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這邊有個張良化名韓勝,隱居下邳,那邊卻有個魏靈修,易容成張良模樣,勇闖墨家機關城。為了稱呼方便,我們叫他假張良。
守衛的墨家弟子看到假張良,忙進去通報。“他還敢來!”盜蹠第一個坐不住了,飛也似的衝出來,喝道:“張良,你貪生怕死,出賣朋友,還有臉回來!”
假張良冷然道:“我本來也不愛回這種鬼地方。小虞呢,我要帶她走。”盜蹠大怒,瞬飛輪滴溜溜轉起來,結合腳下的電光神行步,欺到假張良身邊,便要勒他咽喉。假張良後退幾步,腳下使個絆子,盜蹠跑得太快,差點被他絆倒。假張良喝道:“我不想和你打,把小虞交出來!”
“你冒著被我墨家圍攻的危險來機關城,就是為了小虞嗎?”但聽一個清冷女聲道。說話的是雪女。話音落時,巨子、小高、雪女、伏念已站成一排。假張良冷哼一聲:“不錯。”
小虞一向是由雪女來照顧,她自然不肯那個被他們視作小人的張良帶走小虞,道:“你被嬴政通緝,已經自身難保了,何必連累小虞?”
假張良肅然道:“小虞是我侄女,我必會拚死護她。至於你們,難道嬴政就沒打你們的主意嗎?一旦遇到危險,你們必然只顧自保,哪裡還會想到小虞的死活。”
他猜的倒是不錯。小虞原本就與墨家非親非故,只不過是看著張良的面子上代為照顧。如今大鐵錘因張良而死,哪怕他們修養再好,對小虞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樣好了,一旦有危難,恐怕早就忘記她了。
“伏念兄,張良是你儒家的人,還請你主持公道。”
巨子這句話,便把伏念扯進來了。伏念臉罩寒霜,上前一步道:“子房,你犯此大錯,我必然是要逐你出儒家的。”
假張良冷哼一聲,不置可否。卻聽伏念話鋒一轉,道:“可目前你還是儒家弟子。我伏念心胸狹小,的確不假,但最是護短。誰若與我儒家弟子為難,我身為掌門,絕不能袖手旁觀。”
他握緊了太阿,擋在假張良和墨家眾人之間。原先墨家眾人只是表面禮敬伏念,骨子裡很看他不起,他今日此舉大出眾人意料,不愧是一派掌門的風范。假張良心道:張良你有這麽一個師兄,還真是福氣,若能挑起儒墨相爭,對流沙大是有利。“師兄,多謝。”
假張良道。“你先別謝我,過了這一關,我立即將你逐出儒家。”伏念肅然道。假張良心裡冷笑:過了這一關,儒墨的梁子可就結下了。
“伏念兄真的要幫張良?”巨子加重語氣。伏念道:“我與子房十幾年師門之誼,絕不能看著他被你們傷了。即使是清理門戶,也該由我動手。”
巨子輕歎一聲:“光是這份氣度,我已經輸了。這場我不會出手。”伏念佔到了便宜,也不願就此與墨家翻臉,道:“既然巨子不出戰,我也不好動手。子房,你好自為之。”
假張良盤算了一下,這樣相當於是他一個人對付小高、雪女、盜蹠三個,雖然去掉了最棘手的墨家巨子,還是有些困難。伏念倒是兩邊都不得罪,算是坐收漁利。這份心機,當真了得。
假張良倒也不怕,冷然道:“一起上還是車輪戰?”
小高道:“墨家講究單打獨鬥,我先來吧。”刷地抽出了水寒。假張良似乎對小高的武功非常了解,冷哼一聲,抽出一柄木劍。“木劍?”小高微微有些吃驚。假張良道:“仗著寶劍鋒利,算什麽本事。你先。”
小高也不客氣,水寒挑出,直取假張良咽喉;假張良以木劍一撥,竟輕輕易易的把水寒撥開。原來小高出劍時是向前用力,假張良撥劍是想一旁用力,力的方向不同,是不能比較大小的。木劍順著水寒的劍身繞了個圈,反手點向小高手腕的脈門。
小高忙回劍自保。金木交鋒,但木劍每次都是順著水寒的劍身滑開,以己之鈍,擋敵之無鋒,水寒銳利的優勢完全沒辦法發揮。但小高畢竟不是泛泛之輩,但見水寒遊走,陽光下刃寒似水,滿場遊走;那木劍卻不示弱,銀白的劍光中總是若隱若現,透出木劍的影子。
忽地,小高一聲斷喝,水寒的劍身頓時結冰,假張良收劍不及,木劍被凍結在水寒上。卻見假張良左手手腕一翻,祭出一柄明晃晃的短劍魚腸,飛出去打小高腹部。小高忙後退數步,伸出左手二指.
