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城中沉如死水,家家掩窗戶戶閉門,唯余上空機關怪鳥往回巡梭,冷冷俯視大地。
墨家兼愛眾生,非攻機關術雖馳譽天下,公輸家族霸道機關術卻從不多讓,只可惜機關無情,公輸仇如今生死未卜,這些機關鳥卻是不會有所感應。
機關縱然無情,人卻不是。
方田看著面前的幾案,平靜的面容下心思波湧,幾乎牽動傷勢,所幸他素來堅忍,又深知己身傷勢,強行平複心境,卻終是忍不住握緊了拳一一已經不能再次拿起它了!方田沉下眼,掩去那一抹幾不可察的痛色,剛硬的面容微微透出些許苦澀。
夜沉如水,機關鳥來回巡梭的聲音嘈雜難辨,吵的人心意煩亂,方田恍若不聞,強自收斂了心神,眸中深邃無際,再看不見半分異色,直至一聲悅耳低鳴破空而來,方田身子一震,凝神聽了片刻,終於緩緩伸手,按在了腰側。
他仍是選擇了木劍。
斷而複成的淵虹,靜靜的躺在桌上,綻放著鋒芒。名劍似是有靈,感受到將被主人拋棄,那閃爍的寒光慘烈的有些絕望。
徐夫子受天明所托重鑄淵虹,可是天明並不知道,淵虹於他,已無用處。
方田拿起木劍,慢慢的走了出去,沒有再看一眼淵虹劍。
一柄劍若是不再鋒利,那麽,它還能稱之為劍嗎?方田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曾經因它失手累了一名女子,愧疚之情如此之深,他根本無力面對!
被人譽為劍中聖者,普天之下沒有人比他更懂淵虹,那種契合甚至超越了人劍合一的境界,但他骨子裡畢竟流淌著太過濃重的俠性,若手中劍傷害到了身邊的人。
他寧願拋棄,即使那是淵虹。他不後悔這個決定,但仍會覺得痛苦,放下淵虹的同時,他舍棄了太多東西,這種舍棄,如同生生撕裂身體,卻不得自救。
所以即便淵虹被重鑄,他也不會再用。
他終究不肯放過自己,為了那個受到傷害的女子。
方田知道,自己脈象已然透出死兆,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衛莊說他是個愚蠢的人,他拋棄了鬼谷拋棄了天下,就為了守護這麽一群廢物。但衛莊終究不夠了解他。
他守護的,從來就不是那麽幾個人的生命。
俠之一字,泛及天下。
那一種歷盡艱險依舊不改其宗的堅定信仰,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後,他也不會放棄。梟雄者如衛莊,永遠都不會明白。
方田走到廊前站定,緩緩抬眸看向夜空,那無數機關怪鳥猶如夜蝠,盤旋著湧在一處,黑壓壓一片。極目望去,那灰黑之中一抹白色格外顯眼。
那是一隻白色的鳥兒,卻比尋常鳥兒大了數倍不止,羽白如鳳,月下泛著淡淡光澤。仔細看去,鳥背上斜坐著一白衣少年,眼如丹鳳,眉似彎鋒,極端華麗優雅。唇角掛著冷魅的笑意,駕馭著坐下鳥兒與機關鳥周旋,神態輕松。
白鳳——方田微微眯起了眼,衛莊終於還是找來了。
蒙恬盯著掉落於地的斷弓,殺伐多年的戾氣漸露端倪,“白鳳…”他唇角冷笑一現即隱,此刻受命李斯,雖不能拿他如何,但是,“今日之辱,蒙恬他日必會討回。”就像高漸離從他手上救走像少羽,他總會讓他付出代價,隻爭時間早晚。
下令不再追擊,他目視白鳳離去的方向冷冷一笑,接下來,是看好戲的時間了。
隻不知這白鳳此行,會有何收獲。
白鳳並未走遠,他座下鳥兒追蹤之能較之墨家盜蹠也毫不遜色,方離箭陣,便緩下了速度,鳥兒低回盤旋,愈漸沉下。這裡甚至沒有脫離蒙恬視線范圍,但他根本毫不在意。流沙白鳳一貫如此自信,雖不知蒙恬突然收手有何他圖。
卻明了當此蜃樓出現的非常時期李斯絕不會樹敵流沙,有此倚仗,他對蒙恬先堵後縱的反常之舉連深思都吝嗇。
方田抬頭仰望院落上空那身著華衣飄若謫仙之人,深深吸了口氣,既然無法避免,不如坦然面對。白鳳漸漸逼近,方田握劍緩步走了出去。
方田決心面對,是以迎了出去,只是這一幕落在盜蹠眼裡,卻又別有一番意義了。
一直未出現的墨家諸子此刻卻聚在一處,除卻昏迷的端木蓉和被雪女點穴昏睡的大鐵錘,其余諸人悉數在場。
“這個混蛋,這麽想死嗎?”想讓他們再欠他一次嗎?一見白鳳現身,他便忍不住走向門邊,但聞一聲嗡鳴,隻覺寒風撲面,定睛看去,卻是高漸離橫劍攔住了去路,他冷笑一聲,說話毫不留情:“怎麽?敗在他手中一次,你便怕到這種地步了?”
