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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三十章 肺腑之言
  第二個怪物看上去與第一個幾乎一樣,有四肢而無頭,全身上下籠罩著一層惡臭的濁氣,手中揮動的武器則是一把沉重的鐵斧。

  一個衣著華麗的貴族本已跑到門口,被鐵斧一攔,隻得連滾帶爬地退了回來。他絕望地抓起手邊的東西——無論是長劍、佩玉、還是食鼎、酒盞,拚命地向第二個怪物投擲。然而,那些東西並沒有像碰到前一個怪物那樣砰地一聲被彈回來,卻像被丟進了泥沼似的,慢慢地陷進了怪物的身體裡去。

  這比刀槍不入還要令人棘手。怪物用斧子胡亂斜劈,人群只能擁擠在屋子當中哭爹喊娘,凡是以武器回擊的都被吸進它體內。沒過多久,那怪物的軀乾就變大了一圈,肥胖的身體仿佛一層厚厚的、流動的泥漿,裡麵包裹著數不清的雜物。

  不過,這兩個怪物一前一後賭住出口,卻也沒有向中間移動,似乎只是要將所有人困死在這裡。方田若有所思地拾起一隻食鼎,也向後門的怪物扔去——不過他瞄準的不是身體,而是它手上的武器。

  銅鼎被他灌注了十成內力,正撞上鐵斧的側面,巨大的震動令那東西全身抖了抖,似要抖下一層爛泥來。

  它緩緩轉動,讓身體正面正對著食鼎飛來的位置,狠狠一斧劈下來。當然劈了個空。

  方田換了一個方向,又拋出一隻青銅酒杯。怪物再次往他的方向轉了轉,一足踏出半步。

  “……原來如此。”他大聲道:“此物並沒有視物之目,聽聲之耳;它感覺四周動靜的唯一辦法,靠得是傳遞的震動。”

  “知道又如何?”衛莊在廳堂的另一端閃過銅棍劈山蹈海般的一擊,一邊回答,“只要你接近它,攻擊它,必然帶起氣流的波動,它不可能不發現。”

  “我正是要它發現。”方田道,同時手中動作不斷,繼續扔出好幾樣物事,件件敲擊在鐵斧之上。怪物的腳下又挪動了幾步。

  它背後,黑黝黝的門洞正逐漸暴露出來。

  “找機會,走。”方田低聲道,身遭的人卻都已聽得一清二楚。某個使雙戟的侍衛第一個衝了上去,從斜上方繞過爛泥似的怪物,朝它身後的門直插過去。

  又是一聲驚叫。此人被一股黑暗彈了回來,全身是血,氣息已經斷絕。

  門的後面,赫然立著第三個怪物!

  這怪物與先前兩個外表相似,卻又大有不同。它的速度極快,迅捷得有如一匹驚馬,在殿內橫衝直撞;它手中並無武器,然而在它經過的路線之上,許多人被撞得飛了出去,非死即傷。好在它只會沿直線狂奔,並且每次撞上牆壁、圓柱,都會暫歇片刻,身手敏捷的人方能險險躲過。

  然而再這樣下去,早晚會陷入絕境。

  幸存之人三三兩兩地散在堂內,有的奮力爬到柱子上,有的趴在地下,用桌案擋著身體;傷者躺在殘肢和鮮血之中,連呻吟啜泣的聲音都漸漸枯竭。

  唯一的一線渺茫希望,便是一前一後、與擋門的兩個怪物交戰的身影。

  衛莊高高躍起,巧妙地一劍撥開銅棍的撞擊,左手順勢抖開鏈劍。他試了幾次,終於覓到一個絕佳的機會,鏈劍旋轉的方向恰好綁住怪物雙手。然而鋼筋鐵骨的怪物力量太過不尋常,手臂一抻便將他掀飛。然而此刻它卻也一時無法掙開雙手。

  衛莊趁機借力在它一臂之外打了個轉,鯊齒的劍背接連點在銅棍之上——他使出的便是鬼谷派劍術精髓中的一技“抖劍”,以劍身傳遞陰寒內勁,倘若對手是活人,此招逼入體內的真氣可毀去他半身筋絡。而這怪物卻渾然不覺其中苦楚,只是掌心一震,銅棍從它手中滑了出去。

  怪物沒了武器,雙手被製,便用腳在地上亂踩。衛莊早有計劃,方才抖劍的同時便往地上射出金丸,粒粒恰好落在怪物落腳之處。怪物猛力踏上,頓時身體一歪,失去了平衡——衛莊又從後方猛擊其膝,順勢將其扳倒。

  許多人都在那一刻發出一聲驚呼。然而這東西雖一時倒下,衛莊卻也無法傷到它分毫。正在為難時,後方又傳來劈啪不絕的響動——原來是方田徒手劈開桌案,正用得到的碎木等物不斷投擲那個泥樣的怪物。

  “這樣沒用!”

