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大獄之中。
方田正坐在稻草堆上兀自看著手中的竹簡,自他到韓國之後,雖然嬴政將他打下了大牢,但其它方面卻是對他禮遇有加。
前頭傳來了金屬的乒乓之聲,只怕是又有人來探監了。
方田抬頭,第一眼便看到了一個正朝自己作揖的人,以及他身後端著銅壺的寺人。
「方田師伯。」那人敬道。
「子滕即來取我性命……何須……何須多禮?」方田將手中竹簡置於一旁,有些不屑地道。
「本來這趟差事是由姚賈大人親自督辦的,學生拚盡全力,才向秦王要到了這個差事,隻為問師伯一句話。」子滕抬頭,眼中隱隱有光華流轉。
「什麽話?」方田也站起了身,與他對視。
「學生不日便要督軍往韓國去了,特來問師伯,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子滕的語氣依舊未曾有一絲起伏。
方田聽到了這樣的消息,隻得苦笑一聲,道:「若要你放過韓國……你可辦的到?」
「現在要救韓國,已是來不及了。」子滕淡淡地答道。
搖搖頭,已是拿過了寺人手中的毒酒。
「只是,救不了韓國,但可救百姓。」子滕話裡有話地道。
方田正要喝酒,卻聽到子滕這一句話,頓時笑了。
他飲下了壺中的毒酒,又將銅壺遞給了鐵門外的寺人,這才道:「顏路……教出了一個好徒弟……」
子滕什麽也沒有說,只是朝著方田鞠了一躬,便轉身走了。
「二師兄,你教出了一個好徒弟啊!」張良抬頭,看著站在主帥位置上行禮的子滕笑道。
「難怪數日前便聽說秦軍已出了函谷關,卻等了這許久才到這裡,原來是你在背後搗鬼!」張良笑著嗔道,但看樣子卻是無比欣慰。
「在小聖賢莊時,三師叔就曾教導在下……」
子滕話沒說完,張良便和他一起說出了後面半句話:
「凡事不可急躁冒進,當小心謀劃,緩圖大計。」
說罷,張良轉身便要朝帳外走去。
「三師叔難道要回新鄭去?」子滕的語氣第一次帶了些許焦急。
張良聽他這麽一問,也不正面回答,反倒是轉身問子滕:
「時勢是什麽?」
「時勢是洪流。」子滕言簡意賅地道。
「那百姓又是什麽?」張良追問道。
「百姓是甘露。」子滕再次幾乎是瞬間作答。
「你我是什麽?」張良似乎完全無視他的回答,只是顧著提問。
「你我是芥塵。」子滕已是站了起來,他一邊朝張良鞠躬,一邊道。
這是他生平第二次發自肺腑的敬佩一個人。
張良笑了,再也不多說什麽,轉身朝營外走去。
「記著,善待百姓!」張良頭也不回地道。
「三師叔,你若留下和我一起,豈不是……」子滕還想再說什麽,卻見到張良漸漸地走遠了。
當下他心知留不住張良,便向左右使了個眼色,讓他們護著張良,朝城外去了。
其實對於張良來說,知道攻滅韓國的是心懷仁術的子滕,也便放心了,這心境,不約而同地,居然和臨死前的方田一模一樣。
此刻,對於他來說,並不是留下來幫子滕的時候。
在新鄭,還有重要的事沒有做,還有重要的人沒有見。
「我也不會這麽輕易便死了的。」張良笑著自語道。
清晨,金烏初現,在天際線上,緩緩地升起。
原本水天相接之處,此刻望去,竟成為一條銀白色的長線,好似從旭日當中衝出的天兵神將。
領頭那人,身著烏金鎧甲,胯下墨色戰馬,意氣風發,長發隨風狂舞,手中一杆長槍,正是那把天下無敵的破陣霸王槍,此人,便是項氏一族的少主——項羽。
跟在項羽身後的人,便是他的副帥,此人身披墨色披風,身穿白色布衣,胯下純白追風馬,腰間一把無鋒長劍,更是顯得與眾不同,此人,名喚荊天明,便是現任的墨家钜子。
而那些跟在他們身後的銀盔銀甲之人,顯然便是項氏一族的軍隊,他們呐喊著,如潮水一般,朝著前方的定陶城衝去。