除了易容之物的高漸離面無表情的道:“不許出去。”
盜蹠本也是個顧全大局之人,但此時心憂方田安危,居然並未細思個中關鍵,隻道高漸離為了求存不顧道義。他明知高漸離不是這樣的人,仍是控制不住的出言譏諷:“我居然忘了你曾經想殺方田,真是該打。”
“確實該打,”雪女美目流轉,笑意盈然,口氣卻全然不是那麽回事:“你不止忘了他曾經想殺方田,還忘了他與白鳳那一戰的原因。”機關城中央大廳高漸離與白鳳那一戰,豈非就是為了保護方田?
盜蹠臉色一變,再說不出話來。
“想起來了?”雪女斜睨了他一眼,“你這樣著急究竟是為了方田還是為了蓉姐姐?”
這話便如一耳光扇到了盜蹠臉上,高漸離是他生死與共的兄弟,可他方才竟然用最刻薄的話來傷他,究其原因,他總不甘只有自己傷心,盜蹠啊盜蹠,你果然也是個混蛋。
“好了小趾,還是聽小高的吧。”班大師出言安撫,盜蹠頹然了退了回來。班大師看向高漸離,想化解他與盜蹠尷尬氣氛,便試圖引導他說出自己想法:“蒙恬對我們圍而不攻,究竟想做什麽呢?”
雪女走近握住了高漸離的手,卻被他更加用力的反握住,卻聽他只是淡淡的道:“想必李斯另有安排。”他似不願多做解釋,抬眸看向徐夫子:“老徐是否將重鑄後的淵虹親手交到了蓋先生手上?”
徐夫子有氣無力的點點頭,繼續閉目養神去了。淵虹乃曠世奇兵,重新熔鑄著實耗費他不少心血,一時難以恢復。
高漸離自窗中看去,方田已走入院中。
“看到他的劍了麽?”高漸離平靜的問。
“什麽?”
盜蹠一時怔住,不明白他突然提起方田那柄木頭劍有何用意。高漸離閉了閉眼,那一貫冷漠的臉上現出了無法掩飾的疲倦,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小高。
墨家失去巨子以後,天明尚不足以委於重任,這個墨家第二高手無形之中已成群龍之首,平素見他沉穩冷靜,遇事乾脆果決,誰又知這前路茫茫的舵手有多少負擔?然而高漸離睜開眼之後,臉色恢復了一貫的冷漠,對眾人點了點頭:“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雪女見盜蹠心情低落,婉然一笑:“蓋先生不需要我們保護,你該知道的。”
高漸離卻是默然不語,究竟方田是為蓉姑娘而棄了淵虹,還是根本無人值得他再握淵虹?這個問題只怕方田自己都未曾想過。
白鳳遠遠看見下面垂手而立的方田,先是一驚,那冷寂卓絕的氣勢與衛莊何其相像?!而後釋然,是了,他怎會忘記這兩人本就同出一門。
見慣方田身處劣勢的被動,陡然見他如此,白鳳不免驚詫,而後便覺有趣,方田擺出此等姿態,分明是在等他。面上還帶著自蒙恬那裡收獲的好心情,他足下鳥兒滑翔著落了下去。
突聞一聲哀鳴,半空之中白鳳身子幾不可察的微微一晃,募然收了笑容。
以屋脊為線,足下飛禽仿若遭遇無形之牆,再也進不去半分。
鳳面色微變,這股真氣溫和而強勁,籠罩了整個院落,幾等於為此處立下一道無形屏障,莫說是足下鳥兒,便連他想要突破也是不易。
真氣本就是無形之物,方田竟能將其凝若有形,這等修為,放眼天下能做到的又有幾人?
