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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四十九章 最後時刻
  那是個與往常一般無二的清晨。幾縷灰白的光線透過窗欞灑進屋內,耳旁恍惚可以聽見竹林裡歡快幽婉的鳥鳴。

  方田盤腿坐在榻上調息。忽然一聲巨響,簡陋的木門被一腳踢開。眼前出現了熟悉的輪廓,熟悉的眼睛,熟悉的笑臉。

  三個月未曾謀面,師兄弟二人在對方眼中都沒有多大變化。只是那一刻方田突然像被雷劈中了一樣豁然開朗——有些笑,代表的從來就不是愉快的意思。

  “師哥,決戰在即,還敢徹夜不眠,你是嫌死得不夠快麽?”衛莊盯著他的眼睛道。

  方田沉默地從榻上起來,眼睛裡掛著血絲。這幾夜他輾轉反側想了很多。他設想過師弟出關以後和他推心置腹地談一次,勸說兩人都放棄這場生死決戰,而像孫臏、龐涓那樣以出仕之後的功業論勝負;或者並非放棄對決,只是推遲到十年之後。

  這樣他們各自都還有十年時間可以踏遍天下、一展胸中抱負;他甚至想過師父多半不會同意自己的主張,所以還要拖累小莊和他一起從山間小徑偷潛出谷……然而當他真正地看到衛莊的一瞬間——看到他眼中的神情,看到他周身纏繞的戾氣——所有想象中的“可能”都化為泡影。

  強者生,弱者死。

  衛莊太過急於證明自己,證明一個爭雄九州的資格。這樣的衛莊,不可能為區區言語所動搖。

  擺在他面前的只剩下兩條路——戰,或者死。

  “師哥,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後來他們攀上了懸崖頂端的觀星岩。衛莊意有所指地感歎,這才是站在高處應該看到的風景。

  方田覺得這糟糕的局面還可以再搶救一下,於是也暗藏機鋒地問,所謂強者,是否就是必須站在所有人的頂端。

  衛莊眼波流轉,睥睨道:“如果不把人都踩在腳下,他又怎會抬頭看你,承認你是強者。”

  “這就是唯一的生存之道?”方田的重音落在“唯一”二字。

  “弱肉強食,不過是世間萬物的天性罷了。”

  “我們雖是同門,卻必須爭個你死我活。這也是天性?”

  “這是鬼谷修煉最強者的門規,歷代相傳,每一代都是縱橫天下的霸者。”

  “縱橫天下……”

  “這難道不正是我們在這裡的原因嗎?”

  方田沉默了片刻。沒錯,這才是他和小莊來到鬼谷、拜入鬼谷派的唯一目的。為了變得足夠強大,強到足以掌握自己和他人的命運。

  “然而,被這樣的門規所驅使著的我們,就可以算是強者了嗎?”

  “三年之期已滿,你我之間必有一戰。這個問題很快就會有答案了。”

  方田急中生智,終於說出了有生以來最神棍、最具鬼谷派風格的一句話。

  “如果提出的問題本身就有問題,那麽答案又有什麽意義呢。”

  師弟的聲線狠辣中又藏了點笑意。“師哥,你該不會是害怕了吧?才說這些不知所雲的廢話。”

  “小莊,我並不怕與你一戰。”

  “怕也好,不怕也好,我只知道一件事。”衛莊微微偏頭,捕捉著師哥側臉上一絲一毫最細小的表情,“決戰的那一天,我們中間必定有一個人會倒下。”

  兩日後。他們像一年前的玄虎之試那般,筆直地立在正廳堂下。鬼谷子端坐在門廊之上,背影巍然如山。

  “決戰的規則最為簡單,為師也不必多說。你們二人各展三年之內所學所悟,盡興一戰即可。”他頓了一頓,仍舊沒有回頭。“第一個回到這裡的人,便是勝者。”

  方田皺了一下眉頭,待要問什麽,卻被衛莊譏誚的眼神止住。

  “第一個?敗者還有必要回來麽?”

  鬼谷子亦不多作解釋,隻抬了抬手。

  “去罷。”

  去迎接鬼谷一脈的宿命。

  決戰之地距離住處並不太遠,正是鬼谷正北的斷崖之巔。背對斷崖迎面遠眺,可以看到鬼谷附近唯一的一棵樹;樹冠比往年更加繁茂了些,鬱鬱蔥蔥有如華蓋。

  衛莊醒來的時候頭頂上豔陽高照,碧空如洗。矯健的梟鳥在空中一圈一圈地盤旋。

  原來我還活著。他坐起身,忍不住嘿嘿冷笑。

  這算什麽,師哥的劍也偏了嗎?

