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蹠皺眉站起,凝視著女孩後頸妖異的刺青——刺的是一個不知名的奇怪圖樣,更可怕的是,那刺青四周筋脈浮起,像心臟一樣規律地勃動不止。
“魔教的咒印!”他小聲驚呼,“聽說魔教大祭司手下有星月二座使,分別擅長攝魂,操傀兩種世間至陰至毒的咒術,不知道這個是哪一種?”
“你的腦子,比你的手可慢多了。”方田把酒杯放下,酒水沒有絲毫沾唇。“早看出這個女人不對勁,還敢跟她眉來眼去。”
“你是怎麽看出她不對勁的?”
“哼,我以前去風月場子裡,從來都有成堆的女人撲過來;就算矜持清高點兒的,也會不斷地偷眼看我。而這個女人居然從頭到尾沒有看過我一眼,肯定不對頭。”
“你你你……你給我適可而止啊喂!”盜蹠炸毛;雖然他很清楚方田說的往往是實話。
方田抬頭微笑,卻壓低了聲線,緩緩道:“不僅僅她一個人可疑,而是整座戲鳳樓,整個龍鳳鎮,都不對勁。”
他邊說邊用手指指點開去,“那個胖子,一看外表就是個酒色之徒,可他寧願調戲一個姿色平平的丫頭,卻沒有多瞧我一眼。還有,以往我每次進什麽什麽樓,四周都有吸氣聲,老鴇之類的也要大呼小叫好久——可是這裡的客人個個神色如常,老鴇更是以常人待我,可見他們必有問題。”
“……”我可不可以揍他臉?小蹠正在額頭青筋亂跳,突然一個帶著笑的女聲遠遠地飄入耳中,就像催人入眠的歌謠那樣綿長,悠遠,卻聽得人手腳發冷,心悸不已。
“方田公子果然體察入微,令我們姊妹很是佩服——”
盡管大少司命都是魔教一等一的高手,可是單論速度,這世間還沒有人能勝過方田盜蹠兩人。約摸過了一柱香的時間,他們就徹底擺脫了追殺者的影子。然而麻煩的是,前方也找不到正確的出路了。
“有沒有覺得這個地方,我們都來過三次了?”
“這,就是所謂的迷陣了吧。”方田停下腳步,雙手抱胸,站在一座民居的頂部舉目四望。“我們自從進入這個鎮子就已經落入陣中,現在,眼睛看到的這些道路和方向,恐怕已經統統不可信了。”
“人要是被蒙住了眼睛,就會不由自主地走圈子,”盜蹠點頭表示同意,“就像被砍掉了腦袋的雞就會在原地不停地打轉一樣。”
“……”方田的眼中又閃過一道光。然後他展眉輕笑,一巴掌拍在盜蹠肩頭,“原來還有這種離奇的傳說,小弟可真是受教了。”
小蹠頓時覺得肩部以下,全身的骨頭正在寸寸斷裂——他忍住痛叫,兩腿蹬地,拚死生出一股柔力與之對抗——這一路上,不不不這好幾年來被他欺負得太多了,要是再容忍下去自己盜王的顏面何存!
方田見他不甘示弱,又繼續加了兩分力;盜蹠不得不再使出吃奶的力氣撐住——結果啪嗒一聲巨響,屋頂被踩出一個大洞,於是他整個人掉了下去。
“啊!”被踩塌的屋子裡傳來一聲驚叫。盜蹠在砸出的團團灰塵裡咳嗽了許久,終於看清眼前站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小少年,大約只有十來歲,手裡顫顫巍巍地握著一把菜刀,驚恐萬分地與他對視。
“啊——別誤會,我不是壞人喲……”盜蹠尷尬地摸摸頭,“小兄弟你把刀先放下好不好很危險的——”
“爺爺說凡是說自己不是壞人的人都是坑蒙拐騙的壞人。”小盆友堅決地搖了搖頭。
“你爺爺也太絕對了吧——”
“壞人不準說爺爺的壞話!!”
“首先呢我真的不是壞人其次這也不算壞話吧……”
此時方田也從屋頂的大洞中跳進屋內。拿刀的小少年嚇得又倒退一步,呆呆地瞪著從天而降的第二位訪客。
視線在空氣中交匯,似乎能聽到電流的劈啪作響。最終,孩子放下了刀,扭捏地對方田開了口。
“大哥哥,你是天上的仙人麽?”
