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應該先問問卡薩的意見。當這個想法在內心成形後,卡萊爾抬頭看向卡薩。
「卡薩?」
「是的?」
「如果……如果有人,嗯,有人向……」
他努力想要說出完整的句子,說真的,用英語說出一個句子對英格蘭人來說會有多難?卡薩對他挑起了懷疑的眉毛,這種單純的詢問舉動,不知為何添上了些許威嚇的色彩;卡萊爾再度清了清喉嚨,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有人向普萊特小姐求婚的話,你對此會有什麼想法,卡薩?」
他不是用『艾思蜜』,而是用『普萊特小姐』這種比較正式的來稱呼她。卡萊爾可以感受到四周的空氣以一種相當折騰人的方式凍結了起來。而當他終於鼓起勇氣抬頭對上卡薩的眼睛那刻,卡萊爾知道自己問了世界上最蠢的問題。卡薩.梅森的雙眼警戒地瞪著他.
如果他是動物的話,現在應該會露出尖銳的牙齒發出咆哮,但他現在僅僅是咬緊了牙關,用力挽起了雙手。他的目光閃爍著充滿保護的光彩。
卡萊爾發現自己剛才緊張得忘記眼前的男孩對於自己的表姐有多保護。在查爾斯.伊凡森的事情發生後不久的現在,對卡薩提起這種事情只會讓他厭惡透頂——卡萊爾.庫倫在踏出人生下一步的那一刻就已經踢到鐵板。但現在已經來不及把問題收回來了。
「你是指,你聽到傳聞有人想向艾思蜜求婚?」卡薩咬牙切齒地逼問道。「誰?」
卡萊爾認為自己有義務替全倫敦上流交際圈的男性生命著想,因此他伸出手輕拍了拍卡薩拱起的肩膀,想要讓他冷靜下來。「冷靜點,卡薩,這———」
「我不會同意的。」他堅決地表示,根本不理會卡萊爾的安撫。
所以這就是小舅子的態度。卡萊爾在內心沮喪地輕歎了口氣。
「我可以知道原因嗎?」他輕聲問道。
卡薩朝他投以不敢置信的目光,接著,有些心煩意亂地伸手撫過自己亂翹的紅棕色頭髮。
「我比你更清楚這群住在倫敦的大部分……有名望人士,他們是怎麼對待自己妻子的,卡萊爾,查爾斯就是個例子。」
卡薩匆匆瞥了他一眼,表情顯得嚴肅。聽見那個名字仍舊讓卡萊爾的內心一陣抽搐……這讓他極度想要為艾思蜜做些什麼、想要確定她的安全無虞——雖然她現在安全地待在梅森家,他仍舊不自覺地想這麼做。「我將艾思蜜視為我的親生姊妹,我無法忍受看到她痛苦的樣子。」
「我明白。」他輕歎。
他們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卡薩忽地挺直了身軀,並飛快地轉頭望著他。他秀氣的臉龐上閃爍著些微的吃驚以及某種豁然開朗的神色,並伸手覆住自己的嘴好一會兒。
「卡薩?」卡萊爾關切地開口。
「我……想……收回剛才的話。」他語氣僵硬地開口,而這讓卡萊爾感到困惑不已。「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符合我的條件,我想我可以答應他向艾思蜜求婚———上帝,現在我的角色又變成了艾思蜜的父親。」那個男孩小聲地咕噥了一聲,但卡萊爾沒有聽到。
事實上,他正處於混亂颶風的中心,忙著站穩腳步。
為什麼卡薩忽然改變了主意?
