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方急報送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年半之後的事情了。
當天夜裡,韓國所有的重臣都被召集到了朝堂之上,商量如何抵禦秦軍的二十萬大軍。
方田還沒有來,只是眾多的大臣站在朝堂之上,表現各有不同。
張良站在角落的陰影裡,盡量不讓自己過分顯眼,仿佛局外人一般,盯著這朝堂之上的眾生相,心中冷笑。
朝堂上的人有的著急得原地打轉,有得故作鎮定但額上也是止不住地出汗,有得則是事不關己般地打著哈欠,看來是剛從睡夢中被強拉過來還沒有醒透。
霍英站在眾臣的最前頭,和他並排站立的,是一名老將。
此人張良知道,年輕時曾是韓國的名將,叫做韓胤。但韓國之地,本來就沒有多少將才,這所謂的「名將」,自然也要大打折扣,只是張良聽說過此人年輕時候的戰績,只能說,此人若到了另一個國家,定然只是個三流的武將,因為他的履歷同所有的名將都截然不同。
韓胤參軍四十年,共打了不下數百場仗,無一勝績,但他總能帶著一批人活著回來。
應該說,這個人在某些方面,或許是個千年都難得一見的超級天才。
張良心中還在亂想,卻聽見內廷有鼓瑟之聲響起,顯然是韓王來朝了。
方田是怎麽樣的人,就算一開始張良並不確定,但看了這兩年他的言行之後,張良卻再清楚不過了。
當日他曾在朝堂上對霍英說,權力能成就一個人,也能毀掉一個人,方田毫無疑問是後者。
方田既然到了,眾臣也就開始了議事,只是張良獨自站在角落,低頭不語。
他並非神仙,現在這個地步,確實是司命之所屬了,他想要力挽狂瀾,只能把自己賠進去而已。
只是今天的霍英又好像和以前那個溫和的老者截然不同,他言辭激烈,希望方田能聽自己一句勸。
只可惜結果早已注定,根本無需去浪費口舌。
到了最後,韓國的應對策略,顯然是情理之中的愚蠢。
方田將十萬韓軍主力統統留在了新鄭,因為他要護著他祖宗的基業,以及那一點點可憐的王威。
而邊境那邊,只有五千老弱殘兵供韓胤驅使,這樣的部隊配置,同送死無異。
出發那天,韓胤帶著五千的老弱殘兵奔赴戰場,甚至連一個來送的人都沒有。
連韓胤自己都已經知道了,他自己此行,絕無再回來的道理。
五千士氣低落的老弱殘兵在官道上走著,氣氛極其壓抑,韓胤卻看見了不遠的道路上,一人駐馬而立。
「子房啊,你是來笑我的嗎?」韓胤苦笑道。
張良有點驚訝韓胤居然認得他,但驚訝之情在他臉上也是一閃而過,很快他便恢復了自信。
其實對於張良來說,這一回也是一次賭博,本來他都已經準備放棄了,但看到韓胤和這五千的老弱殘兵,他突然有了一絲希望。
「不,我是來幫你的。」張良調轉馬頭,變為和韓胤並行,朝著秦韓邊境的方向走去。
韓胤的臉上帶著錯愕,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望向了張良。
「對,幫你……遺臭萬年……」張良這才轉頭對他道。
韓胤聽了張良的話,倒是哈哈大笑起來。
張良當然知道他在笑什麽,正是因為早就料到了韓胤會這樣,他才將最後的賭注押在了韓胤的身上。
這個人從來都沒有青史留名的妄想,他隻想救下更多的人。
這樣的性格,正是對張良最有意義的,最後一步棋。
「韓將軍,如果我有辦法救下這裡全部的五千人,甚至救下整個韓國的百姓,但代價是你的命還有將來可能在史書上遺臭萬年的可能,你會怎麽選?」雖然已經知道答案,但張良還是將選擇擺在了韓胤的面前。
毫無疑問地,韓胤當然選救人。
「只是天下人皆惡秦,何況是秦韓邊境上的百姓?就算你要我帶著這些人投降,也恐怕當地的百姓不服秦人,做出什麽過激之事來,另外秦人向來奸詐,我怎麽能保證我獻降之後,不會成為長平的趙括?」在韓胤看來,要救這五千人,恐怕只有投降一途。
「如果有一個人,讓邊境的百姓更加厭惡呢?」張良並不回答,只是反問道。
「韓王有命,韓秦相爭,賤民無用,現征每戶金一萬,布十匹,糧五十石!若有抗命不遵者,斬!」張良來到每一座邊境城池,都要這樣大肆宣告一番,自然,這指令絕不是方田所下。
百姓終歸是百姓,是鬥不過手持利器的軍兵的,也有百姓組織過反抗,但都被迅速鎮(百度你妹!我打這麽一大段和諧你要是還不讓我發你就是受)壓了下去,奇怪的是,這些參加反抗軍的人,僅僅是被繳了兵器,嚴重的被打斷幾根肋骨,其它的也沒有什麽大礙。
在邊境大肆劫掠一番,這是張良的主意,這些人還沒有見到秦軍,卻看到了更加貪婪可怖的韓國軍隊,絕望之感頓生。
韓胤站在張良身邊,看著滿城百姓嚴重隱忍的怒火,心中卻有幾分慚愧。
「搶光這些百姓的財產,就能保他們無憂了?」韓胤第一次質問張良,他突然覺得這個文士,有些不可靠起來。
「天下本屬天下人,天不予之,人必取之,這便是王道。」張良站在城池的門口,看著韓軍一車一車地往外運糧食與金銀,一邊似隨性答道。
「所謂王道,難道不是有王才有道?」韓胤雖然知道張良所說的都是對的,但仍舊不甘地反駁道。
「何為王?天下人王之,其為王。」張良說完,翻身上馬,朝著軍營的方向走去,「韓國將亡,我現在做的,不過是切斷百姓與方田之間的最後一縷聯系,以免那個蠢材拉著這麽多無辜的韓國平民陪葬。」