喂喂這個才是真正的壞人如假包換啊!盜蹠欲哭無淚。以貌取人什麽的最討厭了!
“我叫方田。”
“我叫日生。大哥哥,你可真……好看。爺爺說神仙都是最好看的人,你一定是神仙吧?”
“不,他是修煉千年的雉雞精——嗷!”小蹠剛一插嘴,立刻被人從側面狠踢了一腳。
方田帶著玩味的表情上下打量了孩子一番,突然轉過臉,對盜蹠比出一個拇指,“這孩子不是傀儡。沒有問題。”
根據就是你的臉麽!!你們這些外貌協會的有完沒完!!!!
沒人理會盜蹠內心的呐喊。方田和日生少年一見如故,雙方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下就共同關心的問題進行了一系列深入的探討。
“大哥哥是來做什麽的?”
“我只是路過而已;我那不成器的表侄輕功沒練到火候,一不小心把你家屋瓦踩壞了。”
“沒關系,這裡可是龍鳳鎮;我們住在這裡這麽久,有人從房頂或者從窗戶裡飛進來什麽的已經很習慣了。”小孩老氣橫秋地說。
“你說誰輕功沒練到火候?!”小蹠氣得七竅生煙,一記掃蕩腿偷襲過去,方田輕飄飄地躲開了。
“你如果不是太重,怎麽會掉下來?”
“你……你你你——”人的情緒積攢到了極致,性格啊習慣啊往往會來個大反轉;盜蹠平時如此話癆的一個人,硬是被某人的顛倒黑白氣到結巴起來。
方田裝作沒看見,轉過去盤問日生:“你呢?是本地人?家裡大人呢?”
“家裡只有我和爺爺。爹娘早死啦。爺爺是捏面人的。雖然鎮上總是亂轟轟的,經常有些奇怪的人來往,不過爺爺年紀大了,不能去遠地討生活,只有留在這裡。”
小蹠頓時覺得心肺間柔軟的那部分被戳了一下,趕緊趁著兩人沒注意把不久前才到手的錢袋藏在門後。
“不過,現在是白天,你們家為什麽把門窗都關上了?”
“這有什麽稀奇。這裡可是龍鳳鎮。每月總有那麽幾天不能出門的。”
江湖上連三歲稚子都知道,龍鳳鎮,與魔教黑幕崖、大內紫金顛並稱武林三大聖地,為生死決鬥、江湖尋仇、會盟各路英雄豪傑的最佳地段。但凡有熱鬧,就必然有看熱鬧的人;而向這些人提供看戲期間的食宿酒水、出行參考、乃至觀光紀念品什麽的。
就必然發展成一種收入頗豐的副產業,並且經久不衰。所以即使有著種種危險性,在利益的趨勢下,這三大聖地周邊始終不缺欣欣向榮的集市和屯聚的當地居民。
“——至於什麽時候不能出門,你們是不是事先能夠得到什麽消息?”方田微眯眼睛的樣子在盜蹠看來那是格外的陰險;然而小孩子卻轉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一副仰慕向往的神色。
“這個也說不準。一般如果聽到很多人在附近的地方打起來,爺爺就會讓我把門窗關緊,什麽都不要看。”
“這一次也是?”
“這一次嘛……說來可奇了。昨天爺爺從街上回來,就病了,一直咳嗽,剛剛才睡下。但他睡前囑咐我一定要把門窗關好。我也奇怪呢,明明什麽聲音都沒聽到。”
方田與盜蹠對視了一眼。
“昨天……我們不是也來過這裡。”
“他們是在我們離開以後才動手的嗎。”
“竟然能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完成一個籠罩整個鎮子的法陣——”
小蹠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看來,敵人很強大啊。”
“沒關系,要相信,邪不勝正。”方田嚴肅地撣撣肩膀上的羽毛。
“這話由你來說合適嗎?合適嗎?!!”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你問我我怎麽知道!”
“還是想辦法先離開這裡才行。必須把在這個鎮上發生的一切通知谷主,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他能解決此事。”
“應該先通知我們老大才對。月兒天明都是墨門的人,明顯這次魔教是衝著墨門來的。”
“那好,如果我們逃出這裡,就各走各的。”方田看了他一眼。盜蹠覺得他這話有幾分賭氣的味道——錯覺吧?
