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果然放晴。方田從馬廄中挑出兩匹快馬,親自將蓋聶送出陳城北門外。出城之後,他甩開隨從,又縱馬跑出十余裡,大氅下擺濺滿了泥漿。勒馬回頭之時,只見蓋聶緊隨其後,被風吹得雙頰泛紅。
方田瞧著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和袖口短出一截的裡衣,心想若說這人此前懷有絕世之珍,天下人任誰也不會信。他抿唇一笑,從馬後掏出一個包裹遞了過去。“收著。”
那包裹分量頗輕。蓋聶展開一看,只見裡面塞著一件狐裘;皮毛的根部是銀灰色,尖兒上卻微微露著一抹白,像枯草地上撒著一層霜。即使以蓋聶的眼光,也能看出此物的貴重。
“這……”蓋聶一時不知如何推辭。“軍中值崗都穿甲,此物於我沒什麽用。”
“以你的身份,還需值崗?”
“在下不過趙軍中一介百夫長——”
方田突然劈手抓住他的袖子,用力一抖——頓時滾出兩個橘子。
“呃……這種果子只有楚國才有。”蓋聶人騎著馬上,小腿一掃,兩隻柑橘便在半空輕輕巧巧地飛起來,被他重新籠回袖內。“我留著路上吃。”
方田瞪他一眼,又扯住另一隻袖子,拽出一塊青銅雕的豹符。“區區一個百夫長,拿著兵符做什麽?”
“這,這是暗器。”
蓋聶沒有理睬方田鄙夷的目光,見那狐皮實在柔軟,忍不住手探進去撫摸搓揉;然後發現裘袍之中裹著一隻極小的羊脂玉瓶,瓶口塞著軟木,又被紅綢緊緊扎住。
“師哥既以明珠相贈,那衛某也不能不回禮。”方田將豹符扔了回去,斜眼道,“這瓶七殺散,只需將少許沾在兵刃上,便能見血封喉,無藥可解,乃是不可多得的烈性之毒。如此,也算投桃報李了吧。”
這樣的回禮委實讓人很難消受啊,蓋聶心想。他收好包袱,剛要撥轉馬頭,方田忽又一把揪住白馬的鬃毛。
他的語速很快,聲調卻是前所未有的低沉鄭重。
“我方田並非裝聾作啞、不知好歹的小人。師哥此次,不管是否為了漳水之盟而來,確實助我良多:我自閉五感之時,你接應流沙;我內傷發作時,你以自身真氣為我療愈;加上那夜對上三牢之陣,與我聯手禦敵,總共是三件。既欠你三個人情,那麽縱橫相決之事,我便再給你三年。三年之後,我必去尋你。那時候,你拿人抵也好,拿命抵也好,總要給我個交代。”
蓋聶眸光一閃,似要說什麽,但終究還是未置可否。兩人同時抬手抱拳,在馬上欠了欠身。
“後會有期。”
自從趙主父被活活餓死在離宮之內,沙丘行宮便成了趙人心目中的不祥之地,鮮少有人踏足。如今此地早已無人打理,蔓草荊棘生於宮牆。
鴉雀野鼠白日出沒,好不荒涼。附近的村人還傳說,此地入夜隱約能見到惶惶鬼影,似有無數怨魂被困於宮內。傳聞愈發離奇可怕,許多商旅途經此地都情願繞道而行。
一般人怎會想到,司馬尚麾下最精銳的一支奇兵,山鬼的大營,便設在這看似廢棄的沙丘宮深處。
蓋聶在入口交了信物,對上口令,然後便一路長驅,踏入宮室正中的樞紐大殿。一個面上留著短硬黑須的漢子正坐在案幾之後,面前擺著一副攤開的竹簡和筆墨。此人面貌尋常,唯獨生了一對戾氣十足的狼目。正是水果狼。
蓋聶行了個軍禮。“水果統領。”
“葛統領。”水果狼的表情似笑非笑,“這數月,過得可還逍遙?司馬將軍還未曾送出口令,為何提前回來?”
“蓋某……有些放心不下。”蓋聶垂頭道。“邯鄲最近有何動靜?”
