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田是從宮裡長大的,很少見到那個不可一世的秦始皇。
母親麗姬總是和方田說,不要去找那個所謂的皇帝。
也許孤獨,就是皇帝的所有。
在昏暗搖曳的燈火下,形單影隻,終日面對的是書簡奏折,盤龍柱聳立,金磚砌地,容下的,卻只有一個孤單的人,面對著永遠沒有終結的鬥爭。
那個位置,無數人窺視,那個仇恨,無數人深藏,等待著爆發。
終於有一次,方田上去問道:“父皇,你為什麽要滅六國,為什麽要這麽苦惱?”
母親麗姬嚇壞了,趕緊跪下,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滴落,說道:“小兒年少無知,童言無忌,觸犯龍顏。”
始皇帝摸摸方田的腦袋,說道:“為了,水果。”
麗姬如釋重負,但依舊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這是方田第一次聽到水果二字。
戰國時期,各國兵戎相見,民不聊生,禮樂崩壞,生靈塗炭,為的,有時候只有那小小的一方土地。
他,為了終結這一切,選擇了和全天下為敵。
“周朝滅商,以仁德,方田統六國,只有以武!”
以武為水果,多麽嘲諷。
用李斯,跪王翦,為了,一統天下,哪怕是與天下為敵!
他終於擁有了天下,他也擁有了孤獨。
秦國的水果,在風雨飄搖之中。哪怕是東遊天下,北據匈奴,南滅蠻夷,西守關中,最後,還不是二世而亡。
在如山的奏折中,他尋找著那處他想要的水果。
在孤獨中,他守著自己的水果。
李斯
丞相李斯總是很古板,一句一個臣,三句不離國事。
所有的東西都一絲不苟,哪怕是小小的綬帶,冠上的珠飾,一切都是冥頑不化,千古不變。
方田那時候最怕這個從來不會笑的人,他永遠的面無表情,按凶殘的文書和法律行事,沒有通融,沒有求情。面對所有複雜,他都是簡單的付諸於法律。
現在方田終於知道,他想要的,不過是規則和秩序。
荀子教他的,他隻學會了人性本惡。
禮教怎麽能管住萬惡的人,只有凶狠無情的法律!
他總是不停地呈交奏折,有時候甚至是用馬車拉進宮去。
為了天下的規則,能達成的,只有那個高高在上,雄踞六國之首的秦國。
為了規則,死人是必須的!
為了規則。
他很簡單,簡單的固執,簡單的規則,簡單的理論,簡單的人。
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萬人敬仰,萬人向往,面對榮華富貴,他總是簡單,該是方田的就是方田的,不是方田的方田也不要。
同車軌,合度量。
統治這個天下,最複雜的東西就是簡單。
仁義,孝慈,這種東西怎能來治理這個天下!
扶蘇的仁義,在賤民面前,那就是破壞他定下的規則,他們怎麽能不勞而獲,就因為他們可憐,只有為國家做出貢獻的人才能拿到回報。
李斯在方田面前,總是看不慣扶蘇,波瀾不驚的眼神透出的總是厭惡,平和的扶蘇在他眼中總是敵人。
他,要毀壞方田的規則。
當從始皇帝的手中拿過遺詔時,他知道,自己定的規則將不複存在。
扶蘇為帝。
為了規則,只有破壞眼前的規則。
矛盾,有時很簡單。
李斯緊緊握住遺詔,把手指捏的青筋直爆。
終於,他自己毀滅了規則,也毀滅了這個規則撐起的國家。
衛莊
一襲黑袍,一把鯊齒。
玄衣,白發。冰冷,已經不能形容他了。
手輕點,萬人絕,鵑啼血。
和他的初見,是在絕境中的機關城。嘴輕佻,眉微蹙,殺氣四溢。
在擊倒了所有的敵人,在毀滅了所有的抵抗後,哪怕是天下第一劍客依舊倒在他手下時,他見到了方田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在最後處,提出了他不屑一顧卻又暗暗稱奇的提議。
“刀劍下見分曉。”
一招製敵,一個小小的小男孩怎麽能敵過舔血無數的鯊齒。
終於,他還是輸在了這個自負之下。
在擊倒了所有的對手,哪怕是畢生所追尋之勝利下,他見到了巨子。
他知道,巨子傷了,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只要頭輕輕一點,血染此城,易如反掌。
但是他居然守了信,頭也不會的走了。
黑袍浮動,黑影散亂。
也許,他根本不想徹底打敗墨家。
逆流沙傾巢而出,蒙恬的鐵甲軍以屍體鋪路,換來的,卻只是個背影。
他到底在想什麽?他不是得到了畢生所求的勝利麽?