喊殺聲,馬蹄聲,震天動地,假若你現在站在定陶城的城樓之上,定然連站也無法站穩。
楚軍氣勢如虹,如驚濤拍岸一般,仿佛要將整座定陶城,席卷在這滔天巨浪之下。
「天明,我們就比誰先登上定陶城樓怎麽樣?」一邊衝鋒,項羽還有閑心笑著同天明打趣。
「好啊,輸的人要叫贏的人一聲大哥。」天明也不甘示弱,只是驅策著追風駿馬,要與項羽一較高下。
「那這聲大哥你叫定了!」項羽信心滿滿,他看見定陶城的城樓已是越來越近。
這群銀盔銀甲的士兵就這樣跟著兩個領頭的人衝向了定陶,定陶城守將甚至還沒有下令城樓放箭,便被這氣勢嚇破了膽,隻得開城投降。
定陶城的街市之上,銀甲的士兵早已佔領了這裡,戰爭比預想的結束的還要快,所幸,定陶城的百姓都不用受到戰亂之苦。
在定陶百姓看來,就好像是城中的守軍突然由玄色的鎧甲全部換成了銀甲一樣。
街市之上,項羽脫去了那件烏金鎧甲,只是穿起了他時常穿的那件紫色衣裳,天明也並沒有披進城時的那一件披風,只是一身素服跟在項羽的身邊。
看著街市上熱鬧的光景,項羽打內心感到高興,他長出了一口氣,美美地伸了一個懶腰。
「若是天下皆若定陶這般,那便好了。百姓安居樂業,仿佛不曾受到過暴秦的奴役。」
聽到項羽這麽說,天明只是微笑:「小的時候,大叔跟我說,所謂俠之大者,便是要保護所有能夠保護的人,少羽,看來我跟著你,並沒有跟錯人啊。」
「那當然,你有我這樣的好大哥,應該是三生有幸才對啊。」項羽放聲大笑,每當和天明一起,他便仿佛回到了年少時那段快樂的時光。
「說到大哥,我倒是想起來了,早晨入城之時,似乎是我贏了哦。」天明的臉上,壞笑的表情再次浮起。
項羽心中暗叫不好,自己什麽不好說,非得提醒這個家夥,自己還欠著他一聲大哥。
當下急忙道:「天明啊,你看我好歹也是一方霸主,叫你大哥多沒面子,不如換做請你吃烤**?」項羽看著遠處正有一人正烤著山雞,香氣四溢。
「烤山雞自然是要你請的……」天明眼珠一轉,他可不會就這麽放棄這個消遣項羽的好機會,「但是大哥你也是不能不叫的,否則堂堂楚國項羽成為了背信棄義之人,豈不是叫人笑話?少羽啊,你看,這丟面子事小,失節事大啊。」
天明跟著雪女盜蹠這麽多年,嘴皮子的功夫自然也比當年要強上不少,何況這次他又抓到了項羽的把柄,怎麽能輕易放過?
項羽只能苦笑,看來他的這個童年玩伴,不僅武功了得,死皮賴臉的功夫,倒是比起在小聖賢莊之時,還要強上不知道多少倍了。
天明也不去理他,只是衝他做了個鬼臉,便大搖大擺地朝那個烤雞的小攤走去。
項羽和范增奉命帶兵攻打別處去了,隻余天明和梁叔鎮守這裡,不想這一次,他們竟碰上了秦國章邯的大軍。
放眼望去,地平線上,全是一抹漆黑的顏色,甚至到了隱天蔽日的程度。
那些秦兵,本來只是罪犯和奴產子構成的烏合之眾,沒想到卻有這樣恐怖的戰力。
天明曾出城與他們交戰過幾合,卻發現這些士兵竟然毫不畏死,而且力氣也要比尋常人大上幾倍。
但是奇怪的是,他們的皮膚幾乎是清一色的灰白顏色,眼神也是渾濁不堪,乍看之下,仿佛從墳墓之中爬出的死人。
天明知道,陰陽家有一種恐怖的咒印,它能奪去人的意識,讓人變得瘋狂無比,然後再賦予人無窮的力量,這樣的人往往可以以一當十。
當年,天明自己也被陰陽家的人下過這樣一道符咒,但最後得高人化解,才幸免變成活死人的厄運。
今天,他卻看見了數十萬的活死人,就這樣出現在了對面的大軍之中,這讓他對陰陽家的憎惡又增強了許多。
秦軍隻為勝利,竟然不惜將人變成殺戮的工具,此種行徑,實在令人發指。
但是當下,他不能退縮,如果他因為懼怕陰陽家的咒印,便退避三舍,那麽定陶守不住,他又如何對得起昔日好友的囑托?
