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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四十六章 昏倒
  “幾件?口氣還真大。做事貴精不貴多。若是能處心積慮地乾好一件事,也算不差了。”方田依然盤腿斜靠,順手把雞骨頭扔進火堆裡。

  “有道理!一件就一件。我荊軻今後,一定要做一件驚天動地、急難濟困、解民於倒懸的大事,方才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

  蓋聶一直在默默添柴,此時轉過頭去凝視這個剛剛放出豪言的少年英雄,五官的線條被火光烤得十分柔和。

  “若有那一天,蓋某願助荊卿一臂之力。”

  “好!”荊軻伸出拳頭與他對撞,“一言為定。哎呀可惜沒有酒否則我們乾脆祭個天地拜把子算了——”結果他突然感到肩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一回頭便看見一張似笑非笑的臉。

  “荊兄,說起來,今天早些時候你便提議我們找個無人的空曠地方好好操練一回,不如——就在這裡?”

  最後,事情還是演變成了師哥一人守夜,師弟和荊軻在遠處的田地裡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方田他想到今後還要依靠人家護送火魅,下手也就格外注意分寸;順利地把荊軻打青了一隻眼睛後,便自稱體力不濟先去休息,改日再分勝負。

  東方既白,三人終於辨明了方向,於是按照原計劃一人趕車西行去韓國,蓋聶方田向東面折回鬼谷。

  少俠們揮手作別;臨行前,荊軻突然一把扯住兩人的袖子不放。

  “阿聶,小莊——”

  “叫我什麽?”方田盯著他那隻沒青的眼眶冷笑。

  “你們是鬼谷弟子是吧?我聽說,鬼谷弟子一縱一橫,但最後,只有一個能繼承鬼谷子之名。”荊軻混不受影響地擠眉弄眼,“我一直想知道,你們倆究竟誰的劍術比較好一點?誰又會成為下一代的鬼谷先生?”

  這話說得輕松寫意,意思不過是想試探一下這師兄弟倆對對方劍術的評斷。不想此句一出,荊軻不明不白地打了個寒噤,仿佛有一股別樣的陰寒侵體而過。

  方田笑了。風拂過他的額帶,一縷白發垂下來,擋住半隻眼睛。

  “活著的那一個。”

  蓋聶猛一握拳,舌尖嘗到一絲細微的鹹腥。

  “誒?什麽意思??”荊軻一呆,方田已經甩頭走遠了,似乎誰也不打算等待。他趕緊就近撲住也要抽袖子走掉的蓋聶。“阿聶你說他是什麽意思——”

  “三年期滿,生死相決;這是鬼谷派的門規。”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高不低,毫無起伏。

  “是真的?!”荊軻的聲音倒像是炸雷一樣的刺耳,“哪有這樣的門規!你們倆不管誰放到江湖上,都是數一數二的好手,為什麽一定要分個你死我活?喂阿聶?你不會也覺得這門規挺有道理的吧——”

  蓋聶終於還是抽出袖子,向後退了一步。“鬼谷弟子,無意慶賞封祿,不懷非譽巧拙;心中所求,唯有至強之道而已。”

  他的目光定定地停留在荊軻雙眼正中。

  “但,究竟什麽才是至強,我自己也還在尋找答案。”

  “那麽阿聶你會不會——”

  蓋聶無話可說。他望了望遠處縮成一個小點的師弟的背影,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眉,旋即又松開。

  此刻殘夜已盡,啟明星綴在蒼白的東天之上,整個天幕從天地交接之處低低地壓下來,像掀起一角的巨大毯子。野地的荊棘之間蒙著一層白茫茫的水汽,在萬事萬物間生出膈膜。耳畔突兀地傳來兩聲鴉鳴。

  起霧了。

  荊軻望著那一前一後先後離去的人影,也就是那一瞬間忽然生出一種感覺。似乎這兩個人之間,不管旁人怎樣猜想,怎樣議論,都只是些無關輕重的閑話而已。所有的糾葛也好恩怨也好,只有他們兩個才看得清楚,讀的透徹——以他們獨有的劍術,獨有的心境,獨有的默契。

  就像千古傳唱的“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脫千金之劍兮帶丘墓。”

  雖未言明,我心許之。

  耳邊回蕩的僅有一句淡淡的告別。

  “荊卿,保重。”

  鬼谷子點頭稱善,次日便在院內搞來兩盆鐵砂。老人家首先做了個示范。一番吞吐運功之後,他徒手緩緩壓到了其中一盆上,不一會兒便有白氣徐徐冒出——等到鬼谷子撤掌松開,兩個徒弟驚懼地發現一盆鐵砂已經變得滾燙,一個赤紅的手掌形狀赫然印在當中!

