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將一根洋溢著光輝的燭火點燃擺在教堂四周的蠟芯後,卡薩隱約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緩慢的輕踏聲。他並沒有特別在意,在深夜十分,年老的庫倫牧師偶爾會捧著斑駁的聖經,以及卡薩的母親的遺物,靜靜地待在這間教堂內很長一段時間,直到蠟燭完全融化熄滅為止。
他望著一整排的暗金色,等待著父親走到他身旁,對他說出幾乎聽不見的:「願主與你同在。」那句話是從小到大,庫倫牧師對他唯一的兒子說過最多次的話語。也許年老的庫倫認為自己的兒子並沒有那麼親近天主,才會一直對他說這句話。這一次,卡薩並沒有反駁這個說法。
「———卡薩。」
比預期的嗓音更加輕柔的呼喚讓卡薩猛地抽了口氣,並震驚地睜開眼睛。年輕的金發青年遲疑了一會兒,緩緩轉過身去。
就像他第一次在教堂看見她時那般,眼前的年輕女人披著一件暗色的披肩,只是厚了些。她以急促的腳步走了過來,白皙的雙手將披肩拉下肩頭,露出那張披著焦糖色鬈發的美麗臉龐,上面浮現出焦慮與迷人的深思;和他記憶中的一樣,如果沒有更美的話。
卡薩無聲地輕歎了口氣,對自己微微一笑。現在是夜晚,而他一定是在做夢。
「艾思蜜!」他以有些沙啞的嗓音輕呼。「你怎麼———」
她抿住在燭光下呈現深色的唇瓣。「梅森先生今天晚上不在,愛德華讓我偷溜出來,」她露出充滿罪惡感的孩子氣神情望了他一眼,這讓他不禁想要輕笑出聲。「我很擔心你。」
這句話讓他感到有些受寵若驚地睜大了雙眼。
「你不需要那麼做。」他出聲想要安撫她嗓音中的憂慮。
「這幾天你沒有過來。」她微微偏頭,猶豫了數秒。「愛德華說你不願意,卻沒有告訴我原因。」
卡薩輕歎了口氣,讓燭光微微跳動。所以,這就是愛德華的計畫。
「我是不是哪裡冒犯了你?」她眨著淺棕色的睫毛,充滿歉意地問道。
「不是的,」他在第一時間否定了她,語氣柔和了起來。「當然不是。」
現在,她以一種讓他難以拒絕的方式挑起了眉。「我想,學生有權利知道老師無故缺席的原因。」
但沒有一位學生會在黑夜拜訪她的老師。卡薩垂下視線,避開那雙在搖曳燭光下忽地轉而銳利的溫暖眼眸。僅僅知道她站在自己身旁幾吋,暖意便從地面傳到他的心裡,像是上帝給予的福音。
「我已經將拉丁字母全部教給你了,普萊特小———」
「艾思蜜。」她堅決地糾正他,幾乎像是在懇求。「別那麼稱呼我。」
「……我不認為有必要繼續這堂課。」他柔聲道。
「噢,但我認為有……」她悄聲道。卡薩能聽見艾思蜜呼吸的輕柔聲響,彷佛吹過他們四周的微風。細柔嗓音中的某種事物讓他的心跳倏地加快。
卡薩別開視線。「你不應該在這個時間獨自出門,艾思蜜。」
艾思蜜的嘴角揚起一抹俏皮的微笑,綠色的雙眸閃爍著笑意。「如同愛德華說的,在梅森先生不在家的時候,他是我的監護人,而我已經徵得他的同意。」
卡薩禁不住對她露出輕柔的微笑,但艾思蜜的臉上已經浮現遲疑。
「如果羅絲莉說的話讓你覺得不舒服,請不要在意。」她猶豫地開口,而卡薩驚訝地望著她。為什麼她能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你應該明白,羅絲莉沒有惡意的。」
他歎了口氣,緩緩地搖了搖頭。「那不重要……」
「但我認為它很重要。」她話語中的肯定讓卡薩驚訝地抬起頭。
「………為什麼?」
艾思蜜的眼眸直視著他的,以一種富於沉思、熱切,卻又些微困惑的方式。她微微張開雙唇,又再度闔了起來,彷佛猶豫著如何說出下一句話般。他的湛藍色緊握著她的美麗綠色,希望從那種海水綠的眼眸中找到些許她正困擾的事物的蛛絲馬跡。
「卡薩?」
「是的。」他忽然對她即將說出口的話有種預感,而這讓他幾乎想要捂住雙爾。
他有種感覺,如果他聽見那句話,就永遠都無法停止想著她了。
「我想我愛你。」
她勇敢地直視著他的雙眼,用著輕柔的語調清晰地說道。
他的直覺是準的,但那句話所包含的不是他預料中的力量。
———簡直超出他的預期太多,讓他差點失去了對於世界所保持的平衡。
卡薩在那刹那聽不見周遭的聲響,他的瞳孔陷入了艾思蜜翡翠綠的光芒中,他的皮膚感覺不到慢慢轉涼的初冬夜風,而是她的氣息包覆住了自己,溫柔、甜蜜,還有些令人覺得想要流淚的暖意。她愛他。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麼明確地對他說出這句話。
而這讓卡薩毫無防備地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他後退了一步,感到有些無助而不知所措地握緊了教堂長椅上的木條。
「噢,艾思蜜………」他悄聲道,嗓音破碎而倉皇。「你不應該………」
