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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四十五章 核心
  火魅有些惶恐又有些悲楚地搖了搖頭.

  “火魅心中藏私,豈敢居功……一切,都是半年前,在秦國開始的。我們發現有人向羅網傳遞消息,說到玲瓏居之事;魑他本想與我尋機混進去殺了所有知情之人,偏偏在此時,我發現了身孕。我從小修煉毒掌,體質本與常人不同,萬萬想不到此生竟能……”說到這裡,紅衣女子哽咽了。

  方田安靜地等了一會兒。她終於冷靜下來,語氣堅定地說,“我想保住我和他的孩子。”

  “所以你們不能再去冒險。”方田道。

  火魅慘笑一下,“不止如此。我的體質特異,血脈中流淌的都是劇毒;這樣下去,勢必會傷到胎兒。我族中也有這樣的記載,練了毒掌的女子,即使懷胎最後產下的也是死嬰。若想救這孩子,只有‘換血’一途。”

  “‘換血’?”方田一驚,有些東西在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難道你——”

  “我們本想找個血質能與我相容之人,可是時間緊迫,如果在診出雙脈後的百日之內不能成功換血,胎兒必死;我和魑都來自南疆,身體本來就與中原人大不相同,又怎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找到?唯一與我相容的,只有魑他自己。

  雖然我那時已經打算放棄,他卻強行與我行了換血之法……功成之日,我不但不能再用毒功,武功也已盡廢,隻留下火魅術保命。而魑更是損傷巨大,命不久矣。我族中的記載,換血之人多半活不長久,短則數月,長則數年。”

  方田皺眉自語,“——難怪那時候,他那麽奮不顧身。”

  火魅含淚道,“魑是懷著必死之心入谷的。之前我勉強想出這個計劃,也是為了這個孩子出生之後,若我二人皆去,有了那些錢財,他也能無憂一世……”

  “為人父母,竟然做到如此,真真令人敬佩感傷。”

  方田太息不已,然後把前些日子鬼谷中發生的種種再次簡潔地敘述了一遍。這個版本又與鬼谷子聽到的那個有著細微的差別,總之就是魑姓門客找到了自己,但是自己卻因為不忍,拒絕了他殺死同門冒充自己的計劃;就在這時。

  其他進入鬼谷的高手紛紛到達,包圍了住所,打算將他們全部殺死領賞;而自己和師哥還有魑叔隻好合三人之力與眾高手殊死搏鬥,終於在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之後慘勝。

  說到這裡,方田閉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時,眼中竟似噙著淚。

  “魑叔是為了救我而死的,他臨終將你們母子托付與我;方田怎敢有半分推托。”

  提到“死”字的時候,火魅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又很快平靜下來。她早就知道了。

  “多謝少主恩德,魑魅銘感五內。”

  方田無言擺手,仰頭閉目,緩緩吟誦道:“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那聲調中帶著男子特有的低沉與磁性。火魅再也忍不住,兩道清淚直直滴下,壓抑許久的哀哭從咽喉中迸發出來。

  許久。紅衣女子用帕子拭淚,捂著嘴沉悶地問道,“……少主是怎樣找到我的?”

  方田指了指門外,“這裡是距離雲夢山最近的一個城鎮,我猜想‘十劍’等人進山之前極可能在此地做最後的休整;而你與魑叔伉儷情深,恐怕會一直跟隨他到最後,接著再留下來等待消息。而我剛到這裡的時候,在街上撞見兩個瘋子,聽說是看了一個紅衣女子的眼睛才瘋了的。我立刻就想到了火魅術,所以打聽到這兒來。”

  女子點點頭,還來不及說什麽,方田突然從懷中掏出一疊金餅擱在地上,看得她一驚,“此地不宜久留。十劍三巫已經全部折在了鬼谷,來此處接應的羅網刺客等不到人,一定會起疑心。你在這裡是生面孔,很容易被他們盯上。”

  “少主——”火魅聲音一抖,差點哭出來,方田趕緊打斷她,“什麽都別說。你身子這樣,又沒了武功,需要人照顧調養。你用這些錢雇人雇車馬,我會安排你暫時住在鎮上的其他地方,然後在別處買些田地,你帶著下人進去安心隱居。也算我對魑叔有了交代。”

  火魅又開始泣不成聲,方田勸了半晌才止住。女子進

  說話人死死盯著蓋聶,一身暗黃色的楚服在夜幕中格外顯眼。

  “你是——昭蘭!”