“大哥哥,你們已經要走了?”日生從邊上冒出來,滿臉沮喪,活像隻被主人遺棄的小狗。
“……啊,不好意思,能不能借個錘子,走之前我會幫你修好房頂的。”盜蹠決定洗刷在小孩心目中‘壞人’的印象。然而日生根本就沒在看他。
“大哥哥大哥哥,我有東西送給你。”他衝著方田甜甜一笑,突然從袖子裡拿出一根小棍——上面挑著一個白花花的面人。那小人眉清目秀,衣著勝雪,果然有幾分方田的影子。
盜蹠驚訝讚歎不已。方田伸手接過,一臉嚴肅地審視了好久。
“我跟爺爺學的。”日生得意地紅了臉。
“這是……我?”
“呃……我知道我捏的不好。不過剛才太倉促,如果大哥哥你再多坐一會兒的話,我保準捏個更像的。還有啊,爺爺說捏面人得形似容易神似難,如果大哥哥你能給我一根頭髮揉在面核兒裡,據說這樣捏出來的小人就能連神態都跟本人一樣哦!”
“……”方田細微地挑了挑眉。盜蹠一看他那張臉,就知道他那“區區一團面如何能充分體現我的美貌”的心思,生怕他說出什麽打擊孩子的話來。於是趕緊插嘴。
“那啥,日生小弟,你這手藝真不是吹的;能不能替我也捏一個?”為了表達誠意,他又拔下一根黃毛,殷勤地遞了過去。
日生等不到方田的回應,腦袋耷拉了下來;他老大不情願地接過盜蹠的頭髮,轉過身鼓搗一陣。再轉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個黃毛灰衣的小人,嬉皮笑臉,滿臉不正經。
“果然得其神了呢。”方田對這一隻倒是大感興趣,把自己的小人隨手扔在桌上,搶過這個把玩起來。盜蹠覺得被他們兩個合起來嘲笑了——還是錯覺吧?
“咳,該乾正經的了。”
“嗯。”方田把盜蹠的面人也放在桌上,面上有些遺憾。“我們現在有要事去辦;下次再經過龍鳳鎮,從你這裡訂做一對如何?”
“那,一言為定喲!”日生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咧開嘴笑了。盜蹠微笑著衝他擺手告別——結果還是被無視了。
“究竟怎樣才能找到正確的出路呢……”兩個人再次跳上房頂,在一戶戶人家的屋脊之上溜達。方田望望天空,忽而眼睛一亮,嘴角露出勝利的笑容。
“如果眼睛靠不住,只有靠耳朵了。”
他跳上一座高屋,雙手攏住口鼻,突然發出一陣奇異嘹亮的鳥類的鳴叫聲。
遠遠地,有一陣同樣清麗婉轉的啼聲,穿過層層雲霧迷障與之相和。“那是肥——大白鳥!”小蹠也聽出來了,訝異不已。
“閉上眼睛,鳳皇會用歌聲為我們指路。”
真是隻無所不能的鳥啊——盜蹠被深深地打動了。不過鳥鳴聲同樣引起了魔教之人的注意;沒跑出多遠,已經有不知多少面目猙獰的傀儡爬到屋頂上阻攔他們的去路。
“……要是真閉眼了,怎麽防備那些家夥的偷襲?”
“那就半睜半閉。”
“行不行啊!”
“我負責左邊,你負責右邊。”方田話未落音,便真的閉上眼睛,衝了出去。
盜蹠隻好與那小子比肩作戰,飛輪有如活物一般四處遊走,把所有來自右方的攻擊阻隔在一臂之外;然而以此推彼,左面的方田估計也不知為自己擋下了多少可能致命的攻擊。
他手上看不出形狀的兵刃上下翻飛,迅如雷,疾如電;盜蹠不得不承認這小子雖然性格惡劣,但是作為同伴,確實可靠極了。
兩個人的速度都為世之罕有,這一場戰鬥更是經典的以快打慢;若是有人從旁看來,來襲的傀儡雖然源源不絕,但與那二人一比,簡直就像靜止的一樣。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呢,”方田左手劃開一片寒光,嘴角翹起戲謔的弧度,“我要加速了,跟得上麽。”
“呸,你丫飛到天上去大爺都跟得上!”
一白一灰兩道身影絕塵而去;鳳凰的歌聲越來越清晰,讓人聽見了盤桓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