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蹠和阿瑤走的第二天,方田和少司命就醒了。阿瑤的繩子用南疆特有的一種藥水泡過,彈性極好,用武功是崩不開的,用刀也割不斷,而且只要一個人動了,另一個人就會有生命危險。更可怕的是.
隨著時間推移,繩子上的水分蒸發,會越收越緊。南疆濕氣大,水分蒸發慢,他們更能夠切身感受到死亡一步一步的逼近。
方田又運了一回功,還是沒用。他知道少司命被掛在他背後,可是不敢回頭,不知道她是死是活,隻得問道:“少姑娘!少姑娘!你還好嗎?”少司命“嗯”了一聲,表示自己還沒死。方田憤憤道:“想不到南疆那丫頭那麽歹毒,居然還有這一手。”
從來不開口的少司命終於對不是大司命的人說話了:“這樣下去我們都活不了。”方田問:“不知少姑娘有何高見?”“與其一起死,倒不如有一個逃出去。”
少司命輕輕地道。方田出自流沙,從小看到的都是鉤心鬥角,想人都是先往最壞處想,聽她這麽說,第一反應就是她要犧牲自己獨自逃生,心中冷笑:看不出你外貌冰雪無邪,內心倒是歹毒。
少司命聽方田不說話,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逃出去。”
她被阿瑤這麽一整,已經知道對方聰明機變勝自己百倍,若要與她鬥,只會有無盡的苦頭,這樣不死不活的吊著,倒不如死了乾淨。方田聽她這麽說,倒是大出意料。他想了想,道:“或許我有辦法,可以一起逃出去。”
當時方田和少司命的位置關系是方田在地上,頸上連一個繩圈,繩子通過房梁頂部,再把少司命吊在半空。照阿瑤的設計,方田要想逃生,惟一的辦法就是鋸斷房梁,讓少司命掉下來。但是地面沒有經過修整。
幾乎可以用“怪石嶙峋”來形容,少司命手腳都被縛住,以她所處的高度,一掉下來,至少也要受傷。而房梁一旦被鋸斷,房頂就會塌下來,他還是逃不了。方田投鼠忌器,自然不敢輕舉妄動。但是阿瑤是千算萬算算不到。
方田是可以控制鳥類的。在他的指揮下,那隻大白鳥居然擠進了小屋,作為少司命的“肉墊”,然後方田放心大膽的飛上房梁,把房梁鋸斷,大白鳥馱著他們兩個,硬生生衝了出去。
才剛到安全地帶,方田剛要幫少司命解開繩索,遠遠望見一個身著紅黑色陰陽家服飾的女子飛也似的奔來。是大司命。
“師姐!”少司命總算見到親人了,也顧不得有外人,高聲喊道。大司命很快趕到,看她這幅模樣,忙問出了什麽事。少司命搖搖頭:“一言難盡。”
大司命幫他們解開繩索,帶了少司命離去,方田也回了流沙。
大司命了解了情況後,憤然道:“一定是月神借刀殺人之計,她想除掉你,好一家獨大。虞恨已經死了,下一個,她肯定要對付我們。一定要早作準備。”少司命默然不語。
這邊方田回到流沙,也被衛莊點名批評:“誰叫你自作主張的?誰給你毒藥的?”
