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很簡單,卻也很讓人畏懼。
某種讓人想要哭泣的感受隨著答案溢滿了她柔軟的心底:「因為我愛你。」
那句話讓卡薩倏地屏住呼吸……這個答案彷佛在他們第一次的樹下那一跌就已經在她的腦海中準備好了似的,讓她有種即使現在對卡萊爾.庫倫微笑、擁抱或是親吻他、靠著他的耳畔小聲地對他說出『我愛你』.
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的錯覺。然而要承認並說出這句話的勇氣比她以前所認為的還要艱钜許多。
窗外的暮色再度渲染了色調柔和的窗簾,卡萊爾松開手,微微歎了一口氣。
「我必須走了。」他柔聲道。
卡薩無聲地點了點頭,並昂首對他露出一抹溫暖的笑意。他眨了眨眼,回以一抹微笑。
「嗨,紳士和女士,我們是不是打擾了什麼神秘的異教聚會?等等……」他的臉上做出驚訝的神情,用右手捂住嘴,盯著卡萊爾的臉。「我的天哪,庫倫,你可是個牧師!」
庫倫牧師的手揉著額頭。「艾密特———」
「我得去告訴懷特洛克,說他的下屬因為梅森家的漂亮小妞讓———」
感覺到這場對話被領向越來越被曲解的地方,卡薩決定打斷表情彷佛演著希臘悲劇的艾密特,她清了清喉嚨好得到注意。「他是我的拉丁文老師。」
「師生戀。」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戲劇性地輕抽了口氣。「我喜歡。」
卡薩完全說不出話來,她望著艾密特有些得意的神情,前一瞬已經消散的熱度又再度爬上她的臉頰。她必須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奇怪的是,庫倫牧師甚至沒有開口辯解……他保持著完美的沉默,甚至沒有松開他們兩人的手……
彷佛他們兩人的手本來就應該這樣互相握著似的。而現在,艾密特微微睜大雙眼望著陷入無聲的他們,並懷疑地挑起了眉毛,臉上的表情彷佛剛抓到偷吃廚房蛋糕的小孩子般。
羅絲莉翻了翻白眼,踏著無懈可擊的優雅步伐走向她,接著轉向卡萊爾.庫倫。
「你也該回去了,卡萊爾.庫倫。」羅絲莉優雅的嗓音有著絕對的命令感,她偏紫的藍色眼眸不悅地望著他身上的穿著。「即使穿得再體面,你也不屬於這裡。」
「羅絲——」她出聲辯解,但卡萊爾已經漾起一抹微笑。
「晚安,普萊特小姐。」他柔聲說道,有些遲疑地握了握她的,接著戴起帽子轉身離開。
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她能從那雙溫柔的眼眸中看到一絲奇怪的猶豫與複雜的色彩,讓湛藍色的色澤彷佛倫敦的灰暗天空。直到羅絲莉強製地以手掌拉著她走出書房外前,她的眼眸一直跟隨著他的背影。
卡薩揚起棕色的眼睫毛,望著將身體抵在門口一臉猶豫的金發友人。今天的她用深紅色緞帶和綴著珠寶的發飾將長長的波浪狀金發束成法國時下流行的髮型,彷佛女王般打量著房內的擺設。
「卡萊爾.庫倫怎麼會在這裡?」意料之內的問題讓卡薩歎了口氣。
「他是我的拉丁語私人教師。」她柔聲回答。
羅絲莉露出些許不悅的神情,但沒有繼續開口。她臉上的不快很迅速地融化為猶豫不定。
「羅絲?」
「……我想要反悔。」羅絲莉的嗓音清晰地在她的臥室中回蕩著。
卡薩微微蹙眉,望著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桌上紫羅蘭的友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要拒絕羅伊斯,」她說,紫藍色的眼眸不穩地晃動著,「我想要退婚。」
「你會發現到,海爾家也不是泛泛之輩。」她露出美豔的自信笑容。
發現很難拒絕罕見地笑得如此燦爛的羅絲莉,卡薩漾出微笑。「Lady Rosalie Hale。」
這個逗弄成份居多的尊稱讓羅絲莉輕笑了起來。
「艾密特知道了嗎?」
「他沒有知道的必要。」她優雅地說道,表情顯得冷漠而蠻不在乎。「他不重要。」
但深知她倔強個性的卡薩卻發現她的眼中彈跳著一抹難以抹滅的笑意,這讓她不禁跟著微笑起來。
老庫倫牧師獻身的教堂是愛德華在離開史旺家後第一個拜訪的地方。愛德華並不喜歡沉默而嚴肅的老庫倫牧師,然而他卻認為老牧師那名同樣有著淡色金發與俊挺臉龐的兒子很親近,幾乎就像他冀望擁有的兄長般。而今天,他並沒有掩飾自己的腳步聲。
隨著一長排閃爍著微微光彩的彩繪玻璃和整潔的窗台,他走到教堂後方的小小禮拜堂。
據說那是原本這間教堂的規模,只是隨著海爾家等的奉獻才能建造成現在亮麗而美麗的外觀,當然,這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愛德華知道卡萊爾有時後會待在那間禮拜堂內。那頭柔順的金發是他踏進禮拜堂後第一個看到的畫面,卡萊爾.庫倫坐在有著歷史痕跡的木十字前,那雙聰慧的藍色雙眼流動著難以解讀的思緒,他的雙手捧著美麗的玫瑰聖母經串珠,愛德華知道這是他母親的遺物。
「女人。」他坐在卡萊爾身旁,雙眼有些黯淡地望著沉默的聖子。「是我見過最難理解的動物……」愛德華歎了口氣,並搖了搖頭。