  “你是——方田?”

  “你是誰?!”

  蓋聶、荊軻、方田,同一時間吼了出來。師兄弟瞪著來人,而荊軻卻循著那人的目光看向有些錯愕的蓋聶。他下意識地摸出掏出羊皮紙上的懸賞令,眼睛都快湊到了畫像上——“怎麽可能!半點也不像!這畫也太坑人了!!”

  方田瞳孔一張,側過臉盯著師哥;心中似有一道強光劃過,把該明白不該明白的隱情全都照亮了。

  蓋聶身為三道灼熱目光會聚的中心,卻冷靜無辜得好比一塊捂不熱的石頭。“我不是方田。”

  “原來你不是方田?我就說嘛——”荊軻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

  “怎麽會認錯人呢?”昭蘭眉毛下面的一雙細縫中精光四射,眼波流轉:得意中帶點陶醉,狠毒中帶點企盼,中帶點癡迷,囂張中帶點迫不及待;“一別經日,我對小兄弟你可是朝思暮想……”

  “你曾立誓——”

  “在下並沒有違背誓言啊;區區在下當時雖立誓終身不入鬼谷,可是這次,是小兄弟你自己出來的。”

  昭蘭把眼睛再眨巴了兩下。十日前,他從雲夢山中狼狽逃出,本來還是相當心有余戚戚焉;然而一來仍對那個劍術驚人的白衫少年念念不忘,二來是不甘心就此兩手空空地回到楚國,於是轉念一想,雖然再入鬼谷危險重重,可是從鬼谷荒涼的景致來看。

  那少年除非得道升仙,否則不可能永遠縮在谷中,少不得要從外界獲取各種補給。如此看來,雲夢山腳下的淇城無疑是個極好的守株待兔之所。於是他打定主意,乾脆就在此地落腳,並與前來刺探消息的羅網之人重新接上了聯系,在城裡城外都布置下了許多隱秘的眼線。

  蓋聶眉心微皺,待要說什麽,突然右腕上傳來一陣激痛。他詫異地垂下眼簾,順著捏緊自己手腕的另一隻手臂向上看去,恰好對上師弟滿腔怨懟卻又隱忍不發的目光。

  “師哥,你那時候出戰,是冒了我的名字?”

  蓋聶遲疑了片刻,點點頭。

  “為什麽?”

  方田拳頭用力,蓋聶眉頭皺得愈緊,不得已抽回了自己的右手。

  “我問你為什麽!”方田突然爆喝一聲,聲音沒有多大,卻震得連遠處的昭蘭都下意識地倒退了半步。

  “誒?什麽什麽?你才是方田?”唯有荊軻不受這般暗潮洶湧的氣氛影響。他大驚失色,哆哆嗦嗦地又把懸賞畫像抖了出來。

  “小莊——”

  “師哥的意思我明白。那一戰,你若勝,便罷;你若敗,他們也只會砍下你的腦袋去領賞,與我卻不再有牽連;可是如此?!”方田越說越覺得五髒六腑猶如被放在火上烤一般,細密的刺痛由內而外,無以排解。

  不計生死,以身相代,為什麽他能這麽輕易地就做了?

  輕生籌知己,確是令人激賞的春秋遺風;可惜,他們不是知己,也不是過命的兄弟,甚至連朋友也不該是。

  他們是對手,注定要一決生死,勢不兩立的縱橫。

  “師哥,有的時候我真的不懂,你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什麽。”

  你們兩個到底誰是方田?”荊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抱頭呻吟道;這麽複雜的狀況顯然超出了他頭腦運作的負荷。

  蓋聶不語握劍,全神打量著四周那些一觸即發的機弩。方田以為他又會避而不答,沒想到緊隨那楚服寬胖男子向側方傳遞的一個眼色,熟悉的平靜如水的聲線從左面傳來。

  “小莊,當初你替我擋下那記毒掌的時候,心裡想的又是什麽?”