說完,張良催著身下的馬匹,頭也不回地走了。
韓胤知道張良要做的每一步,也不再多說什麽,跟著他一起回到軍營去了。
「派去秦國的探子有回報傳來麽?」當韓胤走到張良身邊之時,張良問道。
「上次傳來情報是四天前,說是秦軍已出了函谷關,至於帶兵的是誰,卻依舊沒有頭緒。」韓胤此時已是想通,說話的語氣也是平和了不少。
「管他來人是誰,若是個凶暴之人,大不了我與你共赴黃泉便是。」張良笑道,仿佛自己所說的,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我只是擔心,此地的百姓,若是遇到了凶暴之人,只怕要受到滅頂之災。」韓胤搖頭,依舊心系百姓。
「這倒不必擔心,經過了今天這許多事,這裡的百姓早已對方田恨之入骨,巴不得秦軍盡快殺到新鄭去,扒他的皮,抽他的筋,自然對秦軍是萬般歡迎,就算是再凶暴之人,也絕不可能對這樣的百姓出手的。」張良倒是不以為意。
「子房,你我終歸是韓國之臣,如此做,豈不是當了叛徒?」韓胤問出了這幾日心中埋藏已久的疑問。
「叛徒?武王伐紂,可有人說他是叛徒?諸侯裂周,可有人說他們是叛徒?三晉分中原,若是要計較起來,我們早就是叛徒了。」張良冷笑道,「我早說過,韓國不能王天下民,民自棄之,我們現在要做的,並非是救韓國,而是救百姓。」
韓胤聽張良這麽說,心中矛盾卻仍在,只是長歎一聲,隨他一起回營去了。
荒野之中的一處青石之上,兩人並排坐著。
兩人就那樣坐著,也不曾互相說些什麽,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滿地狼藉,恍若癡迷。
待眼前的最後一堆篝火也熄滅了,那個穿著素服的男子,才緩緩地站了起來。
「都走了。」他手搭涼棚向遠處眺望,隨即口中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此人正是張良。
兩個時辰之前,他和韓胤下令,將這幾日在邊關五城搶來的東西分給眾人後,就讓他們往東邊散去了。
「往東走,離開韓國,走的越遠越好,然後看到有人煙的地方,就留下來,好好生活,忘了這裡所發生的事吧。」這是張良對一個士兵所說的原話。
「我不明白,」韓胤坐在青石之上,看著張良的背影道,「你費盡心力,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名節和我的性命做交換,所為的只是讓秦人滅了我大韓?」
張良聽他這麽一說,臉上劃過一絲淒楚,但猶豫他是背對著韓胤的,這一閃而過的表情,韓胤自然是看不到的。
「我只是給這裡的百姓,多一次選擇的機會而已。活下去,不論將來是會過的怎樣也好,總還有希望。」他淡淡地道,轉過身,朝著韓胤走來。
韓胤低下了頭,嘴上掛著笑。
韓國邊境,澠池城。
這裡是韓國邊境諸城中最大的城池,秦軍到此,主營自然設在這裡。
對於張良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因為這裡也是他前幾日率軍所劫掠的五座城池之一。
對方一聽他是來獻降的,仿佛早就安排好了一般,幾乎瞬間便打開了城門。
張良心想,若自己不是真來獻降,而是作為內應,隻為賺開城門,不知道這些秦軍該如何是好了。
可是再轉念一想,或許,對於他來說,正是因為連這麽做的機會也沒有,秦軍對他才會如此疏於防范吧。
他端著一個木盤,就這樣步入了城池。
木盤之上,蓋著一塊白布,沒有人知道上面放了些什麽,但既然是來獻降的, 也便是禮物之類的東西吧。
張良走進城池,只見主乾道之上兵甲林立,隔開了無數百姓,顯然這是秦軍主帥的安排。
張良心中苦笑,若不是有這些秦軍守護,自己只怕走不到秦軍大營,就要被這些百姓撕成碎片了。
不知人群中是誰高喊了一聲「打他!」人群仿佛投石入水一般,突然起了很大的變化。
原本還安靜的人群突然沸騰起來,雞蛋菜葉等物也幾乎是瞬間便多了出來一般,此刻都朝著張良的身上招呼了過去。
張良就忍受著如暴雨般打向自己的雜物,一步步朝著秦軍大營走去,步伐不快也不慢,唯一不同的是,他似乎比剛才更加小心地護著手中的木盤,盡量讓它不要被這漫天的汙穢所染。
張良走著走著,忽感覺額角一痛,仿佛被什麽堅硬的物事砸中,立馬留下了血來。
原來不知是誰起的頭,路旁的百姓見投擲雜物似乎對於張良來說並沒有什麽影響,竟是朝他丟起了石塊來。
原本刻意避開張良的秦軍士兵此刻也警惕了起來,只因為元帥有命,一定要把張良活著帶到大營,但眼下這些百姓盛怒之下,恐怕再也難保張良的安全了。
秦軍中有一個看似統領的人一聲令下,數個穿著玄甲的秦軍登時拿著青銅盾牌,護在了張良身子周圍。
張良衝那統領禮貌地一笑,就當是回禮了,卻也沒有再改變自己的速度,不緊不慢地朝著大營走去。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張良終於到達了大營之內,他將手中的木盤交給一個軍兵,呈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