  “掌法之要,首在控制。運掌之時,不可焦躁,周身真氣由奇經八脈遞還至手陽明大腸經,手少陽三焦經,手厥陰心包經,然後經勞宮、少府二穴吐出,又不可擊穿而散泄。”

  鬼谷子做了個手勢,示意兩個徒弟開始練習。很快方田便沮喪地發現,以他現有的內力,雖然可以勉強將這些鐵砂加熱,但頂多到燙手的程度而已,想要變紅卻是萬萬不能。

  幸好扭頭一看,師哥面前的鐵砂也是毫無動靜。

  似乎感應到方田在看他,蓋聶剛好也轉過臉,淡淡一笑。

  “小莊,你莫著急,這種掌法凝聚了師父幾十年的功力,不是我們輕易便能掌握的。”

  方田馬上低頭對著盆子一陣猛拍,好像剛才說話的只是風聲。

  從此,清晨修習掌法便成了方田每日固定的早課。一直練到掌上的老繭被磨破出血再長出新的繭子,他終於能夠一掌下去令鐵砂灼熱生煙,卻依舊無法變紅。蓋聶每每也陪著在一旁練習,但在方田看來,那只不過是師哥不放心自己的掌力大進,密切監視而已。

  這一天亦是如此。方田洗完了臉,便走到兩盆鐵砂跟前、隨意挑了一盆正要出掌,蓋聶突然放下掃雪的竹帚,開口道:“那個是我的。”

  方田奇怪地瞪了他一眼。師哥很少對什麽物件表現過在意——當年滿滿一室的珍寶,方田說拿走也就都讓他拿走了;不對,可能這是他的又一個計策。

  原來這些天蓋聶充分感受到師弟的不對勁,想了種種方法想要和他說話,都被方田故意冷落了。每當此時,師哥臉上的神色似乎全無波動,然而朝夕相處的師弟卻不免察覺到那雙眼睛裡的三分委屈三分不解,還有四分難以排解的落寞。

  可是他不能不裝下去。

  這一次方田仍舊假裝沒聽見,自顧自地開始了練習。蓋聶期期艾艾地好像還要說什麽,終於還是咽了下去。

  方田連續劈下十幾掌,鐵砂逐漸燙得發出隱隱的焦糊味——就在這時,盆底突然發出了什麽東西爆裂的脆響。

  誒?我難道不知不覺練成了什麽特異的掌法?

  他一呆,然後忍受著劇烈的高溫把鐵砂撥拉開,想看看下面是否無恙;卻發現那盆底埋著十幾個油栗子,幾乎都爆開了口,像一個個討打的笑容。

  一隻白色的袖子伸到他眼前,掏出了爆得最開的一個。

  蓋聶熟練的剝去了滾燙的栗子皮,放到嘴裡嚼了兩下,點頭道:“熟了。”

  方田的肩膀抖動了兩下。終於他忍無可忍。

  “師哥你玩我呢?!!”

  十日隱忍,一朝破功。雖然蓋聶後來辯解道自己本來想親手加熱那盆沙子的,方田偏要搶了去;師弟卻一口咬定師哥就是要讓他情緒無法穩定,居心叵測。

  一直到上午的課程開始之前,方田還在那裡橫眉冷對;結果轉眼他便發現師父看到兩大弟子往前堂走來,急忙把一堆吃空了的栗子殼藏到屏風後面。

  結果你那掌法就是專門用來乾這個的?!

