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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五十一章 阻止
  顏路遍尋不著張良,心頭疑團重重,愈發不安,因為那兩個孩子,有一個也離開了小聖賢莊,行跡不明。後來從弟子口中得知子房去見李斯的消息,終於坐實了他心中的不安之感。

  他找子房雖然不易,但方田要找他,卻是很容易的很。原來方田聽聞他現身莊內,遣了童子來請,顏路這才省得,自己應該先去見這位大師兄才對。

  儒家向來極重長幼尊卑之序,是他失禮了。

  顏路去的時候,方田正在同自己下棋。他跪坐於半扇繡畫屏風之前,微抬的左手捏著一枚黑子,半晌不見落下。

  儒家三位當家若論棋藝自然是子房最為精通,顏路次之。方田並不好此道,兼之平日事務煩雜,他甚少有時間下棋,這也就是他們那位癡迷棋藝的師叔為什麽看子房比他順眼的原因了。

  向不好棋道的人如今卻與自己對弈一一顏路知道,這位掌門師兄必然碰到無法決定的事情了,才會這般藉由下棋讓自己靜心思考。

  顏路除下長履,於方田對面跪坐,他垂眼看向棋盤,思索了一會,拈起一枚黑子,抬手落下,這一局並不難破。

  方田恍若不見,依舊捏著棋子,蹙眉思索。

  顏路知他心不在此,也不再關注棋局,他拂了拂袖,靜靜的坐著,一時之間,室內異常靜寂。

  方田一向嚴謹端肅,予人不怒自威之感,兩人之間氣氛低沉,良久之後,他皺眉看向顏路:“你的病如何了?”

  顏路微笑道:“已經無礙了。”

  方田點點頭,舉著的手收回袖內,那棋子滑入了他掌心,過了一會,他忽然道:“日前贏政懸重金捉拿墨家余孽的事,最近似乎平息了。”

  “嗯?”顏路不解抬眸。方田依舊微微皺眉:“這幾日山下未曾再見秦兵大肆搜捕。”

  顏路終於明白他所慮何事了。如此平靜的局面,若非墨家諸人已然離開這裡,那麽李斯突然如此鎮定,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方田並非全然不知張良所為,不過也未曾詳加了解,他隻知子房也許與墨家諸人有所牽扯,新來的那兩名弟子身份必定身份特殊一一隻憑這一點,就足以對儒家造成威脅。

  顏路不知該說什麽,因他也不知張良意圖。方田見他不語,也不相迫,繼續說道:“近日齊魯之地除卻秦兵之外,還來了別的一些人,你可知道這些人是何來歷?”

  顏路本以為他說的是墨家諸子,轉念一想,以方田為人,若鐵了心要管此事,他定會找張良當面審個明白,斷不會拖泥帶水旁敲側擊。可若方田說的不是墨家諸人,那麽…

  “你我師兄弟二人,有話但說無妨。”方田看他臉色,知這二師弟一貫隱忍,從不顯山露水,但是不爭卻不代表他是個無能之人。

  顏路溫文一笑:“我的確不知這些人的來歷,但我卻知道,”他第一次直視方田,“秦將蒙恬已經來到了桑海,而且,秦國大將王翦,正在趕往這裡的路上。”

  方田緩緩握緊了手掌,一直以來儒家二當家都似與人無爭,但是,任何可能威脅到儒家的事情,他都了如指掌。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小看面前這個溫文爾雅的人,卻不知是顏路隱藏的太好,還是他自己當真沒有留意,到頭來,他還是小看了他。

  顏路眼中終於現出憂慮:“我擔心李斯他…”

  方田眉峰漸沉,抬手打斷了顏路:“子房今天已去拜訪相國大人了。”

  “我知道,”顏路習慣的垂下眼,“想必相國大人應該十分滿意。”

