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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四十八章 太真了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聲細小的哼笑。

  那笑聲雖小,卻給人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仿佛食腐的鷹鷲在枯骨上磨著爪子。

  方田眸中閃過一絲狠歷。他的劍已經丟了,卻從袖中抖出一把短巧的匕首,呼嘯著向身後抹過;匕首雖短,凌厲的劍氣卻劃過一道不遜於長劍的半弧,能將三尺劍圍之內的一切活物斷為兩截。

  可他這次什麽都沒有斬到。劈空的刀風很快沉寂;仿佛剛才那聲笑只是個錯覺。

  方田左右環顧,屋頂之上沒有任何可疑動靜;他依然不敢怠慢,足下輕點,在屋瓦上飛快地奔走起來。中間拐了好幾個岔子,終於繞回之前他寄放馬車的那間客棧。

  方田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牽了馬就走,心中卻始終有一種不太踏實的感覺。這種感覺並非所見所聞所嗅所觸,而是經過無數生死一隙的考驗,在危機中練就的一種武者的直覺。

  他舉目四望,隻覺這街巷平靜得有些出奇,摸不到絲毫氣息的流動。巷口布著幾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不像人,倒像些僵硬的死物。他仰頭看了看中天,按照九星八門三奇遁甲一推演,心中咯噔一聲。

  根據天乾地支時辰方位,自己此刻所入,竟是天盤六丙轉到了“兌”位,稱“鳳凰折翅”。聯想到師父為他卜算過,自己命中屬“星”宿,為朱雀之目——這絕對不是什麽好兆頭。

  陰測測的笑聲又在腦後響起。

  “衛世子,你這不孝兒——父母親族都在泉下等你,你怎能獨活於世?”

  須臾間兩束青色的火焰猛然從雙腕上竄出,伴著老頭兒淒厲的慘叫——他試圖解下腕套,可燒的偏偏是兩隻手。

  而他那身以特製藥酒浸泡過的軟甲又極易著火,火勢蔓延全身,很快連須發也一並點燃,發出焦臭的氣味。臨街兩側的驛站、商戶、作坊各個門窗緊閉,也不知是不是事先得了風聲。一時間周遭連風聲都沒有的死寂,與一人刺耳的哭嚎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襯得四周愈發靜得詭異。

  方田早就退到數丈以外,看戲一般地瞧著一團上躥下跳的火球,嘴角帶出一抹嗜血的冷笑。

  ——其實方田最大的弱點之一就是很容易被激。可惜這個弱點長得太明顯,一般人反倒不太看得出來。這就跟許多年後人們都說流沙主人一代梟雄老謀深算。

  怎麽會中這麽土鱉的激將計;可一生靠陰謀詭計吃飯的流沙首座偏偏一聽到“你的劍法不如蓋聶”這種拙劣到不行的挑釁便當機立斷地爆種是同一個道理。

  他沒有得意太久。已經辨認不出人形的火球還在地上打滾,而先前巷口那裡被認為是死物的幾個懵懂的黑影也動了。

  碧粼粼的火光照出了影子的原貌。它們的確不是人,而是一張張大得誇張的青銅盾;約有九尺余高,三尺余寬,兩頭平闊,中間雕刻著凶獸睚眥。

  但是盾牌本身是不會動的,更不會兩面夾擊,朝著方田立足之處包抄過來,漸成合圍之勢。

  每一面青銅盾後面必有一人,只不過盾牌本身太過高大,將操盾之人遮了個嚴嚴實實。

  方田本有機會趁著他們列陣未定的時候溜之大吉,可惜人喝高的時候總歸比平日更大膽,更自負。自姬老三說出那句激怒他的話開始,他的心情已經變得比來時還要壞;而方田這種人,心裡惱火的時候,往往就希望別人也難受一下子。