白鳳骨子裡的驕縱從來容不得自己半分受挫,即便面對衛莊也是一樣,又何況是面對這個一路被衛莊逼的狼狽不堪的方田?
“我家主人對方田先生深為掛懷,命在下前來探視,先生如此拒人於外,又豈是待客之道?”
垂首而立的方田意態卓然,手指撫過木劍劍身,自上而下,而後便見他手腕一翻,木劍斜指,擺開了候戰之態,“道不同,”他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蕭索寂然,“不相為謀,我們之間似乎沒有什麽可說。”
“你果然愚蠢可笑。”白鳳唇角扯出魅惑的弧度,“跟墨家那群笨蛋一樣無藥可救。”他自半空一躍而下,平展雙臂落在了屋頂之上,揮手遣走了大鳥,帶著幾分人在高處的高傲俯視方田:“身受重傷還敢如此逞強,你果然活的不耐煩了麽?”
方田垂眸看向手中之劍,淡淡的道:“這不正是你想要的麽?”
白鳳眉眼本來姣若好女,不過微微一蹙,更顯顏色無雙。方田臉色一如平常,他看不出任何東西,但是對衛莊實力的絕對信服讓他認定了方田身受重傷的事實,眼見方田掩飾的如此之好,他一時興起,打定主意要試他一試。
然而方田一劍在手,全身上下毫無破綻,高手對敵,生死一瞬,白鳳不敢大意,目光凝於方田木劍之上,他笑了笑:“可惜墨眉被麟兒獻給了李斯,不然倒是可以借來一用。”
什麽?墨家諸人聞言皆是大駭,如此說來,天明在儒家處境豈非危殆?難道竟是信錯了張良?
聽此一言,方田似乎笑了一下,快的讓人來不及捕捉,白鳳觀他臉色平靜無波,搖搖頭,自發放棄了擾亂他心志的想法,這人所作所為雖然愚蠢,但那心性卻是堅定的可怕。
籠罩在院落上空的真氣沒有絲毫的衰弱之相,看來自己若不出手,下面那個人,絕不會搶先出手。後發而製人。
似乎是方田骨子裡潛藏的自信。白鳳指尖一支白羽隨風微蕩,被月光鍍上朦朧的光暈,他輕吹一口氣,滿意的看見方田握劍的手緊了一緊, 唇角挑出魅惑的弧度,原來這才是他的心結···足下微動,華麗的身影自屋頂瞬間消失。
凝氣成形極耗功力,方田自是比誰都清楚,盡管如此,他仍舊毫不吝嗇,與其說是保護眾人,倒不如說是逼迫白鳳全力一戰。他重傷在身不宜久耗,此陣務求速戰速決,而白鳳輕身術與盜蹠在伯仲之間,若有意遊鬥,長久下去他必然不支落敗,而他現在,敗不得!
如此,便只能引白鳳到來。
白鳳此人一貫心高氣傲,唯有如此才能激起他好勝之心,以便自己,演好這場戲。
然而他卻不知道,在他與白鳳交手的同時,另一場較量也已拉開序幕,而且,同樣與他有關。
這世上恨不得方田死的人有很多,衛莊是一個,嬴政是一個,勝七無疑也是一個。
那一束焰火燃亮蒼穹,也指亮了他復仇之路。
勝七盯著那個方向,眼中狠厲凝而不散,他在城中伏匿良久,不過為等一個機會,他一向都是個很有耐心的人,隻不料這次機會卻來的如此快速。手掌撫上背後劍柄,他就著道旁屋舍掩映,緩緩靠近焰火騰空之地。
一切,必在今夜有個了斷,不論是方田還是···蒙恬。
有敗於上次方田高漸離聯手一擊,他此行務求出其不意,是以小心翼翼掩藏行跡,愈是接近,便愈發謹慎,原以為神鬼不知,不料終是有人棋高一著。
驀然頓住的身影,在夜色中凝結出一股死亡的味道來。
月下馬上一人戰袍當風,橫槍擋住了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