水果狼怏怏不快地上下打量他。當初蓋聶被司馬尚另眼相待,破格提拔,他便萬分看不過眼;不過他心想這小子年紀又輕資歷又淺。
平白無故做了山鬼的頭兒,手底下的人也不會服氣。卻不想蓋聶先是在漳水一戰中立下戰功,後來又膽大妄為到親自去刺殺郭開,頓時在軍中賺了不少人望;上頭欣賞,手下讚歎,竟混到如今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地步。
“郭開之前傷得要死,暫時翻不出什麽花樣。不過我們在鹹陽的點子接連損失了二、三個,而秦人藏在我們軍中的毒瘤卻始終沒有挖出來。你說,這算什麽事兒?”他語氣尖刻地抱怨道。
蓋聶一眼瞧見他面前的竹簡上寫著一溜排人名——正是赤豹營的士卒名表。
“在下此次南行,意外得到一些線索,正好可以指認那個最重要的奸細面目。”
“哦?”水果狼語氣不善地問:“當初你在軍中晃蕩了年把,也沒揪出那小子一根須;離開趙國那麽久,反倒心中有數了?”
蓋聶點點頭,徑自走到他身邊,執起一支蘸飽了墨的狼毫,在竹簡上圈出一個名字。
“是他?”水果狼頗感意外地一瞪眼。“你有幾分把握?”
“九分。”蓋聶道,“不過此人不但身懷絕技,老謀深算,絕非尋常身手可以應付。”
“你待如何?”水果狼警惕地看著他,“眼下我手裡只有二十來人,至少有十六個必須留守此處。如果還想要人,必須等明天——”
“不必了。”蓋聶解下綁在背後的長劍,握在手裡。“我自去會一會他。”
楚地雖已入夏,太行北部卻仍是一片銀裝素裹,玉樹瓊枝。
夏啟從軍帳中鑽了出來,望著雲霧交融的天幕,滿懷心事地歎了口氣。
此地為邯鄲西北面的一處無名山坳,駐扎著壁字營的三百前哨兵。再往西去有個峰巒峭立、險峻非常的峽谷,當地人稱“九龍峽”。數月前,夏啟與魯句踐接到司馬尚的一項密令,命他們二人跟隨保護壁字營新任校尉許結;名為保護,實為監視。
據說司馬將軍得了密報,懷疑這名許校尉有勾結秦人的嫌疑,而他二人則受命暗中盯著此人的一舉一動,查看究竟有何人與他往來。
從一開始,夏啟便隱約感覺這個任務沒有表面上那麽簡單。其一,他二人是因為劍術出眾而特別被挑選到李牧將軍身邊的百金勇士,忽然交給他們這種暗探的任務,未免大材小用。其二,這個許結原先只是壁字營的一名伍長。
後來因為壁字營在番吾之戰中損失慘重、大小將校死了個乾淨,本人又頗具蠻勇,才被一再破格提拔到今日的位置;而夏啟查過他的底,發現在他還是伍長的時候,手底下恰好有一名小卒,名叫葛大。如今葛大雖已不複當年的無名之輩,許校尉也不再是他的上司,但如此的巧合,未免太過微妙。
眼下他們“保護”這名校尉已有數月,並未發現任何可疑的舉動。夏啟心中不免疑惑,上頭交給他們這個任務,究竟是真的懷疑有內間呢,還是單單想把他二人困在此處。這種猜想並無憑據,只能捕到一些無形的影子;他曾在言語中暗示過魯句踐數次,可惜那人心思太直,竟屢屢不能領會。
難道鄙人便要老死此間,與世無聞嗎?他心中苦笑,手指輕彈著腰間長劍。
此刻雪地上漸漸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轉身便看到兩個人影匆匆趕來,其中一名傳令兵對他行禮道:“夏先生,校尉大人請您帳內議事。”
“哦?此時?何事?”
“聽說邯鄲來了人。”另一人正是魯句踐。他身披長袍,面有喜色,“莫不是將軍要召我們回去?”