“是我。”赤練道,“張良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的。麟兒說的對,有他在,大韓永遠輪不到我們說話。”
張良對她自是癡心一片,只可惜她心裡始終有一個衛莊。她對於這些年衛莊如父如兄的養育之恩,已經由感激轉變為一種依戀,只要對衛莊有利,無論是成公子、信公子還是張良,都可以犧牲。
張良主動放棄解藥,賣給墨家這麽大的一個人情,當然是有目的的。他要去刺秦,時間地點都選好了,就在嬴政出遊的必經之路博浪沙。知道這一計劃的除了他自己。
還有伏念、逍遙子、墨家巨子。由於他賣給墨家這樣一個大人情,墨家巨子答應鼎力協助,願派大鐵錘助他一臂之力,大鐵錘知道後也一口答應。當然事先張良提醒過大鐵錘:“鐵兄,此去九死一生,你若是後悔了還來得及。”
大鐵錘是個烈性男兒,一聽這話,霍地站起來:“你不要小看了我,我燕國的男人,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後悔。伏掌門放心,我便是死了,也不會讓你們儒家有半點損失。”
巨子聽得一個“死”字,隱隱有些不祥之感(諸葛亮聽關羽說“除死方休”時的感覺),道:“你也要保護好自己。”大鐵錘滿不在乎地道:“我早是死過的人了,還怕什麽。”
張良知道誤中副車,大呼可惜。眼看秦兵逼近,大鐵錘叫他快走,自己頂著。張良想大業難成,還白白拖累了墨家的朋友,說什麽也不肯走。大鐵錘素來輕生死而重豪情,張良這樣正合他的脾氣,不由得朗聲大笑:“好,咱們殺將下去,宰了那暴君!”
張良心裡早就沒有偷生的念頭,刷地抽出湛廬,銀光遊走,劍氣如霜。湛廬門的冶煉技術不弱於墨家,何況他們世代鑄劍,即使是最普通的劍也是當世神兵。大鐵錘比他慘點,他失了趁手的武器,佔著自己身強力壯,一手拎起一個秦兵,倆腦袋對著一撞,就算是解決了。
嬴政的鑾駕早就跑到前面去了,卻留下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斷後,正是張良在天淵閣見過的星魂。星魂年紀不大,陰陽術的造詣卻頗為高深,就算是虞恨在他這個年紀,恐怕也不如他。星魂領著八個人,各舉一面小旗。
分佔八個方位,形成八卦之相,將張良和大鐵錘圍在當中,自己在圈外指揮。但見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反覆八門變化無窮,繞著他們滴溜溜的亂轉。
大鐵錘一下子就被轉蒙了,腦袋一歪,昏死過去。
張良學過《易經》,倒沒有昏倒,但被困在陣中,眼看著嬴政的車駕越行越遠,複韓之望越來越渺茫,曾經答應赤練的話再也不能做到了。
想起赤練的盈盈笑語,他心中大慟,那個他本不以為然的千日情殤立即發作,一股寒氣從丹田漫了出來,好冷,隻覺得頭好痛。他強自收束心神,保持一線清明。
但畢竟苦戰良久,如何支撐的住?況且星魂的八卦陣有一點與眾不同,越是執著,陣法越是強大。張良十幾年來心心念念無時忘之的,不過是“複韓”二字,他何止是執著,簡直是強迫症了。
星魂看他還不倒,決定親自上陣。他擠進八卦陣,使出一招“乾卦九四”。九四者,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中不在人,乃是第一大凶之象。張良受他一擊,幾乎倒地,卻硬撐著站起來。
眼看大業難成,他在心裡默默祝禱:練兒,我們來生再見了。他提氣運力,就要使出儒家的絕學“殺身成仁”。
這一招並非敗中求勝,而是要與敵人同歸於盡,用自己的後背與敵人胸腹要害緊貼,然後一劍刺穿自己的小腹,接著劍法就會刺進敵人胸口,與後世武當殷梨亭所創“天地同壽”是一個道理。
星魂猛然看見他拿後背向自己撞來,心想哪裡有這麽傻的招數,當即雙手上舉過頂,預備他到跟前就扭住他的脖子。
突然發覺他拿劍的姿勢怪異,一時不解,待明白過來,自己的胸膛已經被張良後背緊緊吸住,而他那一劍疾如風快如電,竟是要同歸於盡!星魂急急運力,卻松脫不得,心中苦歎一聲:吾命休矣!
說時遲那時快,兩枚石子夾著風聲呼嘯而來,一枚打掉了張良的湛廬劍,另一枚正中星魂肩膀,一下子嵌了進去,鮮血直流。星魂趁張良失劍一怔之機,連忙抽身後退,這才覺得肩上劇痛,看時,鮮血已經染紅他半邊衣襟。他既驚且怒,喝道:“何方鼠輩暗算小爺!”