「這很奇怪,不是嗎?」她傾首,並靠向他一步,這讓卡薩僵直在原地。艾思蜜的臉上有著深思,但仍舊緊抓著他的視線不放。「我甚至沒辦法告訴你為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
「Non possumus continere.」
「抱歉?」
「有時候,我們無法控制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他柔聲道,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是你想要的嗎,卡薩?」她悄聲問道。
艾思蜜靠得他如此近,近到如果他垂下頭,就能夠讓兩人的唇瓣貼在一起。因為背對著光線,她白皙的臉龐因為燭光而染上了淡淡的鵝黃色,綠色的眼眸化成驚人的深蜂蜜色……這讓他不禁伸出手指輕觸著她柔軟的臉龐。
艾思蜜靠著他的指尖,微微闔上了棕色的眼睫。卡薩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傳到耳膜的砰砰聲,他的手輕顫著。
只要一個傾身,只要一次小小的踉蹌……而他幾乎就要用唇瓣回答這個誘人的問題………
「卡薩?」愛德華略為焦慮的嗓音呼喚道。
「……這樣很好。」卡薩輕聲道,但他確定愛德華聽得見,因為那名男孩此時狐疑地眯細了眼。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他原本想說『請替我祝福她』,但那句話卻消失在哽住的喉嚨間。
「你知道我討厭伊凡森。」
「你應該試著去接受他。」
「你知道艾思蜜喜歡你。」
這句話讓卡薩無法說出任何一句話來回應,並撕扯著左胸下的坑洞。愛德華閃爍的眼眸直視著他,這讓卡來爾倏地回到不久前被同樣顏色的眼眸釘在教堂地板上的感受。無處可逃、一眼看透。卡薩別開雙眼望向前方。
「不……她愛你,她已經告訴你了。」
「……有時候我會認為你能讀懂別人的心思,愛德華。」
「說不定我真的可以。」愛德華泛起一抹微笑。「艾思蜜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卡薩回給他淡淡的笑意,但那抹微笑迅速地消失在夜中。「我不能回應她的愛。」
「為什麼?」愛德華的口吻讓卡薩有種任性的孩子質問著一名大人的感覺。
「莎士比亞、佩脫拉克、但丁……」他柔聲念著這些文字藝術家的名諱,看著愛德華挑起眉毛盯著他此刻必定相當消極的側臉。「他們都因同樣一個原因而寧願對愛情保持沉默。」
說出『愛情』這兩字讓卡薩的內心輕顫著。
愛德華對他翻了翻白眼。「情況不同,卡薩。」
「我認為是一樣的。」
「因為艾思蜜也愛你,這讓一切變得不同。」
一個讓人覺得泫然欲泣畫面湧向他的思緒。她的額頭靠著他的肩膀、他的雙手緊擁住她的腰際。接著她會抬頭,對他露出甜甜的微笑,出其不意地踮起腳尖親吻他漾著笑意的唇瓣………
這幅畫面被賈斯柏從遠方而來的響亮呼喊聲給嚇跑了。
「愛德華!卡薩!」
他們兩人同時懸住馬匹,轉頭望向漆黑的夜中有些看不清的人影。
「我們找到羅絲莉了。」那抹黑色人影輕聲說道,在夜中卻清晰異常。
「離這裡很遠嗎?」卡薩在靠近他時悄聲問著。
「………愛麗絲是對的。」賈斯柏自言自語道,彷佛沒有聽見他的問題,他的臉龐浮現一種略為作嘔與不忍的神色。「我原本希望這只是她的另一個惡夢。」
「羅絲莉在哪兒?」愛德華開口。
賈斯柏偏頭望著搖晃不定的月光一眼後,拉緊馬匹的韁繩。 「跟我來吧。」
黎明之前強烈的寒意吹開了所有人的睡意與混亂的思緒。當卡薩與愛德華跟著賈斯柏轉過無數條小巷後,在靠近通往牛津道路的方向,平民住宅的地區,賈斯柏淺色的馬兒嘶叫著緩緩慢了下來。
「該停下來了,曼徹斯特。」賈斯柏悄聲地朝馬兒說道。
那匹順從的馬兒噴著氣,挨著一棟幾乎如同廢墟般的民房緩緩停了下來,在它身旁的是被眼罩罩住雙眼的艾密特的馬。卡薩與愛德華分別系上馬匹後,望著這間雜亂的小屋。賈斯柏朝他們招招手。
「你確定羅絲莉在這裡?」愛德華懷疑地開口道。
金發的少年無聲點了點頭,比了個靜默的手勢後走了進去。在卡薩踏入屋內後,他的目光落到身軀壯碩的艾密特身上,接著,轉到他懷中的女孩。
最初,他以為是住在這間破舊房屋中的窮困少女,但當他犀利的目光捕捉到熟悉的金色鬈發與被嚴重撕扯過的高級布料製成的禮服後,不禁睜大了雙眼。
「賈斯柏,這究竟是………」他震驚地開口。
「她睡著了。」艾密特悄聲道,以一種罕見的纖細嗓音回答。
愛德華快步趨向桌上的蠟燭,學卡薩端起燭台點亮四周的光,並走回羅絲莉身旁。「我很訝異她會待在這裡,而不是回到海爾家求援……羅絲莉受到攻擊了嗎?」
他看到艾密特與賈斯柏臉色陰沉地互望了一眼。
「某種程度上……這麼說是對的。」
「某種程度上?」卡薩因這個有些模糊的回答而揚起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