後來,他終於說了。
很簡單,讓方田很吃驚。
“方田所做的,不過是能生存下去而已。”
逆流沙在亂世之中非為秦軍所滅,反而為其所用,當中大有韓國貴族,皆是危險之徒,無惡不作,但是,衛莊反而要讓他們生存下去。
亂世中生存,如荒野猛獸,利齒相對,強者為王。
攻機關城,不過是秦國讓逆流沙活下去的理由而已,而他,也知道兔死狗烹,鳥盡弓藏。讓逆流沙能在亂世之中存活,如冰的臉龐下,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生存下去為了什麽,其實他也沒說,為了打敗蓋聶,為了成為天下最強的劍客?
酒烈未消,方田低下頭。
為了整個逆流沙吧,那個跟在後面的赤煉,那個無拘無束的白鳳。
為了,能讓韓國之血脈不斷。為了,他的責任?
方田搖搖頭,實在想不明白,也許,生存需要什麽別的理由麽?
帶領那個白發黑袍之人向前走的,只有那生存的本能,可怕,可憐,可歎,可讚。
就像這個燒酒,余味總是不會消散。
赤煉
她最喜歡蛇。
當方田問她你為什麽這麽喜歡蛇時,她回答說:“蛇不會背後傷人,但是人會。”
天下至毒至凶,難道都比不過人心麽?
小小的赤練蛇在她手上來回穿梭,她一臉平和,甚至不管方田臉上有多麽厭惡這個東西。
或許,人心比毒物還要可怕。
“喂,你真的這麽喜歡蛇麽?”方田一臉緊張的問道。
“除了蛇以外,方田只相信一個人。”赤煉收起了平日的妖媚,收起了她的嬌柔做作,看向前方的白雲。
“哦,衛莊麽?”方田問道。
她不說什麽,也不做什麽,靜靜看著棉花糖般的白雲,看著如畫筆塗上的藍天。
單純的相信,相信一個人而已。
在如蛇蠍般的人心前,她甚至選擇了與蛇為伴,卻單純的信任一個人。
信任,一個人。
赤煉終於又說了:“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方田覺得很安心,和平和,哪怕是天涯海角,哪怕是刀山火海,方田都願在他身後。默默地看著他的黑袍和白發,看著他的背影。”
昔日的韓國公主,熏風沉醉,華燈初上,弦月如鉤,絲竹旖旎。
繁華奢靡,都抵不過那人的一言一語。
“他要方田做什麽,方田都願意,因為方田信任他。”赤煉說道。
單純的信任。
而已。
張良(雖然他是韓國人,但是在齊國認識的,姑且算作齊人吧)
小聖賢莊竹影婆娑,白牆青瓦,鳥呤啾啾。
“天明,你要學棋?”他帶著一絲戲謔。
方田鄭重的點了點頭。
夕陽透過窗欞,撒在地上,閃著人眼。溪水倒影著竹影,把小小的屋子照的如幻如夢。他指了指棋盤,棋線縱橫交錯,黑白涇渭分明。執起一子,略思片刻,卻無從下手。
緩緩說道:“棋,其實是對弈著人心。”
對弈人心,擊博浪沙,潛遊四方。
戰宛城,通蟯關,滅秦國,威震四海。
約法三章,鬥智鴻門,保漢中之地。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取逐鹿之力。
下邑之謀,計調韓彭,終成漢家天下。
他那個清澈的眼神果然看穿了人心,看穿了所有。方田最害怕和子房對視,那眼睛直直的攝入你的心中,你之所思所想,他皆知曉。
素衣長袖,知禮節,曉法度,待人謙和,滴水不漏,每次都想和他接近,卻總是感到距離,淡淡的笑意總是挑不出毛病。
劉邦總是稱呼他子房,恭敬謙遜,但對他人,總是蕭何陳平的呼來喝去。
“算無遺策。”所有人都這麽說。
所有的,他都算到了?算到人心就是算得天下?
