武士押進來的――兩個皮膚呈古銅色的妙齡女郎。

　　其中一個紅發的看起來頗為倔強，另一個則已經昏死過去。

　　從她們破爛的衣服來看，應該是盜賊、遊俠一類的人。

　　李神棍和那紅發女子對視了一眼，她那充滿憤恨和恐懼的棕色眼睛，很有感染力。

　　主教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動起來:“這兩個活躍於曼徹斯特的女飛賊，殘忍地暗殺了當地的牧師，並且燒毀了教堂。身為女性竟然如此肆無忌憚，我今天……今天就要讓她們成為我神聖身體的一部分，隨我一起……一起感受主的榮光。”

　　這家夥真有做神棍的天賦。李神棍心想。

　　他鋪好餐巾說:“哦，吃了她們?”

　　權衡利弊，他覺得還是順著這個紅衣主教比較好。

　　“是的，李神棍。”尤尼主教點頭，“吃了她們。”

　　“能不能請大人您解釋一下食用的步驟，我對於吃人，並沒有多少經驗。”

　　是的，在漫長的流浪旅途中，人吃人的事例，李神棍也見過不少。但是一直沒什麽機會嘗試。

　　或者說，慈悲的李神棍還是很難與魔鬼並列，相比噴香的蔥花烤牛肉，人肉並不會有多少特別的吸引力。

　　“呸！”

　　那個紅頭髮女飛賊朝李神棍吐了口唾沫。

　　很可惜，距離太遠了。

　　接著，她就朝著李神棍大聲罵了起來:“兩條腿的豺狗！你們才是真正的魔鬼！和你們的上帝一起得黑死病爛掉才好！我成了鬼魂也會回來咬你們的屍體、嚼你們的骨頭！”

　　誰都看得出來，這個姑娘正在用虛假的勇敢掩飾自己的膽怯。

　　盡管如此，李神棍覺得還是得為自己辯解一下――於是，他悄悄指了指主座上的尤尼主教。意思是，發火找他，我就是個路過的。

　　“吃了她們，隻是讓她們與我們融合。來，讓我來教你，李神棍，就從點心開始。”

　　尤尼從武士手中接過一根比食指略粗略長的金屬管子，從色澤看，應該是銅管。

　　李神棍也從侍者那裡，得到了一根同樣的管子。

　　細細看，銅管上面刻著某種扭曲的魔法圖案。

　　尤尼主教拉過那個昏死的女賊，讓她平躺在自己的膝蓋上，臂彎托住那顆秀美的頭顱。

　　這時，主教適時地指導著李神棍:“看好，這就是點心了。”

　　說完，他把那根銅管對準了女子的左眼，大致貼合後，便狠狠地吸了一口。

　　噗！

　　李神棍可以感到自己的心跳，隨著那女子的慘叫幾乎停跳，頭皮在主教濕潤的咀嚼聲中發麻。

　　“咕唧咕唧……”

　　那個剛才破口大罵的紅發女人，已經嚇得跪倒在地，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地上也濕了一片，她的瞳孔中再也沒有憤怒，有的隻是無窮無盡的恐懼――而她的同伴已經再次昏了過去，左眼只剩下汩汩不住的血泡。

　　“喔……非常美味，李神棍，你不試試嗎?”

　　李神棍現在總算知道――尤尼主教皮膚那麽好的原因了。

　　他同時還明白了，自己的修為遠遠不夠。

　　當一個人能微笑地咀嚼另一個活人的眼珠，而對眼珠主人的尖叫充分受用時，他就能當紅衣主教了――玩笑。

　　此刻的李神棍甚至感到有些害怕，畢竟被慢慢吃掉的痛苦的是驚人的，同為人類的李神棍，將心比心，總會設身處地地想一想。

　　盡最大的努力擠出微笑後，李神棍說:“可以預先知道正餐是什麽嗎?尊敬的……大人。”

　　剛品過“點心”的尤尼像用過美酒一樣，他面色紅潤地說:“其實整個過程非常簡單――”他搖搖手裡滴血的銅管，“這是一根施加了魔法的管子，隻要兩頭都被堵住，就會產生一股從下往上的吸力，剛剛我就是靠這股吸力，才能輕松地品嘗到這個女人的左眼球。然後我們要做的，隻是把這跟管子移到任意一處有血肉的地方，呵呵……享受這天下最美好的食物。”

　　武士把那個紅發女人推到李神棍身上，他可以感受到女人的顫抖，以及因恐懼而揮發的體液。

　　李神棍相信，這個飛賊女人，也同樣能感受到李神棍的膽怯。

　　即使不能，她此時可以做的，也隻有用乞求的眼神望著李神棍。

　　可她看見的卻是，李神棍手中的銅管，正慢慢靠近自己的棕色眼睛。而拿著管子的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胸口急促地起伏著……

