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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二十二章 還好
  “小莊,這是什麽話;我當然知道回來的。”劍聖不為所動,溫和純良地回答。“倒是方田,回來了沒有?”

  “自然是早就回來了。”一個戲謔的聲音傳來。眾人抬頭一看,石座後方一根極高的樹枝上立著一個白衣鑲羽的拉風少年,而樹枝竟無絲毫顫動。少羽常年習武,目力極好,瞥見了那樹的後面還藏著一撮熟悉的黃色須子。

  小蹠?他為什麽會在這裡??

  他不信以劍聖或者鬼谷谷主的功力,會感覺不到生人的氣息。不過坐著的谷主似乎暫時並沒打算理會;他徐徐睜開眼睛,目光隻容得下一個人。

  “我還以為師哥見到了故人,一時喝酒談心,便忘了歸家呢。”

  “小莊,你想多了。此次荊軻並沒有出面,只是讓墨家子弟送天明到龍鳳鎮,然後我也去鎮上接人。”

  “哼,幾年不見,高漸離的醋性還是一樣那麽大。”語氣裡充斥著不遺余力的嘲諷。

  “呵呵……”

  “方田,你笑什麽?”

  “世人皆知五十步笑百步,可這五百步笑百步的事情,恐怕還是頭一次見。”

  “你皮癢了是吧?!”

  “小莊,對屬下怎能動不動訴諸暴力,要首先使人心服才行啊。”

  “你還說!這群小混蛋就是你慣壞的——”

  “我怎麽慣了……”

  這一副未知屬性的對話聽得少羽頭大無比,然而天明還渾然不覺,只是一臉好奇地盯著那個白發人。

  “大叔,那是誰?他的頭髮好白啊比班老頭的都白——是你的師父麽?”

  鬼谷谷主的目光極其銳利地射向半個身子躲在蓋聶身後的天明,恐怕只有蓋聶渾然不覺危險,“這就是荊軻之子?”

  “正是。荊卿能將兒子托付給我們,可見墨門終於不計前嫌和鬼谷重歸於好了呢。”

  一點都不好啊你知道你剛才做了多麽危險的發言麽——隱藏在暗中的無數鬼谷勇士痛苦地彎下腰。果然,恢弘的殺氣一瞬間籠罩了方圓十丈。

  “那可糟了,”白發的谷主笑容綻放,卻愈發冷得人心瑟瑟;“師哥,我一點都不想兩家重、歸、於、好,怎麽辦。”

  “小莊,你冷靜些。”蓋聶也放出一股殺氣與之對抗,“之前你不是已經答應了麽。鬼谷一脈的武功若是後繼無人,師父在天之靈又怎能安息。”

  “那也不能偏偏是那個男人的種——”男人一怒之下站了起來,大氅在真氣的鼓蕩下無風自動,“你看看你身後的小子,模樣氣質智商根骨,哪一點像能繼承鬼谷絕學的樣子?”

  “人不可貌相啊小莊。之前我檢驗過,天明年紀尚幼,身上卻背負著將近三十年的深厚內力,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麽?”

  谷主眯眼不答。蓋聶於是徑自說了下去。

  “他得到了傳世神功‘主角光環’。這門神功的特點是隻可意會而不可言傳;光是這分機緣,世上便又有幾人能夠企及。”

  端木蓉三字一出,頓時驚動天地,鬼神嚎哭,除了少不經事還在對烤肉流口水的小盆友,其他人的臉上都勃然變了顏色。半晌,蓋聶終於艱難地開口道:“端木姑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自然是沒齒難忘的。”

  盜蹠一見他這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就來氣,“你一走三年音信全無,蓉姑娘為了你整天愁眉不展,人都瘦了好幾圈;身為醫仙可以救治所有的人,卻連自己的身體都調理不好!我真想不通為了你這種人,她這個樣子到底值不值得!”

  蓋聶不接話,只是順手從柴堆裡揀了一根比較粗的木頭,開始神經質地削,削。

  “我認為,她這麽做,不值得!”

  “……或許,你是對的。”

  “我是對的?”小蹠氣得一把抓住他的前襟,“我是對的?!我不希望我是對的!我希望我是錯的!我認為她這麽做不值得!但是我很希望我是錯的!我希望她這麽做是值得的,是為了值得的事,是為了值得的人,你懂不懂!”

  “我……很抱歉。”

  “誰要你抱歉!”這種“I am sorry”、“你是個好人”的另種說法對盜蹠來說更是火上澆油,可惜他還來不及一拳揍上去,一個意外的聲音,笑裡藏刀地插了過來。

  “說你呢,師哥;那個女人的心思,你究竟懂是不懂?”