只是,憑借著定陶城中的數萬血肉之軀,要如何對抗城外那數十萬強過他們數倍的活死人?
一時之間,他也毫無辦法,只能終日在大帳之中來回踱步。
這一日,章邯又在城外叫戰,天明只是和往常一樣閉門不出。
他知道,定陶現在的糧食和水足夠他們消耗好幾個月,到時項羽回來,對付秦軍,就能容易不少了。
是的,他一直這麽深信著,只要項羽回來,他們便能擊潰秦軍,只要撐到項羽回來,撐下去……
但是很快,他的打算泡湯了。
這次章邯似乎是得到了什麽消息,秦軍瘋了似的朝定陶城衝來,看著這群滿眼只有血色的嗜血之徒,若說心中沒有絲毫懼意,那絕對是騙人的。但天明不能害怕,他要帶著大家守住城樓,擋住敵人的攻擊。
天明和梁叔就這樣站在城樓之上,拚死也要守住城樓,哪怕身邊的屍體早已堆積如山,哪怕戰袍早就被鮮血染紅,他們也絲毫不曾退縮。終於,到了中午的時候,秦軍似乎得到了軍令,暫且退了下去。
看著堆滿城樓的屍首與焦木,天明癱坐在了地上,他抬手擦了擦臉上早已發黑的血跡和灰燼,這才著人清理城樓,清點人手,準備迎接不知何時會來的下一波攻勢。
梁叔只是在天明身邊坐下,他比天明年紀還大許多,體力自是不如,只是喘著粗氣,靠坐在那裡。
「為何一次也沒見你用過墨眉?」似乎是故意要找什麽話題,他對著天明道。
「這是钜子大叔當年留給我的唯一遺物,不可隨意拿出來用。」天明只是淡淡地回答。
「這樣……」梁叔只是低垂著頭,捂著自己的肩膀,似乎受傷不輕,「如果這麽想,你就錯了,當年他留給你最寶貴的東西,可不只是這把劍而已……」
天明抬頭, 還待接著追問,卻發現梁叔早已沉沉睡去,他放眼望去,看向天邊,秦軍雖早已退盡,但若要卷土重來,他還能擋得住幾次?
憂心忡忡的天明,皺起了眉頭。
當天明醒來的時候,太陽早已西斜了,他竟靠坐在石牆之上,合衣睡了許久。
天明睜開眼,卻看見手下的幾名心腹將領都圍在自己身旁,而梁叔,則不知哪裡去了。
「何事?」心如電轉,天明隱隱覺得大事不妙。
「啟稟副帥,今日抬下去的敵軍屍首,一觸黃土,竟化作一灘血水,滲進土中,剛開始我們覺得也沒啥,隻當是陰陽家的異術作祟,但是幾個時辰之後,城中所有水井中的水竟都變成了黑水,牲畜飲之,竟渾身出血而亡。」將領如實上報,不敢有絲毫隱瞞。
天明心中暗道不好,沒有糧食卻還好說,城中尚有良馬,耕牛,皆可殺了充饑,但是這沒有水,只怕不要章邯動手,七日之內,這定陶必然化為一座死城。
當下也不知道有什麽主意,天明卻想起了不知去哪的梁叔:「武信君何在?」
「剛起不久,聽聞城內水變,就往城中去了。」那人回答。
天明點點頭,隧往城中去尋梁叔,看看他有什麽辦法。
來到了城中的天明,卻看到梁叔望著一口古井,愁眉不展。
天明也過去一看,發現這井中的水,真如他所聽說的那樣,變成了一潭黑水。
「陰陽家的咒術,當真厲害啊,竟然將城中的水井全都變成毒井。」梁叔自言自語地歎道,語氣中滿是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