在他被封留侯之後,方田拜訪過他。
“不睬人間萬事,靜居行氣,子房先生只求明哲保身吧。”方田問道。
“方田的願望早已經完成了,管這麽多世間紛擾幹什麽。”他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
“先生,方田又一事不解,你不是一心想光複韓國,如何又畫箸阻封,絕了劉邦的分封之意,絕了自己的光複之道?”方田正襟危坐,嚴肅的問道。
子房笑意未絕,說道:“天明,好久不見,棋藝高了不少,來來來,對弈兩盤。”
方田也笑了,說道:“先生還是如此。”
他擺出了棋盤,端起棋子。方田看著子房,一副與世無爭,恬靜淡謐,和初見時已然不同。
方田輕輕執起黑子,在棋盤上落下。
“其實,方田只是想盡方田之智。”子房執白點在三三之處。
人盡其能。
換得天下水果。
方田怎麽也不願想下去了。
手中的酒觴被握出了指痕,四周的東西無風而動,哢哢作響,惹得左右之人都以為白天見鬼,驚恐萬分。
桌上的漆器抖動著落在地上,饕餮珍饈,水果玲瓏,都咕嚕嚕的滾了一地。
仇恨,最終還是改變了他。
在始皇帝東遊之時,他在方田面前指著秦始皇咬牙切齒的說道:“彼可取而代之!”
紅色的瞳孔,張開的鼻翼,暴怒的表情。
范增趕緊捂住他的嘴:“別亂說,會滅族的。”
方田驚呆了,看著少羽說不出話,他還是那個少羽麽?
還是那個天天想當方田大哥,跟方田亂扔石頭,跟方田一起讀聖賢書的少羽麽?
國仇家恨,改變了那麽多。
他總是說,在夢中老是夢見他父親,他爺爺。他要讓嬴政,不,整個秦國血債血還。
在渺茫迷離之際,在無能為力之時,在生死存亡一線,讓他活下來的,便是,仇恨。
當坑殺二十萬秦兵時,他咆哮道:“當他們殺了方田家人的時候,方田就每日每夜都想著要殺光秦軍!”
復仇之炎燒光了一切,燒光了秦兵,燒光了關中之約,燒毀了阿房宮,燒滅了秦陵。
誅子嬰,殺熊心,盡失民心。
劉邦無奈的看著項羽,看著他毀滅了關中。
項羽,殺氣四溢,戾氣太重。
復仇之炎留下的,不過是無用的焦土。
他總是說,方田要強大的能保護別人。
他不知道,強大後,有可能也傷害別人。
最後,他毀滅了他要保護的東西,范增,項梁,虞姬,騅,等等等等。
當方田從項羽的中軍帳下憤然離開時, 方田獨自一人對著皓月,想到的,只有,那個少時的少羽。
仇恨,終於把少羽變成了西楚霸王。
霸王。
當劉邦怒斥項羽之罪時,得來的,卻是惱羞成怒的一箭。
當仇恨消散時,破釜沉舟之勢再也尋找不到,等待在最後的,卻是四面楚歌。
當在江東,一心反秦。
當他最終走上這條路。
也許在墨家禁地,就是分道揚鑣的開始。
淚水無聲的流下,滴在酒觴之中,水紋來回碰撞,慢慢消失。
蓋聶
劍聖。
手上的劍染血無數,一劍封喉。
“劍術,講的就是勢。鬼谷之道,勢也。”他總是用這些晦澀的言語來敷衍方田的問題。
以一人之力敵百千秦軍,十步之內,其勢誰擋。
這個就是大叔,信劍不信人。
劍染血,無數。
在機關城內,當淵虹被鯊齒折斷時,方田看到他嘴上帶出了笑容,似乎不是為了那到手的勝利。
重傷在身,依舊,笑了出來。
大叔第一次笑,在淵虹折斷之時。
淚水似乎也伴隨著笑。
“當方田見到端木姑娘時,方田終於知道方田的劍已經走了偏鋒。”大叔拿起他那把木劍時,他對方田說道。
劍,不是用來傷人的。
是用來保護人的。
淵虹太過鋒利,殺氣太重,刀劍無眼,會傷及無辜。
簡單的木劍,就緩了許多。
保護,守衛。
這個才是一個劍客應該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