“臭小子,說話太快也不怕閃了舌頭!”一個如山一般沉穩的身軀一步一步,踏進這八卦陣中。身如蒼松,人是蓋聶,腰間名劍,劍是淵虹。
星魂在雲夢澤見過蓋聶,這時卻不肯承認,故意問道:“來者可是蓋聶蓋先生?”蓋聶卻不理他,徑直走到張良面前,拾起湛廬遞還給他,道:“見義忘命,豈是大丈夫所為?”說著很調皮的眨了眨眼睛。他目光湛然似水,倒像一個少年人的眼睛。
張良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生命誠可貴,尊嚴價更高,若為仁義故,兩者皆可拋,猛地聽到蓋聶這般言行,不由吃了一驚。又聽見蓋聶道:“你也累啦,剩下的交給我。哼,區區一個八卦陣,哪裡攔得住我。”星魂冷然道:“蓋聶先生,久仰久仰。”
他嘴上說“久仰”,卻是一副挑釁的口氣。蓋聶道:“久仰麽,那當然是久仰的。你這無名小卒叫什麽名字,我怎麽沒聽說過?”
他這一句當真歹毒,氣的星魂幾乎就要發作,只是礙於蓋聶的威名,存有三分忌憚,忍氣吞聲地道:“晚輩星魂,只是陰陽家一個不入流的小角色,比不得蓋先生名滿江湖。”
蓋聶故意長歎一聲,感慨萬千地道:“人怕出名啊,我身不在江湖,江湖上卻到處都是我的傳說。孩子,不要迷戀聶叔,聶叔只是個傳說。”
星魂被他這樣冷嘲熱諷,哪裡還忍的下去!他畢竟只是一個十幾歲是少年人,正值青春叛逆期,容易衝動,何況整個陰陽家從月神往下,哪個對他不是恭恭敬敬的?長到這麽大,他還從來沒受過這種氣呢:“姓蓋的,我已經忍你很久了,拔劍吧!”
蓋聶冷哼一聲:“對付你還用得著拔劍?傳出去說我欺負小孩子, 豈不是壞了我的名聲?對小孩子我就用小孩子的比法,你想玩什麽,打石彈還是踢蹴鞠?不管是什麽,我都奉陪到底。”
星魂正氣的無話可答,忽聽背後一聲炸雷響起:“星魂賢侄,蓋聶還是交給我吧!”
但見一個渾身刺青的黑大漢,扛著一柄巨劍,大步流星的踏進陣中,劍是巨闕,人是勝七。星魂聽到賢侄二字,已經在皺眉了,但他靈機一動,不如等蓋聶和勝七鬥的兩敗俱傷。
他再來收拾殘局,既可以除掉這個自以為是的勝七,又能夠煞煞蓋聶的威風,當真是一石二鳥一箭雙雕之計,吃點口舌上的虧,也就算了。於是他朗聲道:“是勝七前輩麽?前輩來的正好,蓋聶就交給前輩了,晚輩在一旁掠陣。”
蓋聶聽到勝七來了,臉色微微一變。那個黑大漢勝七可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角色,他的出現,使原本就勝負難料的局勢變得更加不利。蓋聶握緊了淵虹,卻始終不肯拔出。
張良看看星魂,看看勝七,又看看蓋聶,忽然覺得這個蓋聶有些不對勁。他不像是真的蓋聶,倒像是另一個人。是誰呢?他經歷的剛才那一場生死惡鬥,體力嚴重透支,但智力不遜於平常,腦中靈光乍現:難道會是他?他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裡,又偏要扮作蓋聶來呢?
這時真正的蓋聶,還在墨家機關城內。整座機關城,除了巨子、逍遙子、伏念,誰都不知道張良和大鐵錘去了哪裡。
嬴政的車駕越行越遠。博浪沙將要見證的,不只是一次沒有成功的刺秦,還有一場驚天動地的惡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