夾住魚腸,卻覺手指劇痛,連忙松開。原來魚腸的尾部與一條細鏈連接,假張良抓住細鏈,將魚腸收回了。還好小高松手的早,不讓恐怕那兩根手指已經被削下來了。
“這個人不像是子房……”伏念突然道。此人武功陰狠詭異,處處都像是克制小高的,絕不是張良平日所學。話音未落,小高突然喊道:“阿雪小心!”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假張良欺到雪女身邊,右手按住她的肩膀,左手魚腸抵住她的咽喉,喝道:“不許過來!”小高大驚,一時還真的不敢上前。
雪女開始有些緊張,強自鎮定,道:“張良,你要殺便殺,休想拿我威脅他們。”假張良冷哼一聲:“殺了一百個雪女,也抵不了一個小虞。放心,我不殺女人。誰要敢上前一步,我就在你臉上劃上一刀,要不然就刻上‘醜女’二字,叫你一輩子不能出門見人。”
天下女子無不愛惜容貌,有幾分姿色的更是如此,他此言一出,雪女當真怕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假張良劫持著雪女,一步步走進機關城。
巨子看張良居然選了一個六七歲的女娃娃,那不是把勝利拱手讓給別人嗎?不過他們既然選了小虞,也不好太欺負人家,除了自己和小高,也選個弱點的好了。他看看班大師,道:“那就我、小高、班大師上吧。”老頭子對小孩子,也不算欺負他們了。
張良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只聽張良緩緩道來:“我說三對三,但是順序還要排一排。所以,第一陣由小虞向巨子討教兩招,第二陣有勞蓋兄與高兄,第三陣晚輩再向班大師請教。”
墨家眾人聽了,不由得叫苦:小虞對巨子,當然是小虞輸;可是後兩陣,墨家一點贏的可能都沒有,這樣算來,墨家是必敗無疑。可是既然已經答應了三對三,就不能反悔,隻好硬著頭皮上了。
先是小虞對巨子。張良叫過小虞,耳語幾句,小虞點頭。
小虞怯怯的上前,道:“巨子伯伯,我、我是肯定打不過你的啦。”巨子看她年紀幼小,也怕出手不知輕重傷了她,柔聲道:“那我們不打架,比別的好了。”小虞笑生雙靨:“真的?”巨子點頭:“沒錯,你想比什麽,伯伯都陪你。”小虞嫣然一笑:“好啊,我們比算術。我出一題,如果巨子伯伯答不上來,就是伯伯輸了。”墨家精研機械,算術甚精,巨子一口答應。
小虞在地上畫了一個正方形,道:“這個正方形的邊長是一尺三,伯伯不能不在不改變它的面積的情況下,把它改成長二尺一、寬八寸的長方形?”(注:為計算方便,這裡用的都是十進製)
巨子心算了一下,這兩個圖形的面積並不相等,此題應該無解,於是道:“我是算不出來,不過你能算出來嗎?如果不能,那這一場只能算平局。”
小虞微然一笑:“我畫出來就知道了。”
她畫了一條線,將正方形分為長一尺三、寬五寸(簡稱小長方形)和長一尺三、寬八寸(簡稱大長方形)的兩個長方形,又連接小長方形的一條對角線,分成兩個全等的直角三角形。接著又畫一條線,將大長方形分成上底長五寸、下底長八寸的兩個全等的直角梯形。
但見小虞量好長度,一一編號,又在旁邊畫了一個長二尺一、寬八寸的長方形,也分割成兩個直角三角形和兩個直角梯形,標出號碼。
她擦擦額頭的汗珠,道:“好了。相同編號的圖形是一模一樣的。”眾人看時,果然!長方形對角線連接,分為兩個大的直角三角形,大三角形又從中分成一個小的直角三角形和一個直角梯形。每塊的大小形狀都和在正方形中畫出的一樣。
“這、這是怎麽回事……”墨家裡班大師算術最精,居然也看得目瞪口呆。小虞這樣小的年紀,怎麽可能知道這些,一定是剛才張良教的。
“你耍賴!”墨家眾人紛紛指責張良。張良道:“下一陣高兄對戰蓋兄,估計雪女姑娘也要插手的,而且估計會說又沒有規定不能聯手。同樣是利用規則,我怎麽能浪費了這個機會呢?”