  白發的谷主無聲無息地從林中踏出,手中提著一把妖異的長劍。血和冤魂的氣味,隱隱從劍身上飄散出來。

  說時遲,那是快,方田打了個呼哨,空中一隻巨大的肥鳥如鷹隼一般狠厲精準地低空掠過;然後他單手揪住盜蹠的衣服領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嗖”地竄上了鳥背;鳳凰展翅直衝九霄,瞬間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盜蹠被一拉一拽一飛,登時頭暈腦脹,滿目金星,腦子裡不知為何回蕩著一句奇怪的話——“白小雞,小雞中的戰鬥機。”

  肥鳥一直飛到密林邊緣的一棵古老的梧桐樹上才停下來。方田依舊提著小蹠的領子,輕盈地旋身而降。盜蹠還暈暈忽忽地沉浸在羽毛蓬松柔軟的觸感中。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被壓在了樹乾上,一張欺霜勝雪、俊美無匹的臉蛋,挾著嘴角的一絲奸笑,陰影幾乎將他整個人罩住。

  “我剛剛救了你一命,你要怎麽報答我?”

  “誒?你說什麽?”盜蹠還暈著,懵懵懂懂地問。

  “留在那裡,現在你已經死了。你不知道端木蓉三個字在鬼谷是禁句嗎?”

  其實方田沒說出口的是你竟然還敢去抓蓋聶的衣服領子,沒看出他昨晚才被【嗶——】過,要是身上的【嗶——】痕跡露出來,那誰誰更要發飆了。

  “為了救你,鬼谷我也暫時不能呆了。若是留在這兒,谷主一準給我小鞋穿。”

  “……他這麽小氣?”

  “比你想象的還要小氣一百倍。”

  “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去做任務;還能賺點零花錢。你也要一起去。”

  “憑什麽呀!”小蹠想到他的工作性質,頓時脖子縮了縮。可惜方田的臉壓得更近了;那表情怎麽看怎麽陰險。“我既然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了;自然要替我賣命。”

  “不,不帶這樣玩的——我絕對不幫你殺人——”盜蹠開始猛烈掙扎,做堅貞不屈狀。方田少爺嗤笑一聲放開了他,“怕成這樣;不過,也有誅殺以外的任務的。”

  小蹠看著他又從樹洞裡掏出厚厚一捆絹布,再次堅定了要趁方田凰不在場的時候把鬼谷所有的樹都摸一遍的想法。

  “這是我的任務單,你從裡面挑一件做吧。”

  “好厚!你究竟多久才乾一次活啊?!”

  “要請動我出手,有這樣財力的人還不多。”

  這什麽人啊真會得瑟,小蹠心中暗罵;然而不得不承認,美人得瑟起來還是很美。

  “這都是些啥……”小蹠迷惘地擦了一把冷汗。突然,委托人一欄中一個熟悉的名字吸引了他的視線。

  -目標:公輸仇的機械寵物破土七郎(功能完好,部件無損傷)報酬:一千兩委托人:墨門某某

  “你們也接墨門的任務?”盜蹠這下徹底訝異了。

  “其實墨門燕丹和我們谷主也算是老交情了,雖然關系不太融洽,不過互相利用那是必須的。”

  小蹠歎了口氣,“你年紀輕輕的,倒是懂得不少世故。”

  方田眉毛一挑。“我見過的黑幕,比你吃過的草還多。”

  “……大爺本來就不是吃草的!”

  盜蹠左思右想,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手指在最後一條任務上輕點,“得,那就做這個吧。”

  “你確定?墨門很小氣的,給的報酬也少;我可不會給你多少提成。”

  “誰說墨門小氣??好吧……是很小氣……算了,殘幫幫主公輸仇是我們墨門的老對頭,就算沒報酬,去整他一下也好。”

  “哦?你也知道殘幫?”方田嘴角輕勾,竟露出個海棠花一般絕美的笑容。

  盜蹠隻瞟了一眼就趕緊低下頭裝看不見,嘴上更是扯東扯西地分散注意力,“我非但知道,沒進墨門之前,我還差點當了他們的七袋長老呢。”

  “殘幫也算是隱秘幫派中的厲害角色了,他們的宗旨是變殘為利,把缺損的身體一部分都改造成機關;幫主更是精通稀世絕學‘萬殘歸一’,據說神功大成之時,全身上下無一不殘,除了腦袋,其他部分都可以用金鐵之物代替。為了修煉這門功夫,幫眾只收殘疾人,你手腳俱全,憑什麽當他們長老?”