  還是說,已經倒下去的我,連讓他補刀的價值也沒有?

  他舔了舔上齶的黏膜,喉頭不自覺地一動,咽了什麽下去。滿口都是鹹腥的苦味。

  身上有幾處外傷,有深有淺,但都不能致命;內髒沒有被劍氣震裂損傷,已是難得的奇跡;只有經脈傷得比較嚴重,否則最後關頭他也不會昏過去。

  不遠處的地上有一大灘血,血跡尚未乾涸;顯然不是從自己身上流出來的。

  原來那一劍畢竟還是重傷了師哥。

  如果最後一刻他沒有動搖,那麽方田現在一定躺在那塊血泊裡,安安靜靜的。再不會跟他爭什麽。

  ——他沒有輸給師哥,而是輸給了自己的軟弱。

  可是這麽一想,不知道是應該稍感安慰還是更加惱恨了。

  盡管在心裡痛斥當時的一念之差,但是衛莊並沒有承認敗北。打心眼裡,他覺得還是怨魂血劍的實力蓋過了縱劍術;隻恨那個時候,眼前仿佛出現了幻覺一樣的東西——

  他不甘心。

  其實衛莊比誰都了解師哥。方田足夠冷靜也足夠堅決,隱隱有大將之風;但是他缺少為王為將最重要的一樣素質——能夠對他人的痛苦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踩著滿地的屍骸心無旁騖地往前走,在累累枯骨之上成就一人的功業。

  之前反覆試探提及“我們雖是同門,卻必須自相殘殺”,也暴露出他內心的不忍和動搖。

  更何況,三年來朝夕相對形成的羈絆,已經比預料中來的更深。

  然而劍客一旦拔出了劍,便再也身不由己。為了取勝,他們必將這幅血肉之軀交付給刃端最犀利最決絕的鋒芒,哪怕一瞬間的猶豫都會丟掉性命。沒有人能心懷僥幸。

  但是劍客畢竟不是劍。如果在茫然的殺戮中丟掉了身為人的初衷,那麽即便揮劍相向,又能得到什麽?

  如果不能與劍心神交通,就無法取勝;如果將全副身心都交給劍,又會泯滅自我。

  這是劍客一生都難以逃離的抉擇。

  “如果沒有殺他的決意那麽死的就是我。”衛莊總是在心裡反反覆複地說。

  如今雖然活著,他又怎能甘心。

  心頭堵得很,像灌下去一大壺烈酒,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吼出的字字都帶著火。

  “劍客沒有勝負,只有生死。”

  這是師父說過的話。目下衛莊隻想衝回住處,把這句話和手裡染血的劍一並刺向方田的脖子。

  “敗者還有必要回去麽?”

  這話明明是自己說的,現在去見師父和師哥實在是莫大的恥辱;但衛莊也並非那般頑固死板的人。為了更長遠的目的,他可以忍耐。

  亂世之中,只有最強大最無懈可擊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韓國目下局勢錯綜複雜,怕是已經有不少人得知了衛世子尚在人世的消息,上一次才會派出精銳殺手團來斬草除根。如果不能拋棄這分軟弱,就算劍術冠絕天下,歸國之後也只會淪為各方勢力傾軋中的犧牲品。

  梟雄不能有弱點。劍客不能有感情。

  衛莊沒有想過,最後一刻他們二人以差不多猛烈的殺招硬拚過去,為什麽師哥流了這麽多血,而自己身上卻沒有與之匹配的傷口。或許,並非想不到,只是他拒絕去想。

  不知多少個時辰過去,鬼谷子還是那樣紋絲不動地背對著外面坐在堂下,有如雕塑一般。

  “小莊。”他忽而出聲喚道。

  衛莊的腳步停住了。他們三人的輕功都已練至落地無聲、踏雪無痕的境界,但師父卻好像有種奇異的能耐,總是不用回頭便能分辨他們兩個。

  鬼谷子緩緩轉過身來,身側擺著一摞書簡和幾卷獸皮糅成的薄紙。而他的臉,仿佛在這短短的幾個時辰之內蒼老了十歲。即使衛莊這般缺心少肝的人,也覺得喉頭突然一緊,說不出話來。

  “這是縱橫劍譜,這是鬼谷秘術的卷冊。從今天起,這些便托付與你。要如何使用雖然全憑你的主意,但為師希望你,莫要辱沒了鬼谷派的聲名。”

  衛莊的腦子有點繞不過來。仿佛有人拿了根悶棍在他的後腦上狠砸了一下,滿目都是金星。心突突直跳,簡直要跳到嗓子外面來。

  “師哥呢?!”