  直到二十四面青銅盾排成的圓陣嚴絲合縫地將他圍在當中,方田才稍覺得局勢有些對己不利。其一便是他手中無劍,連唯一的匕首也毀了——單憑一雙肉掌,即使是方田也沒有辦法將那沉重的青銅器劈開,更不用說碰到盾牌後面的人。

  其二,每塊盾牌上的睚眥眼睛的位置都開了兩個小孔,隨著圓陣擺成,只聽一聲號令,一支接一支的飛箭便如流蝗一般從那些孔中射出,一時間十面寒光閃動,密如抽絲;雖然暫時還沾不到方田的衣角,卻也將他進攻的路數全部封死了。

  情況比兩年前鬼谷山門前的那一戰還要急,還要險。方田已經失去了製敵先機,只能在二十四面盾牌的包圍圈中閃轉騰挪,一面躲著箭,一面尋機隔空發出一掌。這一掌倒是得了鬼谷派砂中取栗掌的精髓,渾厚的內力匯聚成一線。

  直到正中目標時才盡數發出,將一張盾牌上的獸面打得幾乎凹了下去。卻有兩側的盾牌很快向中招的地方聚攏,眨眼功夫便把缺口堵住;待到兩側分開之時,中間凹陷的盾牌又重新站穩了——方田相信原本在那後面的人必被掌力震出重傷。

  如今恢復的這般迅速,只能說明有人替換了最初的持盾者。也就是說組成圓陣的盾雖只有二十四塊,然而掠陣的人遠不止這個數目。

  方田又發出數掌,皆是一模一樣的結果;不少長盾被打得變了形,圓陣本身依舊牢不可破。他咽了口氣,心下愈發焦急:越是這般虛耗下去,形勢對自己越不利。畢竟,無論怎樣的絕頂高手,真氣也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而真氣離體傷人更是損耗巨大,何況他還要隨時閃避著來襲的箭雨。這樣下去,恐怕他連一頓飯的功夫都撐不了。

  方田的額頭已經滲出細汗。他左肩中了一箭,出掌卻愈發狠辣。真氣擊在銅盾上發出鐺鐺巨響,音巨如洪鍾。

  可是聲音再大,氣勢再高,亦破不了局。

  他的對手蓄謀已久、準備充分、不計代價,哪怕損失再多,也決心將他困死在這裡。

  就在方田打算孤注一擲、魚死網破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低沉而悠遠的虎嘯。

  虎未見,一股腥風已經吹到了臉上——可見那虎疾行起來是何等速度!一瞬間方田接了好幾支箭在手裡,而放箭的人卻停了。

  他們已被來者的氣勢震懾得動不了手腳。

  即使從遠古時候起,人們便能以圍獵之法捕獵猛虎;可是對虎這種獸中王者的崇敬、畏懼,還一直深埋在人們心底。尤其是來的這一隻,有普通的山虎雙倍大小,高如山丘,黑如玄雲,雪白的獠牙利劍一般閃著光——通體散發著上古獸神的威嚴氣魄。

  更難以置信的是,如此凶猛的黑虎身上居然騎著一個人!那是個面容冷峻、眼神清澈的少年,手握長劍,白衣翩飛,那股飄然世外的氣質,恍如乘清氣而禦陰陽的雲中仙君。

  啪地一聲,方田把手裡的幾根箭捏斷了。

  好你個蓋聶,平時裝得淡泊名利不拘外物,沒想到擺起排場來一點也不比我差嘛!

  玄虎幾步躍到眼前,從震驚中緩過來的殺手們終於想起放箭抵擋,白衣少年劍已出鞘;但見劍光如一泓秋水,橫掃之處,血如湧泉。然後玄虎一躍十丈,直接跳過銅盾組成的壁壘衝入陣中。少年順手一拋,青鋒便到了方田手裡;同時他伸出右手,口中喝道:“上來!”