  方田閉上眼睛:“你回去吧。”顏路應是,起身離去時回眸一瞥,看見方田左手青筋畢露,緩緩松開之後,便有黑色粉末自指縫點點流散。顏路言一笑——大師兄終是做出了決定。

  張良回到儒家已是傍晚時分,夕陽將落,滿目殘紅。

  這時段該是眾人用飯時間,所以小聖賢莊到處都很安靜,張良並沒有回到自己住處,而是在莊內到處晃蕩。來到儒家很多年,記憶中,似乎真的沒有好好看過這裡。

  隻記得初來這裡的時候,自己還小,至多跟現在的天明差不多大,對陌生的環境極端不適,不願意接受,後來大了一些,卻是沒時間也沒心情看了。

  張良邊漫步邊回想,剛來的時候大師兄還不是這麽嚴厲的人,他那時方遭國破家亡之變,不肯相信任何人,亦聽不進師長之言,時常故意與師尊作對,這在儒家來說,被罰是必然的,可是他卻很少受罰。顏路的掩護是其一,另一個原因,就是這位大師兄對他所作所為根本視而不見。

  多年以後的現在張良才明白,視而不見,也可以說成是,無聲的支持吧。

  二師兄顏路——張良微微一笑,眾人都道儒家顏二當家文不如子房武不如方田,生性純良卻資質平平。

  實不堪大用,他卻深知這二師兄眼光之銳利獨到心思之縝密剔透,絕非常人可比。這個時候回來,也是為了避開他,他決定的事,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變,就這方面來說,他跟李斯很是相像。

  但是,對一個一直以來毫無理由的相信自己的人,無論出於何種目的的欺騙,都會讓他覺得負疚,所以他寧願不見。逃避也好,愧疚也罷,這個時候他無法面對顏路。

  張良淺淺的歎了一口氣,一個人影映入眼簾,他看見那人背影,忍不住又低低的歎了口氣。

  天明背向夕陽躺在六藝館後面草地上,用手遮住眼假裝睡覺,心裡卻是煩躁的很,少羽從早上到現在一直不見蹤影,現在外面局勢混亂。

  少羽又是身份特殊,他不免有些擔心。雖然他一直不服少羽,但這一路的逃亡到現在,他們好歹也算生死之交,少羽這樣一聲不響的消失,什麽話也沒有交代,讓他在擔心之余不免也是氣憤,心道等少羽回來一定要好好的找他算帳。

  天明聽見一陣腳步聲,翻了個身繼續假寐,不管是誰,他天明大俠現在都沒有心情應付,誰料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他身邊。而後,那人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鼻端聞到熟悉的書墨之香,天明騰地翻身坐了起來,看著身邊那眉目含笑的人,呐呐的叫了一聲:“三師公。”

  亂糟糟的栗色發尾沾了草屑,張良伸手,看似想要摸摸他的頭,天明一偏首,他避開了張良。張良收了微笑亦收回了手,他看著天明頭上的草葉落到自己衣上,伸手拂去,“聽過你爹爹的事嗎?”天明一頓,渾身僵硬的看著張良,張良柔聲道:“我講你爹爹的故事給你聽好不好?”

  殘陽暮光之中,看似柔柔倦倦的張良,仿佛觸手難及的遙遠。

  天明呼吸急促的瞪著他,忽然啊的一聲掩住了耳朵:“我不想知道!我不要聽!!”

  張良抬眼靜靜的看著他,眼神依舊乾淨到近乎空白,天明睜大眼睛與他對視,就是這樣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張良,讓他一直有種莫名的懼意,這幾乎是一種直覺,張良對他,與對少羽不同。

  片刻之後,天明頹然的收回手,放棄一般的問他:“大叔殺了我爹爹,是不是?”

  張良看著他,淡淡的道:“是。”

  天明抿著嘴,眼中淚光閃爍,他揚頭看張良:“大叔是好人。”

  張良偏首一笑,依舊靜靜的看著他,天明忽然覺得有些呼吸困難。他仍舊固執的看著張良:“大叔是好人。”

  張良清雋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他熟悉的笑容,那曾經讓他幾乎忍不住落淚的溫柔微笑:“你的大叔是好人,我一直都知道。”他伸手摸摸的天明的發,這一次,天明沒有躲開。

  “我爹他,是個什麽樣的人?”這個問題一直在他心頭盤繞,他沒有去問蓋聶,沒有去問高漸離,卻在此時問了張良。因為無論是蓋聶或是高漸離,可能都無法像張良這般客觀的評價荊軻。