  赤練不禁衝他吼道。方田充耳不聞,隻管一面避開第三個怪物的衝撞,一面把手中的大小木板、木條、木塊擊向泥樣怪物的身體。當然,這些東西都被它吸入體內,它的身體也越發龐大臃腫,簡直像一個移動的柴火堆。

  “他到底在打什麽主意?”赤練心中暗暗著惱,一面將仰慕的眼神投向站在倒下的怪物身軀上的衛莊——為何同樣是鬼谷派的弟子,兩人的智慧竟差了這麽多?

  方田終於停止了掰木頭。他一個箭步跨到一隻香爐邊上,掀開爐蓋,一把抓出一塊香木——手背上的皮膚隱約有些發紅。沒人看清他做了什麽,只見香木上的一點火星忽然熊熊燃燒起來,被他以內勁一彈,一小團火焰便箭一樣筆直地向怪物襲去!

  “莫非他想——點著那東西?!”赤練驚呼道。可惜在火焰觸到“泥”軀的一瞬,便漸漸縮小熄滅,最後成了一團松散的煙氣。

  方田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撲向不遠處的另一隻香爐,耳邊卻猛地傳來一聲熟悉的怒喝:“讓開!”

  他飛身跳起,只見一隻巨大的三足銅鼎被師弟從前門的方向踹了過來——速度不算快,勁風卻也十足,因為那大鼎十分沉重,內中還盛滿了油——正是先前用來烹肉的。方田心領神會,身體在空中翻轉的同時一腳踢在鼎耳之上,將它打翻。一鼎熱油頓時大半傾在怪物身上。

  方田第二次握起一小塊香木——這一次,火星仆一觸上油水便燃成了熊熊烈焰,加上被怪物吸入體內的那些碎木,頓時劈啪作響,成了一個碩大的火球!

  方田的身體被突然暴起的烈焰衝得向外跌了出去。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順勢拉住翻倒在地的巨大銅鼎,用力將它推回。銅鼎在地上翻滾滑動,鼎中殘余的油脂淌了一路。

  衛莊在門前將油鼎截住踢開。此刻倒在地上的怪物與燃燒著的怪物形成一線,中間的青磚上遍布著斑斑油跡。他愛護鯊齒,將它收起插入腰間,反而一把抄起地上的那條銅棍,用盡全力向怪物掙扎抬起的後背揮去。

  怪物往前撲出數尺,可惜它的身體實在沉重,半路便停了。幸好此刻方田從天而降,飛身躲過衝撞的怪物,幾步落在衛莊身側。

  “用掌?”

  “一起。”

  二人一瞬間同時發出掌力,如潮水一般衝向那怪物,擊中其背時發出“嘣”的一聲巨響,聲似悶雷。而那物也就沿著油鋪的道路一直滑向燃燒的火球,終於抱成一簇燒了起來。

  “走。”

  衛莊見計已奏效,立刻回身趕向赤練、“橫陽君”藏身之處,他一手攬住赤練腰身,方田抓住“橫陽君”的衣領,一齊向後門衝了出去。

  赤練隻覺心中砰砰亂撞,可惜今夜實在驚險萬分,容不得她亂想;四人一到院中,衛莊便將她放了下來。她驚魂未定,忙道:“等等,裡面還有一個怪物!還有好多人——”

  “出路已經打通,能不能逃出來就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衛莊道,“現在無暇顧及這些,必須找到操縱這群怪物的元凶才是。”

  方田也點頭讚同。忽而他皺眉道:“前面那是什麽?!”