「第一,那個人必須是金發未婚,」卡薩開始掰著手指,「第二,他必須是我認識的人。第三,他必須是艾思蜜所愛的人。第四,他必須確保艾思蜜的幸福。」
這是非常嚴苛的條件。卡萊爾微微皺眉。雖然前面三項他奇跡似地符合條件,但他不能保證第四項;對於最後一個條件,他會付出生命去做,但『確保』這個詞語是很沈重的字眼。
「或是符合四項中的三項也可以。」他可以聽見卡薩嗓音中有著令人不解的惱怒。
噢,那麼自己或許符合卡薩的標準。卡萊爾微微松了口氣。在他的眼角,卡薩幾乎是憐憫地對他搖了搖頭,但卡萊爾沒有心思去臆測卡薩搖頭的原因。他正忙著計算符合條件的項目。
「這只是我的自言自語……艾思蜜喜歡紫羅蘭和玫瑰花。」卡薩繼續說道。
從這個位置,他們只要微微抬頭就能看見上方包廂處的王公貴族們。有幾人靠在看台那兒,他們的目光盯著劇台上,臉上洋溢著興奮的光輝,而艾思蜜能夠理解他們的期待與熱烈的態度……艾思蜜只有幾次進入劇院觀賞戲劇的經驗,畢竟,開放劇院的經營是這兩三年內的事情而已。
「他們說今天會演威廉.莎士比亞的作品。」愛麗絲悄聲道。
「《羅密歐與朱麗葉》?」伊莎貝拉帶著些許熱切猜測著。
幾乎就在貝拉說完話的當下,劇院的經營者已經站在細台上,以流暢的法語與帶著口音的英語客套地問候與感謝前來戲院的客人。而當那名穿著時髦的中年人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入後台後,一段宣告著戲劇開始的前奏便隨著管弦樂團與指揮一致的動作揚起。戲院裡的人紛紛響起了熱烈的鼓掌聲。
「不,貝拉,不是《羅密歐與朱麗葉》,」愛麗絲看似開心地糾正。「是《哈姆雷特》。」
「你覺得《哈姆雷特》會比較好?」史旺小姐懷疑地望著她,臉上充滿不讚同與受傷的神情。
愛麗絲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膀。「男人們喜歡,而我喜歡它的命運性。」
貝拉並沒有繼續爭辯下去,她的注意力已經被第一幕的對話給吸引住,那名飾演已逝國王鬼魂的演員精湛的演技已經讓戲院內的交談聲幾乎都停了下來。艾思蜜望著他們兩人輕聲笑了笑,在她準備專心看這出戲劇的時候,愛麗絲忽地靠向她。
「我很高興你能出來走走,艾思蜜,我想卡薩和卡萊爾是反應過度的笨蛋。」她噘嘴。
艾思蜜困惑地望向悄聲說話的愛麗絲,那名黑發女孩雙眼直視前方,偏頭對她微微一笑。
「我想你不知道,但他們兩人暗中決定至少必須留一人和你在一起,直到查爾斯.伊凡森離開倫敦為止。」愛麗絲對她悄聲道,並眨了眨眼睛。
艾思蜜不敢置信地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搖了搖頭。她想起這些日子以來,卡萊爾或卡薩總會留一人賠在她身旁,所以現在一切都想得通了。讓艾思蜜感到驚訝的是,她能想像卡薩反應過度的模樣,她的表弟從小便是一個心思極度縝密的孩子。
總會想盡辦法讓自己控制住一切情況———但卡萊爾?他應該是最了解賈斯柏的人,在賈斯柏的職責范圍內,她是安全的。艾思蜜無法想像卡萊爾那名冷靜沉著的人,會因為她發生的意外而失去了判斷的平衡……這讓她的臉頰紅了起來。
他真的很在乎她。
她的心臟對這個想法開始不自覺地加快了速度。這種受到保護的感覺讓她不禁微笑,這讓她想要用雙手捧住他的臉龐,對他鄭重地表示自己一點事也沒有,卡萊爾也許會皺眉,會有話要說,但艾思蜜會在他開口前先吻住他的唇瓣——這個想法讓她不安地縮了一下身子。
這絕對不是一名有教養的女孩會有的思緒。
「我對今晚有種不好的感覺。」愛麗絲逕自說下去,並蹙起好看的眉毛,露出猶豫的微笑握住她那隻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所以我想,有你在身旁我會比較不那麼心神不寧。」
「噢,愛麗絲………」她輕輕笑著。「現在你跟他們兩人都一樣了。」她微微偏頭,「我想,對於保護我這方面,蘇珊娜會比他們兩人還要可靠的。」
愛麗絲倏地咯咯笑了起來。
「我寧願是自己想得太多。」愛麗絲.懷特洛克聳了聳肩膀,雙眼閃爍著耀眼光輝地抬頭望著她。「說到卡來爾,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
她應該早就得料到愛麗絲的發言絕不會是:「今天晚上天氣不錯。」
「我不懂你的意思,愛麗絲。」她避開正面回答。
黑發女孩轉了轉眼睛。「別這樣,艾思蜜。以我和賈斯柏為例子,你應該能看得出真話不需要等到最後快來不及的時候才說出口。」
她當然知道賈斯柏和愛麗絲的那句『我愛你』是在什麼情況下說出口的。
舞台上忽然傳出這個句子。愛是迷戀,那有名的國王顧問是這麼說的。這讓艾思蜜不禁失了神。她想,這句台詞在隱約間彷佛和她的思緒產生了共鳴般。寫一封求愛的信交由女方的監護人,經過同意之後才能名正言順地往來……這是大家都明白的不成文禮節。
但她的身份和他的身份,普萊特這個姓氏和庫倫這個姓氏,讓一切變得很複雜,如果必須,艾思蜜知道自己可以放棄普萊特這個姓氏,因為這個姓氏已經沒有任何足以令她留戀的事物———她所珍惜的雙親早已經不在人世。
但為什麼人們永遠不會說他們是艾思蜜和卡萊爾?