  張良沉吟片刻:“你爹他,是個英雄。”易水之畔,壯士長歌,世間有誰堪比?為了很多人的生存,明知必死仍舊毫無所懼,這樣一個人,是劍客,更是英雄。

  張良複又安靜下來,天明衝他扯出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雖然所有人都說大叔殺了我爹,但我知道他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爹也一定不會怪他的,要不然也不會把我托付給大叔。一直以來大叔都在我身邊保護我照顧我,以後,我也一定會保護大叔的。”

  不知是否錯覺,天明覺得這一刻的張良又變的好生疏離。

  “如此,”張良仍是微微一笑,衝他身後輕輕頜首,“甚好。”

  天明回身看去,少羽也對著這個方向點了點頭。見他向這裡走來,張良便起身離開。

  天明心頭又是一陣不舒服,不知這兩人密謀了些什麽,自己顯然被排除在外了,由不得他不惱。卻是舉步離去的張良忽又停下,他側過臉,眼神不知落在何處。

  天明只看見那紅色的夕陽照在他白皙的臉頰,恍惚間有一種淒厲的味道,張良卻只是淡淡的道:“準備一下,你們該走了。”

  記得他曾對子房說過,那兩個孩子無論丟到哪裡,都是個絕大的麻煩,現在,這個麻煩終於還是來了。

  記得他曾對子房說過,那兩個孩子,無論丟到哪裡,都是個絕大的麻煩。現在,這個他一直擔心的麻煩終於來了。

  一直想不通的事,在看到方田握掌碎棋的一瞬間,豁然貫通。

  李斯果然一一他深深歎了口氣,李斯果然好手段。

  從子房參與墨家一事之時,他們的對弈,就已然開始。

  其實少羽亦曾懷疑過,以秦兵訓練之素,李斯謀劃之能,為何他們竟能一路無驚無險到達桑海之城。卻原來,是李斯以墨家余孽為餌,圖謀諸之百家。

  儒家身為百家之中影響最廣的一門,必然首當其衝,是李斯第一個要鏟除的對象。墨家機關城被破,子房身陷其中,想必是李斯墨家之局中意外的收獲,針對儒家的局,由此順理成章的展開。

  他終於明白機關城一行之後,那壓在子房身上總讓人覺得疲倦的東西,究竟是什麽了。

  想必他以為,是自己的莽撞行事給了李斯如此機會。他忽然想到張良曾說過,絕不會讓小聖賢莊陷入任何險境,當時不覺如何,此刻回想起來,方覺那寥寥數字,其中堅決之意, 竟然讓他心膽俱寒。

  他明明看出了李斯用意,仍是一步步走入了局裡,一步一步,將儒家帶到如今的危險之境,一步一步,斷了自己的退路。

  顏路一直密切注意著李斯的一舉一動,防范著可能到來的危險,而方田卻一直毫無動靜。他不信自己都能看出來的東西,方田會看不出來。可方田確實毫無動作。直到今天,他才終於看到方田做出了決定。

  那不是棄子,因為張良從不在他棋局之內,如此看重張良的方田,在顏路面前,親手毀去了那一枚從未入局的棋子。

  顏路苦笑,他甚至都未想過去阻止他。

  無從指責大師兄,因他背負的東西,同張良一樣沉重,換作是他,恐怕也會與方田作出同樣的決定。畢竟,儒家需要時間部署,而非如此倉促應對。

  結果已經可以想見,顏路心緒紊亂之下,內息隨之一亂,陡覺胸口一陣疼痛一一方田與張良留給自己的回旋余地如此之小,他什麽也做不了。

  即便看的如此清楚,仍然忍不住希望自己猜錯一一張良甘冒大險如此執意的護住那兩個孩子,為此不惜放棄數年隱忍之功與李斯正面交鋒,其中因由,不足道與外人。張良一子走錯,又不思補救,逼得自己如今無路可退,究竟為了什麽。

  他已隱然明白,卻又不願明白。終於,他看到清冷的月光下,一個黑影迅捷無比的越過數重屋脊,消失在沉沉的夜空裡。

  顏路隻覺體內一陣氣血翻騰,盯著明月失神良久,他伸手按在了自己額際,一聲歎息悠而不絕:“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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