  “呃,他們說我的髮型做壞了,可以進。”

  方田同情又好笑地摸摸他的頭,像雜草一樣的枯黃頭髮,卻很柔軟,“我看著還好。”

  柔軟的手指落到頭上的那一刻,盜蹠好像被雷劈中一樣徹底傻眼。奇怪的觸感讓他很是迷惘。他無父無母,出身孤寒,自幼在坊間討生活,市井之人自然都是避之不及;後來進了墨門,與同門兄弟打打鬧鬧,卻也沒經歷過這種家人般的親昵。後來他終於明白了,憤怒地揮手把方田的胳膊攔下來,“別摸頭!!你逗狗呢混蛋!”

  “不,是兔子。”

  “有區別麽!”

  “區別大著呢。”方田把手背到身後,臉上的笑容愈發擴大,真真可謂秋水為神,芙蓉如面,卻看得盜蹠一陣胃痙攣。“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我們即刻就動身吧。”

  方田說鳳凰性潔不喜人類的醃臢嘈雜,於是把坐騎留在郊外,與盜蹠一同步行進了鎮子。

  龍鳳鎮還是老樣子,古樸的街道,破敗的酒招,加上時不時掃過地面的呼嘯西風;不過鎮上的氣氛卻與日前有些不同了。盜蹠也說不出是哪裡不同,似乎只是車馬少了點,行人少了點,而那種江湖人心目中的聖地特有的風吹草動瞎緊張的氣氛,卻仿佛更加濃重了。

  龍鳳鎮上最高的樓有兩座,比肩而立,左邊的是酒樓,右邊的是歡場;題字“遊龍戲鳳”也拆成了左右各一半。這可是盜蹠的老根據地。他衝著方田戲謔滿滿地一笑,毫不猶豫地提腿邁進了戲鳳樓。

  鋪面而來的一陣脂粉氣息令他好不熟悉,不禁迷戀地深呼吸了兩口。方田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並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這讓小蹠心中莫名一慌。

  不妙啊,這看上去清清冷冷的少年,莫非還是個老手?

  “呃你——沒什麽不習慣吧?”他試探著問。

  “要打聽消息,這裡自然是最好的去處。”方田嫻熟無比地招來老鴇,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吩咐下酒菜。

  果然是老手口胡!一會兒陪酒的美人兒來了,一準衝著他那張臉就去了!本來還指望靠經驗取勝的可惡!!

  小蹠悲催地也在窗邊坐下,泄憤地拿起桌上的茶壺猛灌。

  這時隔著幾桌的動靜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個油頭粉面腦肥腸滿的胖子,正和一個抱琴的清秀小丫頭拉扯著,似乎有什麽爭執。

  估計又是對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動手動腳這樣的老戲碼。 雖然見怪不怪了,但是盜蹠一向自詡憐香惜玉,肯定不能坐視。他一按桌子站了起來,像一陣清風一樣穿堂而過,眨眼功夫又回到了原來的座位。

  方田低頭倒酒,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其實唇邊留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喂媽媽,”小蹠做出一副半醉不醉的樣子,拍了一錠大銀在桌上,向著抱琴的女孩一指,“讓那個美人兒過來給大爺唱個小曲兒。”

  老鴇眉開眼笑,一邊和原本陪著的客人賠不是一邊扯著女孩兒走過來。胖子自然十分不滿,臉紅脖子粗地衝著這邊吼過來,“熊什麽!大爺我出一倍!!誒,誒我的錢錢錢呢——”

  看著失竊的金主緊張地慘叫,方田再次微提了嘴角,“哼,手真快。”

  “哼,小意思。”小蹠得意地挑挑眉,給自己添了一杯,“沒這點速度,爺也不敢號稱盜中之王。”

  說話間女孩兒已經到了坐前,深深地低頭一禮,抱著琴彈唱起來。小蹠正在陶醉,眼珠子左溜右轉地就和歌女的視線對上了——然後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女孩的眼眸黯淡空洞,根本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然而她卻似乎發現了盜蹠在看她,露出一個僵硬而可怕的笑容;然後朱唇輕啟,吐出了一道銳利的白光。

  盜蹠一個鐵板橋向後倒去,堪堪躲過了擦面而過的毫毛針。

  方田此時還低著頭,一手玩味地轉著酒杯,另一手如電光火石般的一揚;沒人看清他是怎樣出手的,只知道樂聲戛然而止,歌女的臉上出現了一道狹長的血痕,然後一頭栽倒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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