  雙手交握。方田借力躍上虎背,長劍揮開追上來的幾支流矢。玄虎卯足了勁兒繼續一路狂奔,它的速度本就遠勝良馬,加上野性難馴,時騰時躍,連飛箭也很難追上。

  直到身後的人被拋得遠遠地看不見了,方田終於長出了口氣。他從後面捏了捏白衣少年的腰。

  “師哥,你怎會來?”

  “師父三日前突然卜得一卦,說你返程時將有血光之災,令我早早等在城外的一處谷地裡做好準備。若是飛廉嗅到了你的氣味,自會領我去尋你。”

  方田嗤笑一聲。他當然知道鬼谷子靠的並不是什麽卜卦;單是自己臨行前說的那一番話,便能讓他做出這般推斷。

  “可我今日早些時候便已入城,師哥為何等到現在?”

  “是嗎?白天的時候飛廉一點反應也沒有。直到不久前它才突然激動起來——難道是因為血的氣味?”

  蓋聶扭過頭,擔憂地看著方田中箭的左肩。

  “不妨事。”方田口中這麽說,卻順勢把全身的力量都倚到師哥身上。那身熱度讓蓋聶突然緊張起來——卻又不僅僅是擔心師弟傷勢的那種緊張。

  “箭傷最好還是先找個地方處理一下。”蓋聶道,“不如我們放玄虎歸山誘敵,人先暫時在城內躲藏起來?”

  方田眯眼一笑。“可以誘敵。但用不著躲。”

  說話間玄虎已經帶著他們跑近了城郊的一條河。方田乾脆利落地從虎背上跳下,落在長滿蘆葦的灘塗中。蓋聶隻得緊隨其後也跳了下來。他們大半個身子浸在泥水裡,只有腰部以上露在外面,也被密集的葦稈遮得很難發覺。玄虎不願下水,於是沿著河岸一路跑遠了。

  趁追兵還沒有到,蓋聶抽出懷裡的一把小刀,替方田把箭頭從肉裡剜出來;然後撒上一種鬼谷特製的金瘡藥粉。雖然他的動作又快又穩,方田還是不免疼得臉色青白,汗如雨下。他自然不肯呼痛,只是把拳頭握得青筋根根暴起。

  少頃,蓋聶撕了裡衫為師弟包扎傷口,血也漸漸止住。但是一呼一吸間仍有陣陣銳痛從左肩蔓延至全身,好像無數小刀不停地穿刺著傷口。方田恍若不覺,徑自扣緊了掌中暗器。

  一隻溫熱有力的手伸了過去,握住他左邊的拳頭。

  “小莊,亂動的話傷口會裂開。給我就是。”

  方田看了他一眼,右手仍不放松,不過到底把左手的幾顆金彈子交到了師哥手裡。

  “你身上還有暗器,方才為何不用?”蓋聶問道。

  “……還沒到時候。”

  這話說的不清不楚,蓋聶卻了然地點點頭。這是他師弟的風格:看似霸道任性,實際上無論是使劍還是做其他事,都極為縝密周到,工於心計。他絕不會一次將全部的實力顯出來,永遠多留一手,永遠藏有後招;沒有人能把他逼到山窮水盡。

  當然蓋聶無法知道,多少年後,世間唯一有了這種本事的人,居然是自己。

  轉眼又過去十日。

  禁地谷底本為一方死地,長年見不到日光,因此不生草木,鳥獸絕跡;這些天來卻經常傳出山石搖墜的轟鳴,甚至遠在數裡之外也感覺得到。

  “那是橫劍的劍氣。”鬼谷子落下一枚白子,道。

  蓋聶執黑陷入苦思,似乎已完全沉浸在棋局裡。

  這些天來,方田白日練劍,夜間打坐,饑餐乾餅,渴飲山泉;單調的修行打磨著他的意志,令他的眼中心中除了劍之外再無他物。真可謂身若浮雲,心如止水,無牽無掛,無欲無求——

  個鬼。

  從閉關第三日起,方田已經深刻地體會到當年在家聽下人們議論的“嘴裡淡出個鳥來”是何境界!