  堂上,鬼谷子親手弄了很大一個沙盤,塑著中原的主要山水地形——如此講解戰陣用兵之術,分外明晰透徹。

  “……這道山脈即是太行山,西面是汾水河谷。太行山延綿數千裡,自古有天險之名。某國的軍隊想要越過太行去攻打另一國,斷然不可能花費數月翻山越嶺,而是必須穿過某個橫貫東西的峽谷;而這幾道峽谷,就是太行山僅有的出口,大名鼎鼎的‘太行八陘’。比如這條滏口陘,即是從趙國邯鄲進入上黨山地的第一通道,為兵家必爭之地。”

  “而此處就是……”蓋聶壓低了眼簾,不自覺間攥緊了拳頭。

  不管這兩人表現得多麽認真嚴肅,方田心裡還是一片“栗子栗子栗子”的吵鬧聲。

  “不錯,這裡就是四十萬趙軍的埋骨之地,長平。”

  鬼谷子用一根樹枝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圈,指點道:“長平戰場看似廣闊,然則東有丹水,西有峻嶺,南有秦軍營壘,北有長平關;地形如同一隻口袋,將趙軍困死其中。趙括熟讀兵法,自然知道‘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的成法;可是武安君先是令幾萬人的先鋒軍佯敗,將他引誘到這塊腹地中,再令幾支大軍封死隘口,硬是以近乎等同的兵力圍困了四十萬的趙軍主力。這便是趙括從兵書上萬萬無法想到的。”

  “紙上談兵,惡莫大焉。”蓋聶喃喃道。

  鬼谷子放下手裡的樹枝,閉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

  “這些年來,世人多將長平之敗,歸於趙王的輕信謠言、陣前換將,趙括的庸碌無能、紙上談兵;然而實際上,這一戰的勝敗因由,要遠深於此。”

  “師父——”蓋聶情不自禁地膝行兩步,眼中放出熱切的光。

  鬼谷子睜開眼睛看著他,撚了撚胡須。

  “昔日秦趙陳兵百萬於上黨腹地,雙方對峙三年,真正重大的戰事卻一直沒有打響。廉頗素來謹慎善守,篤信必須先將軍隊置於‘不敗’之境,方可言勝。所以他始終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戰機。”他竭力隱藏了口氣中的挫敗感,“然而,繼續相持下去,趙國卻已成必敗之勢。”

  “為何?”

  “兩軍對壘,不僅是將帥之爭,操練之爭,戰法之爭,更是國力之爭。”

  鬼谷子用樹枝指著函谷關道,“三年不戰卻備戰,百萬大軍,消耗多少衣食糧草,硬是將兩國的府庫生生掏空。相比之下,秦國有號稱糧倉的關中沃野,李冰治水後的巴蜀,奪了河東河內的豐腴之地, 更有商鞅之法激勵耕戰,底子遠比他國扎實。而趙國貧瘠的山地居多,更有大量的貴族封地,產糧無法上交國府。三年消耗,秦國不過是官倉減損,而趙國卻可能面臨滅頂的饑荒,甚至民暴。廉頗以為秦軍遠道而來軍糧疲敝,沒想到最先被拖垮的不會是秦國,反是趙國。所以,出戰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

  蓋聶露出了恍然又有些遲疑的神色。如此複雜的表情擱在那張臉上交錯變換,可謂精彩。

  “所以說當年的趙國人皆主戰,實在是因為趙國已經守不起。趙括作為最激烈的主戰派,獲得了趙王和平原君的支持,因為趙軍需要一個人,一個比廉頗更有衝勁和膽魄的人打破僵局。當年在朝堂之上,連藺相如都未曾反對換將,只是對選擇趙括存有異議。”

  “那為何終究還是選定了趙括?”

  “除了趙括,已經無人可選。當年趙國的名將,廉頗主守,李牧資歷尚淺,而樂乘是燕人之後,趙王不敢將這舉國之力的四十萬大軍交與他手;唯一身居高位又能服眾的,只有馬服君之子。”

  蓋聶咬了咬牙,想說又不知道該說什麽。那邊方田卻驀地笑了一下。

  “師父說到當年趙國朝堂之議,真是如數家珍,好像您親眼所見一樣。”

  鬼谷子慢慢轉過頭看他,視線交匯,方田感覺仿佛窺見了什麽天機,內心忐忑不已。

  然後老人家眸子裡的黑點突然擴大。然後眼瞼沉重地閉合下去。

  “小莊!師父昏倒了!”

  恍惚間一個焦急的聲音喊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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