　　“哦，李神棍，請注意別把管子拿反了――你不想失去舌頭吧。”主教“熱心”地指點著，“看，要像這樣。”

　　說著，他把自己的銅管塞進了昏迷女子的嘴裡……

　　※※※

　　看完尤尼主教整個用餐過程的李神棍，一點都沒動屬於自己的那份所謂“食物”，也就是那個紅發女人。

　　而他暗自發誓，自己要是還有一點食欲的話，就永遠不再騙人了。

　　“李神棍，看樣子你並不喜歡我為你準備的菜肴。希望這不愉快的晚餐，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交易。”

　　此時尤尼主教那張潔白的臉，已經布滿了斑斑點點的血跡。

　　事實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鮮血之中，而他所謂的“晚餐”，只剩下了一堆粘連在一起的骨肉。

　　血腥惡臭的氣味，彌漫了整個餐廳。連吊燈的燭火上，都仿佛覆蓋了一層血膜，顯得昏紅。

　　有些生鏽的人性堅決不讓步，即便是李神棍，也無法違背本心地說喜歡這類晚餐。

　　想來尤尼主教一定非常寂寞，同好不容易找。

　　李神棍強行鎮定一下精神，說道:“事實上，能看到主教大人有這麽好的胃口，我已經很滿足了。至於你交托給我的任務……請放心！一定會盡全力完成。”

　　李神棍這才發現，自己的銅管一直懸在紅發女子的面前，她也是一動沒動，汗水、淚水和其他液體，已經把她給浸得濕透了。

　　看著自己的朋友被一管一管地吃掉，希望她還沒發瘋。

　　“這樣最好，去吧，李神甫，去召集難民，然後為他們生命中的最後一個月，獻上光輝與熱忱吧。”

　　“多謝您的款待……”李神棍起身欲走，卻發現還抱著一個已經嚇呆的身體。“主教……這……”

　　尤尼推開大腿上的骸骨，優雅地從鮮血淋淋中人立而起:“留著吧，食物和管子你都可以帶走，期待再次與你共進晚餐。”

　　李神棍可一點都不期待，除非把主教自己裝在盤子裡。

　　※※※

　　懷裡的紅發女人就像死了一樣，隻是緊緊地勾住李神棍的脖子。

　　而神棍，隻好一手拿著銅管，一手托住女人緊繃的腰肢。跌跌撞撞地離開了尤尼的城堡。

　　身後傳來米薩斯淒慘的叫聲，李神棍不由地搖搖頭。

　　與那個被吃掉的女人相比，此時的聖騎士，不知正在受著何種對待。是尚算幸福，還是更加悲慘呢?

　　快馬衝進最近的一家旅店。

　　李神棍已經不記得自己和那個“晚餐”是怎麽進的房間，一沾到床，疲憊就沉沉襲來。

　　※※※

　　夢中，神秘的聲音開腔:“這樣的事情就讓你害怕了嗎，神棍?與你同在的我，感到非常丟臉啊。”

　　李神棍知道他又出現了，那個神秘的聲音，又在不知不覺中，出現在了李神棍的腦海中。

　　雖然看不見他，但李神棍知道他能聽見自己的回答:“你和那個變態主教， 倒可以試試惺惺相惜。”

　　“事實上，我與他的確是舊相識，但絕對不是朋友。”

　　“難怪剛才看見他的時候，我感到你非常生氣。”

　　“‘生氣’兩個字，可不足以概括我的怒火。”

　　“你們有什麽過節?你到底是誰?那個吃人的紅衣主教又是誰?”

　　“以後你會知道的?”

　　“好吧，我換個問題。”李神棍說，“他真的知道我們共用的這具軀體的身份嗎?”

　　“據我對他的了解，非常有可能――雖然我唾棄他的靈魂，但不得不承認，你所認識的尤尼主教，是這個世界上最深諳魔法真諦的人之一。”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起碼生意不虧。”

　　神秘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不高興:“呵。可惜主教吃人的手法太過粗糙，要是我的話，起碼需要五六十件工具，而不是隻用一根破管子。”

　　“對禮儀的偏執?”

　　“不，這是暴力的堅持。”

　　李神棍回答:“好吧，所以我絕對不會讓你出來。”

　　神秘的聲音似乎覺得很好笑:“哈哈，你要搞清楚，不是你不讓我出來，是我自己不想出來。如果願意，我隨時可以讓你的靈魂――在這個身體裡泯滅。”

　　“哈，早晚的事。”

　　“說得不錯，你早晚會變成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