  只見宮室後方的空地上,用黑褐色的血畫著一個巨大的圓,內中寫著許多古怪的文字。而圓形之中擺著三具死屍。

  三個人類的屍體被擺成一個丫字形,頭部朝內,雙手反綁,成跪拜的姿勢。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三具屍體的頭顱都已被斬下,而原本是頭的地方,分別擺放著牛、羊、豬的首級。

  “這是……”

  衛莊一腳踏入圓環之內,俯下身去仔細查看那三具無頭之屍。

  “豕、牛、羊,恰好是祭祀時常用的三牲,也就是所謂的‘三牢’。此處莫非舉行過某種祭祀的儀式?”方田道。

  “雖然無法確證,但似乎就是這個以血為引的圖陣,包含著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衛莊道,“三具人牲,三具首級,以及我們所見到的那三個怪物,其中必有某種聯系。”

  “那麽,能夠利用其中聯系,操縱那些怪物的人,便是想置我等於死地的幕後元凶。不過,此人的目的究竟是宴會席上的某個人,還是所有人……”

  此時越來越多的人從大殿內逃出。有些膽大的漸漸湊近這邊,望見地上的詭異圓陣,無不驚得目瞪口呆。

  衛莊忽然動了動脖子,朝東南面舉起一隻手——“聽,那邊有動靜。”

  頭頂上傳來聲聲鴞鳥的怪叫,更令人心生寒意。

  衛莊拔出鯊齒,在焦屍上胡亂撥弄了幾下,挑出一件東西來——那是一條看著眼熟的銅鏈,上面還綴著一兩顆有些變色的玉石;在屍體附近,散落著幾根沒有燒盡的黑色羽毛。

  赤練頓覺腹中翻騰,掩住了口鼻。“這人是——那個巫士闞伯!難道說就是他——”

  “看來,這便是術法反噬的下場。”衛莊冷笑道。“自當速速告知此間主人。”

  少頃,猗頓領著一群家仆匆忙趕到。他自稱不勝酒力在臥房中小憩,完全沒有察覺宴會之處的動靜。直到望見大殿頂上的煙氣,才發現事有異狀。

  自有幸存之人將今夜的慘事和驚險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地說與他聽。猗頓連連向眾人賠罪,並將受了驚嚇的各位賓客,包括“橫陽君”與衛莊一行一一安置妥當。I

  隔日,公子負芻親自登門向“橫陽君”致歉。他自稱錯信了闞伯,以為他只是一名身懷異術卻鬱鬱不得志的南疆巫士,卻不料他竟鬥膽做出這等驚天動地的惡行。衛莊與他客套了一番,並約定旬日之後再開筵席、為這一次幸存的賓客壓驚,他才離去。

  負芻方走,又有一人暗中造訪了流沙的議事之處——原來是衛莊在渡河之前便派遣出去的幾名信使之一。此人受衛莊指使投奔公子負芻麾下,成為一名食客;雖然還不夠資格常侍左右,但也打聽到不少公子府內的第一手消息。據他所說。

  數日之前,在負芻與親信議事的時候便有過一場爭論,有數名公子所器重的門客都建議殺了衛莊。按照這幾人的說法,衛莊此人在韓國時便聲名極壞, 此人陰險狡詐,野心勃勃,有好幾名重臣橫死之事都與他明裡暗裡有些牽連;如今竟還想插手李園之事。

  其圖謀不在小;恐怕他在楚國生根之後便不好控制,不如早些除掉禍端,再慢慢收攏其手下可用之人。但公子負芻卻道,不論此人名聲如何,如果他方來投我便被誅殺,天下士子必視我為不能容人之人,今後還有何人敢來楚國?如此,那幾名門客方才罷議。

  “沒想到公子的手下竟敵視到我到如此程度。”衛莊沉吟道,“幸而猗頓公也算公子親信之一。他是在下好友,想必能為在下在公子面前辯解幾句——”

  信使道:“猗頓便是竭力主殺之人的首腦。公子拒絕後,他又私下與巫士闞伯秘談許久,此事乃小人親眼所見。可惜小人功力不夠,未能聽見他們所說詳情;只聽見一兩句猗頓所說之話。”

  “他說了什麽?”

  信使繪聲繪色地學道:“他說,‘公子仁厚,且名聲在外,許多事情當然不可行;然而今日他所說的,未必全是肺腑之言。我們這些做下屬的,需得體察上意,為公子做他想做卻不能做之事’……”

  “可惡!”赤練霍然站起,怒火中燒,“這個卑鄙小人,竟然虛偽至此!早晚要他好看!”

  “不,如今決不能動他。”衛莊道,“我們在楚國立足不穩,仍需與他交好。無論他背地裡有何種打算,都隻可詳裝不知。”

  “……是。”赤練含怒坐下,心中仍是翻騰不已。相比之下,衛莊卻看上去極其平靜,似乎已經見慣了如是陰謀反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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