「你應該清楚地告訴史旺小姐你的心意,愛德華。」
那句話自然而然地從卡萊爾口中流泄而出。愛德華感到驚訝地望著他年輕的臉龐,那對湛藍色正關切地直視著他。而那種堅定的目光讓他不禁開口問道:「你會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可以看得出這名牧師之子內心正輕輕擺動著。
「別想要對我隱瞞,卡萊爾。」他有些固執地開口。「你和卡薩———」
卡萊爾別開視線,一陣猶豫的浪潮拍打在他的臉龐。這讓他的額間泛起了淺淺的皺痕,他揚起淡色的睫毛,彷佛懇求般地望著上方的古老十字架,輕輕地歎了口氣。愛德華困惑地挑眉,從他有記憶起,很少看見卡萊爾流露出幾乎可說是無助的神色。
「這是不同的兩件事。」他輕聲道。
「當然是不同的兩件事,我們並不是同一個人,感情當然也不會一樣。」愛德華雙眼犀利了起來,望著年輕的牧師臉上浮現動物受困的神色。「你不擅長說謊,卡萊爾。」
「我不屬於那裡。」卡萊爾避開他的目光,低頭珍惜地輕握著玫瑰串珠。「我屬於這裡,屬於這間教堂……我的靈魂屬於天主,我的父親。」
他的發言讓愛德華感到吃驚地瞪大雙眼。而愛德華向來敏銳的直覺告訴他自己,昨天午後在他待在懷特洛克宅邸時,一定錯過了什麼事情……
「你會在下午繼續幫卡薩上課。」他用著輕快的語氣宣布道。
「不。」
「卡萊爾!」
「我很抱歉。」他帶著深深歉意悄聲說道,有那麼一刻迎上他的目光,然而卻在下一瞬彷佛被高山的落雷擊中般,再度挪開視線。
「發生什麼事了?」他關切地問道。
「沒有任何事。」卡萊爾柔聲道,語氣充滿安撫的意味。「我已經將所有的字母都交給艾……普萊特小姐。」他彷佛感到不適地吞咽了一次。「所以,沒有我繼續拜訪的理由。」
他揚起眼睫。「我相信你還有許多事情能教她。」
「她是個聰明的女孩,」他的嗓音顯得柔和,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盲目微笑,然而那抹微笑幾乎被前方的燭光給吞噬。「我相信我送她的那些書能讓她繼續自學下去。」
愛德華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再度打量著他充滿困擾的側臉,感到有些猶豫。雖然他的心思是細膩的,卻並不是個喜歡打探朋友心思的人,但卡萊爾的臉色讓他感到憂心。「昨天下午………」
「我不能。」
「有其他的理由嗎?」
「……我不能,真的很抱歉。」
他不理會卡萊爾幾乎讓他感到悲傷的低喃,戴起帽子。「馬車會停在教堂門口。」
「我不會去的。」
「馬車仍舊會準時過來。」
接著,他旋轉鞋跟,喀搭喀搭地讓鞋子碰觸溫暖窄小的禮拜堂。
「…………我愛她,愛德華。」
愛德華覺得他似乎在跨出禮拜堂好幾步之後,聽見卡萊爾輕語這句話,但接著便搖了搖頭。除非他能夠讀到卡萊爾.庫倫的內心思緒,否則相隔這麼大一段距離,是不太可能聽見他的話語的。
「全能的天主聖父,一切崇敬與榮耀,藉著基督,偕同基督,在基督內,並在聖神的團結中,都歸於您,直到永遠。除免世罪者,求你垂憐我們,求你俯聽我們的祈禱。阿們。」
如同這二十年來所作的,卡萊爾在輕聲地念完祝禱詞後,以右手虔誠地劃上了十字。他睜開了亮藍色的眼眸, 定定地望著沉默卻面容溫柔的聖像,並輕歎了口氣。
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答應教導卡薩.普萊特拉丁語。
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在卡薩來到倫敦的那天晚上毫無心理準備地回首。
她是他清醒時佔據他所有思緒的唯一事物。她的溫柔和體貼讓他尊崇,她的每個不經意的微笑似乎都在對他歌唱,即使她的微笑並不是因為他而綻放,卻總是能讓他感到一種幸福洋溢的暖意……卡萊爾知道許多人對於這種情感的稱呼是什麼:愛情。
他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愛上她,但那種感覺卻在短時間內蛻變得那麼強烈。那種情感讓他想要為她做許多事,許多自己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表達的事情。
像現在這種漂亮的夜,他會想要看見她,想要碰觸她,他的床鋪仍舊是冰冷的,而她是如此地溫暖———她能給他一切的『溫暖』,如果她願意。
而下一瞬,羅絲莉.海爾的話語會在她的耳畔響起,像是尖銳的小提琴尖叫著割破他的耳膜般———不論這份情感多麼強烈,他們永遠不會站在同一個視界。
現在,卡萊爾警惕自己必須離她遠遠地,好讓自己漸漸忘記那張臉……但離開她越久,卡萊爾發現自己對那張臉的思念程度甚至幾乎讓他忘記上帝的存在。
每當他祈禱,浮現在他腦海的不再是天主的畫像,而是她的臉,帶著羞怯的微笑,他的唇貼著她溫暖的臉龐,她的手緊緊回握著自己,彷佛她也愛著他……
而僅是一個回憶便讓他花了一整個夜晚去沈浸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