「我們……稍微談論過這件事。」她的雙手用力地交握,視線釘在歌劇院的紅色地毯,她的鞋子在地毯上畫著角度古怪的圓弧。「卡萊爾很清楚我們的關系並……沒有被承認,但等梅森先生回來後,卡萊爾打算寫一封正式的信給他,希望能在梅森先生的同意下追求我。」
愛麗絲忍住不翻白眼。「那真是……非常卡萊爾,但能接受。」
她的發言讓艾思蜜輕聲笑起來。愛麗絲也咯咯輕笑著。
但接下來的夜晚,她並沒繼續挑起這個話題,愛麗絲的目光帶著好奇仔細聆聽著每句台詞,偶爾轉頭輕聲說出自己對於劇中人物的意見。直到《哈姆雷特》落幕後,幾乎都未曾說話的史旺小姐才歎了口滿足的氣。她用手背輕柔地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露出靦腆的微笑轉頭。
「我不知道女孩子也能站在台上。」她帶著驚奇的口吻說道。
「這也是這一年來才允許的事情。」艾思蜜柔聲解釋。
「也許我們可以去和他說說話。」愛麗絲沉吟道,幾乎就在下一瞬,她已經站起身子並拉住貝拉放在膝蓋上的手。「也許我們現在就可以去。」
「愛麗絲!」貝拉嘶聲道,努力要擠過兩名穿著高尚的婦人之中。「愛麗絲,你在做什麼?」
愛麗絲大笑著,回頭露出頑皮的笑容。「最好的交流方式就是直接去問她本人——別露出那種表情,貝拉,我這可是為了你。跟我來。」
愛麗絲抓住伊莎貝拉的手拉著就大步往前衝。
「噢,不,快阻止她,艾思蜜……」伊莎貝拉虛弱地懇求道,她的臉頰緋紅了起來。「愛麗絲!」
「恐怕我無能為力。」她輕笑起來。「你知道愛麗絲她———」
艾思蜜的話還未說完,愛麗絲已經一個箭步拎起裙擺重新走回她的面前,另一隻空著的手也牽起了艾思蜜的,接著再度往與人群相反的方向走。
「別傻了,我不會把你拋下的,艾思蜜,」她理直氣壯地說道,兩隻手分別抓住她和貝拉,往喧鬧的舞台那兒擠去。「不然卡薩和卡萊爾會找到我頭上來!」
她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但她仍舊問了。老牧師吸了口顫抖的氣息,仍緊緊閉著雙眼。
「查爾斯.伊凡森先生給了我兩個選擇……」他以粗啞的嗓音說道,雙手緊握著垂在胸前的十字架,彷佛祈求著不知名的寬恕與諒解。「他會讓我的兒子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或是……」理查.庫倫的雙手顫抖了起來,他幾乎可說是滿懷恐懼地抬頭迎上她的目光。
「……或是讓這本書判你死刑。」一滴淚水從老牧師的眼角流了下來,他的目光變得充滿懇求。「我別無選擇,普萊特小姐,我———」
「我明白的,庫倫先生。」她柔聲道,嘴角不禁漾出一抹微笑。理查.庫倫看著她的模樣,彷佛擔心她已經瘋了般,沒有人在知道自己眼前等待的是死神時,竟然還會微笑。「我想,你已經明白我的選擇。」
And she had only one choice,
這是很簡單的二選一。擁有這個選擇讓她不禁感到雀躍,感到高興,感到松了口氣地想要微笑——查爾斯沒有料到的是,她對他付出的是真正的感情,不是小女孩對一名男子的單純迷戀,她『樂意』為他而死。
不含任何怨言——這個想法有點驚嚇到她。才一個季節經過,她對他的愛什麼時候已經深到可以為他付出一切?
忽然間,她想知道他對她的愛是否也和她給予的一樣深?也許她已經沒有機會向他確認了。這讓她的心猛地揪在一塊兒,留下了像是耙土時猛力刮過的痕跡。
「普萊特小姐……」
「做你該做的,庫倫牧師,這是出自我的意願。」她輕聲道。
卡萊爾的父親凝視了她一會兒,雙眉緊皺著。
「……至少,讓我答應你一個要求。」他用力地吞咽了一次,「在我的能力范圍之內我會做到。」
「我想要見他一面。」她簡單地開口說道,沒有說出那個『他』是誰,但牧師已經明白了。
有那麼刹那,老人的眼中閃過一抹猶豫,艾思蜜知道他擔憂的是什麼。
「我不會告訴他的,我不會告訴卡萊爾任何事……」艾思蜜別過臉,讓紊亂不定的呼吸穩定下來。「……我會告訴他,我會離開倫敦,我會到別的地方去,永遠不會再回來。」
這個承諾是艾思蜜說出口之後,才意識到它的份量。
他們將永遠不會再相見。
這個認知讓她有短短一瞬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