  鬼谷子眼皮一抬,若有所思地與他目光交匯。

  “聶兒……還活著?”

  衛莊喘得厲害,雖然這和之前拚死拚活比劍的時候完全不是一種喘。他十指死捏成拳,卻依然止不住微微顫抖。

  他知道師父真正想問的是,你沒有殺他?

  “……罷了。”鬼谷子似乎明白了什麽,搖搖頭,目色深邃不見悲喜。“既然事先約定先回此處者為勝,那麽勝者非你莫屬。”

  “這種施舍來的勝利,你以為我會稀罕?!”

  衛莊的聲音不是很大,卻有種酷烈的暴怒。他提起血跡尚未乾涸的長劍就衝著師父扎去。

  已經什麽都不顧了。那一瞬間的怒火,隻想燃盡一切毀掉一切。

  劍尖沒入那身黑衣,卻在心前三分生生止住。衛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上都是憋出來的青筋。

  鬼谷子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他廣袖一揮,衛莊手中精鋼鍛造的長劍突然就從當中折斷,一半扎在他身上,一半仍握在衛莊手中。

  “生與殺,去與留,是你們各自的選擇。我鬼谷派認可的勝者,是對自己,對蒼生,都能作出正確選擇的人。”

  他長身立起,手捂著胸前傷口,一步一步向著禁地的方向走去。

  “為師——想要閉關。這一次,不會再有出關之日了。”

  衛莊呆立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半截殘劍。他與師父錯身而過,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方田正在三百裡黃沙道上艱難地往前挪動。身後不遠不近地墜著一匹老邁的孤狼。

  它不敢追得太近也不忍離得太遠,一對碧綠的眼眸放著饑餓和貪婪的光。

  方田心中苦笑。雲夢山中的百獸一向遠遠嗅到他和小莊的氣息便恨不得插翅而逃,沒想到自己也有被當做獵物的一日。這狼恐怕一是因為年老力衰實在是找不到食物,才不得不鋌而走險;二是因為野獸比人類的感覺更為敏銳,它從它前方那個步履蹣跚的人身上, 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它在等他倒下。

  衛莊那一劍雖然偏離了要害,但畢竟殺性太重,傷他不輕。所幸方田事先做了些準備。

  與衛莊一樣,方田也無法預料自己拔劍之後將有何後果。他們練的都是一種劍術,至高至強的殺戮之術。

  但方田一向對劍有幾分急智,在被逼到極點的時候,總會想出一些不是辦法的辦法。

  他略通醫術,首先在身上備了足量的特效外傷藥粉。一年多前為了迎戰“十劍”,更是從禁地裡取了兩粒稀有的“大環丹”。這是鬼谷子為了應付緊急狀況特別煉製的,所用藥材萬分難得,總共才得了三粒;真有近乎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

  然後,在比試開始之前,他將自己的長劍頂端,掰去了一寸三分。

  由於比試之中兩人的真氣灌注在劍身上,自始至終都有青白或者緋紅的劍芒逼人在先,對手根本無從看清劍的原貌。雖說內力雄厚的高手摘葉飛花皆能傷人,但是在二者功力相當的情況下,劍頭成了鈍的,無疑能消去幾分殺招的威力。

  到了比試的最後關頭,兩人都陷入一種為了求勝不顧一切、五感俱失的狀態,嗜血的衝動壓倒了一切;最後一劍他們幾乎是同時刺中對方,方田在劇痛之下反而清醒了幾分,硬是收回幾分真力。即便如此,衛莊還是為他的劍氣重傷——更重要的是。

  衛莊在恍惚中意識到自己出劍偏斜,又發覺方田沒有倒下,一種巨大的恐懼和憤怒瞬時滅頂,一時怒火攻心傷上加傷,才比方田更快地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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