眾人也知他說得不錯,小高對蓋聶基本沒有勝算,雪女肯定會出手相助,滿擬贏下頭兩局,免得班大師老人家吃虧,想不到第一陣居然是巨子輸了。
諸位看官,要知道為什麽面積不等還能化方為長,就要從數學的角度來看了。
如果將那個最大的長方形放在平面直角坐標系中,會發現所謂的對角線其實不是一條線段,而是由三條斜率極為相近的線段構成。由於斜率相近,肉眼很難看出,才會打到這種不等面積轉換的效果。當然,這要求繪圖準確。
光陰荏苒,轉眼已是兩年。張良始終以韓勝為名,在下邳從暫居變成了長住。自從那次與赤練話別,他一直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固然他有一大群的學生,但這些小孩子如何能算他的朋友呢?至於他們的家長,就更不用提了。
偶爾他也會思考,或許博浪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要報仇要複韓,應該有更好的辦法,只是當初他選了一個成本最高的。
又是一個美好的春天,綠草如茵,清流如緞,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張良看天氣這麽好,估計那些小孩子也沒有心情念書,乾脆叫班長阿心通知,放假一天,於是一眾小兒歡呼雀躍的去擁抱大自然了。只有阿心本來就是孤兒,沒地方可去,還在那裡看書。
“阿心,你怎麽不出去玩啊?”
張良笑問。阿心忙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道:“先生。”張良問道:“阿心,你跟我念書也有一年多了,怎麽連一個親戚都沒來看過你?”
阿心黯然道:“我、我恐怕沒有親戚了。”阿心以前一直在給人家放羊,張良偶然碰見他,覺得他氣度非凡,就免費教他念書,也算是奇貨可居了。那主人當然不肯,要求張良也免費教他兒子, 張良一口答應。
張良看他不去玩,也就不管他了,獨自出去踏青散步。可是正如酒入愁腸更添愁一樣,春光入眼,更添一番惆悵。古人雲,三十而立,想他張良也是年近三旬,卻至今一事無成,少年時的躊躇滿志大多只能如煙消如雲散。他站在下邳橋上,看著流水潺潺,不由暗忖:我一生功業,又在何方?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張良猛然聽到有人吟誦此句,大生知己之感,忙循聲而望,卻見一個醉醺醺的老者,正一步一跌的往橋上走來,嘴裡還含含糊糊地道:“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修我……”
不知是醉的厲害了還是後面根本就不會,總之不聽他往下續。張良見此情景,啞然失笑。他自與赤練“分手”後便滴酒不沾,不過估計那次大醉也是這副德性。說是“分手”恐怕還有些勉強,因為他知道,赤練從來就沒有真正喜歡過他。
那老者頭髮紛亂,不知多久沒梳過了,衣著甚是邋遢,腳下還一雙破破爛爛的草鞋。更可怕的是滿身酒氣,離得老遠就能聞到。張良見他上了橋,往邊上讓開,讓他先過。不料那老者走到他跟前突然停下。
腳一蹬,把鞋子踢下去了,接著大咧咧的坐在地上,看看張良,道:“小鬼,下去把我的鞋子撿上來!”張良一時愕然,雙拳捏緊,恨不得揍他一頓。但看看他這麽大年紀,又喝醉了,自然不可能自己下去撿。也罷,我忍了。張良勉強忍下心中怒火,下去把那老者的草鞋撿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