  他自小就是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各種珍饈美味早就把舌頭養刁了。即使剛進鬼谷那會兒吃得素了些,也有師哥不斷地換著法子烹調。

  今天燉蘿卜明天煮豆子後天涼拌蔓菁,還有各種瓜果面食……如果蓋聶願意,他可以每天一換一個月都不重樣。更不用提以後,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什麽野味方田沒享用過。

  可如今,他只有一潭清水和密室裡堆積如山的乾餅——難怪師父說禁地的食物儲備可以支撐好幾年;這種餅質地夠緊夠密,其堅如鐵,可以拿來開山裂石,根本連蟲子都不會生!

  第四日。方田單手懸掛在絕壁之上,另一隻手扣著幾隻暗器,專等鳥雀經過。

  可這裡實在是太偏僻了。半個時辰過去,天空中居然連個鳥影子也無。方田隻好換了隻手扒岩石,一面在心裡勸說自己這也是一種毅力的修行。

  第四次換手的時候,方田已經暴躁地用手指在岩壁上戳了無數個小洞,連指尖都戳出血來。這個時候終於!一隻滿身漆黑的烏鴉,嘲笑似的在頭頂啊啊叫了兩聲——

  這已是它最後的遺言。

  一道金光流星般劃過。緊接著方田也從岩壁上掠下,輕盈得像一片被風卷著的枯葉。他拎起烏鴉屍體,拔出長劍,一面回憶著荊軻烤雞的神技,一面艱難地剃毛、生火,把整隻鳥串在劍上;然後便是焦急的守候。

  火焰劈啪作響。禁地洞穴裡有一些木製的機關,被方田劈下來做了柴枝。若是以後還能獵到更多野味,他甚至考慮把收藏在密室裡的百家典籍拆散了用。

  ——丈夫立世,沉湎於書簡中的經驗教訓,終究落了下乘。昔日莊周有雲,語之所貴者,意也。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聖人之所以立於頂點,便是那份無法言傳的寂寞吧。

  方田在寂寞中自我陶醉了片刻。烤烏鴉漸漸發出焦糊的氣味;他趕緊把肉翻了個面。

  不對,這個氣味……為什麽沒有烤雞的那股香氣,反而有些詭異的難聞……

  然後他手一抖,長劍直接落進火裡——這鳥,忘了開膛破肚除去內髒。

  這下什麽胃口都沒了。方田饑腸轆轆地爬上石床,心裡把師父和師哥輪番罵了個遍。遇事先從別人身上找問題一向是韓國貴胄的優良傳統。

  那夜他做了個分外真實的夢:但見鬼谷山門那塊血腥的石碑下面,架起了一個又一個火堆;師父和師哥坐在明亮的火焰邊上,才用膾炙,又食烤羊;才嘗鹿脯,又品魚鮮……於是石碑下面的累累白骨又堆高一層。

  輕煙扶搖而上;他幾乎能聞見烤肉的香氣……香氣……這氣味也太真了吧!

  方田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身為破舊立新、應運而生的縱橫家,他認為閉關不必太拘泥於形式;白天呆在禁地、夜間溜去廚房找點吃的什麽的,也不失為閉關的一種。

  他旋開通往外面的機關,卻發現緊貼著石閘的地上,擱著一隻竹編的簍子。簍子裡擺放著一整隻烤羊腿和一罐野菜粥。

  不但羊腿烤的金黃酥脆、汁多肉美,連菜粥都熬得香濃糯軟,還帶著點燙手的溫度;是什麽人送來的可想而知。方田的臉色登時拉了下來。

  師哥,你是想動搖我麽。

  此間沒有筆墨,方田便撕下一塊裡衣,咬破本已愈合結痂的指尖,在上面寫字。寫罷,重新又塞回竹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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