  方田啞然。直到現在,蓋聶都認為是魑姓門客掌中帶毒,從沒想過是方田自己暗箱操作的下場。

  “……太快了,我什麽都沒想。”

  “我也什麽都沒想。”

  “我是什麽人?”方田譏誚地挑起嘴角,頭也不回,“我姓衛名莊,乃是秦國通緝的要犯。腦袋能抵萬金。懸賞令上不都寫得清清楚楚的麽。”

  荊軻快速地搖頭,剛剛還正兒八經的臉色霎時蛻變成了狡黠和秘而不宣的興奮。

  “衛兄你就不用隱瞞了。我就猜到,你的身份大不尋常;所以就算之前你一直用假名敷衍我,兄弟也完全沒有生氣喲。”說著他突然眉毛一皺,轉頭對另一邊道,“阿聶,你告訴我的名字該不會也不是真的吧?”

  蓋聶先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徹底混亂了,不得不開口道:“我的名字是真的。”

  “那就好。”荊軻大度地一擺手,繼續盤坐在車廂頂上,雙手嚴肅支著下顎,“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起,我就感覺到有什麽不對。加上這次的事我終於想明白了;莊子,不對衛兄,你其實就是——傳說中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的——鬼谷先生!對不對?”

  並肩坐在車廂前面的師兄弟倆異口同聲、極為不雅地發出了“噗”的聲音。

  “敢問荊兄是從哪裡看出來的?”方田微微偏頭,言笑晏晏地問道。

  荊軻信心滿滿地掰手指。

  “第一,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阿聶穿的很是破爛——不對是樸素,而衛兄你卻衣著齊整有貴氣;如果你們真的是師兄弟,沒理由師父會如此偏心的吧!第二呢,到了那天我們晚上喝酒的時候,阿聶一開始不敢喝,可聽了你一句話以後馬上就喝了;放眼天下,哪一家哪一派的師兄出門在外要聽師弟囑咐的道理?第三,夜裡你獨闖玲瓏居,阿聶卻被留了下來,第二天才敢前去接應;換了我啊,才不會這麽乖乖聽話呢!總之種種跡象表明,你們根本不是一般的師兄弟;實際上是師徒才對!所以阿聶才對你如此言聽計從。這麽想,一切就都合理了。”

  完、完全無法反駁!

  意識到了這一點的蓋聶不自在地動了動脖子。

  “然後呢,就是這一次。”荊軻活像掌握了宮廷秘史的說書人一樣得瑟不已。

  “秦國懸賞十萬兩黃金要你的人頭。不是我說,這等賞額,莫說一般般的反秦遊俠,連我家巨子也沒有。可見你的身份,那絕對是相當的驚世駭俗呀!更何況, 密信上說讓我們去雲夢山鬼谷中找人;鬼谷裡的大人物,加上你們這對兒從谷中出來的師徒,合起來一想,你不是鬼谷子,是誰?!”

  方田本想就這麽認下得了,不過他看了看一旁師哥風雲變幻的臉色,終於還是善意地插了一句。“荊兄誠然是心細如發,說的都很有道理;可惜事出有因,我不知該怎樣向你解釋。”

  “衛兄你就別隱瞞了。”荊軻把眉毛挑得七上八下,涵義悠遠。“‘至於那個被懸賞的人,說不定就是鬼谷子本人,不知怎麽得罪了秦國;他的安危,自然也不是需要你擔憂的。’這話可是你自己說漏的喲——”

  “……然則你不覺得我作為鬼谷先生,略顯年輕了些?”

  “這,不就是傳說中只有高人才會的那什麽,返老還童之術麽!”

  荊軻用羞澀又帶著一點點興奮眼神盯著方田,仿佛眼前之人隨時會從懷中掏出一本秘笈叮囑道:“既然少俠什麽都知道了,與我又這麽有緣,那這本《駐顏術》就謹慎地傳授給你啦——”

  蓋聶忍無可忍,本欲站出來從頭到尾細述始末,忽然又想到一事,頓時額前冒出一粒粒冷汗。

  “……小莊,你有沒有感覺,馬車裡好像沒有人的呼吸聲了?”

  方田滿臉戲謔頓消,他壓低眼簾,眸子裡仿佛射出無數犀利的刀光。

  “你以為我把她忘了?”

  蓋聶趕緊搖頭。這個時候他還年輕幼稚;多年以後他才逐漸總結出規律,方田身上冒出的殺氣越強烈,便說明自己越接近問題的核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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