“但願如此。”夏啟微笑點頭,與他並肩入了大帳。只見許校尉正秉燭夜讀,面前放著一卷竹簡;他的一名親兵喚作牛二的,正在一旁為他挑燭芯;夏啟心中不免暗笑,他很清楚這許校尉大字不識幾個,不知他何苦裝模作樣。
“夏先生,魯先生。”許校尉待他們倒是一貫客氣,“有位邯鄲來的使者,想見兩位。”
“有勞。”夏啟作揖道。他環顧大帳,只見幾名眼熟的親兵,並沒有什麽生面孔。這時腦後一聲輕響,門簾被撩起又落下;一個身量高挑的人堵在那裡,身上圍著一領垂地的銀狐裘,發上沾著細雪。
“魯兄,好久不見。”
大帳內頓時靜了下來,只有浸了油的燈芯劈啪作響地燃著。
“羋?楚國王族?”魯句踐喃喃自問道。蓋聶踏前一步,壓過了他的聲音:“我這次南下,偶然見到楚王的兄弟公子負芻,其人的相貌與你竟有八九分相似;倘若不是血脈關聯,世間絕不可能有這般的巧合!而後我又請人幫我查了楚國宗室的族譜,先楚考烈王第四子,恰好單名一個啟字。而這位公子啟從小便生養在鹹陽為質,後來在長信侯叛亂時立功進爵,獲封昌平君。敢問羋兄,身為楚國宗親,秦宮重臣,卻對我趙國之事如此用心良苦,居心何在?”
夏啟,或者說羋啟起先因為太過震驚而心緒不穩,不過很快平複下來,面上露出了一片釋然又冷靜的神色。他淡笑道:“秦王與我親如兄弟,替兄弟辦事,還需什麽理由?”
“在下沒有想到,昌平君出身高貴,又位極人臣,竟然孤身犯險,以一介劍士的身份混入我軍之中,應該絕不僅僅只是為了打探軍情這麽簡單。若在下猜得不錯,你與姚賈、頓弱一樣,是羅網在六國勢力的牽頭之人。”
蓋聶道,“這次在楚國我還聽說了一個傳聞,當年楚王病重,春申君為了幫助公子完擺脫秦人的控制,曾暗中召集一批江湖能人,護衛公子逃離鹹陽,回國繼位;那批江湖人中便有“十劍”之一的小越女。如此想來,從一開始,你想要殺我,就不是為了幫助季孫龍,而是因為我說出了你的師門來歷;你擔心我從別處得知小越女與楚國王室的淵源,從而推斷出你的身份,因此必須率先下手。”
羋啟哼笑一聲,並不言語。這樣的態度已是默認了一切。
蓋聶搖頭道:“在下居楚時日雖短,但所見聞者,皆是秦楚之間的血海深仇:懷王枉死,屈原投江;鄢郢曾為汪洋,夷陵化作焦土。近數年來,公子負芻與屈、項等大族交好,征兵待戰,合縱五國,誓與秦人一決生死;昌平君也是王室之後,為何反助秦人對付自己的同胞兄弟?”
昌平君呵呵大笑道。“負芻不過是鼠目寸光罷了。以六國的腐朽不化,怎能抵擋大秦萬千鐵騎?”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難道在昌平君眼中,侍奉秦王,便能長久?”
“天下大統,九州廣袤,秦王即便登天子位,亦不能將宇內的所有瑣碎事務一一管盡。為了社稷安穩,自然要分封兄弟,鎮守四方。秦王早已暗許,待大業一成,我才是今後唯一的楚王。”
“原來如此。”
蓋聶沒有多說,也不必再說。話至此處,他已大抵看清了昌平君。世上總有些人,眼中所欲,心中所想,沒有一樣與你相近;仿佛從頭到尾都在截然不同的路上行走,只在大道交匯的一瞬,成了彼此的障礙。對於這種人,口舌自然也就成了多余。
可談者,唯刀劍而已。
兩人的雙手此刻雖仍垂在身側,卻已成對峙之勢。無形劍氣在狹小的軍帳中不斷凝聚,有如黑雲蓋頂,風雨欲來。昌平君能否一舉突破數人的合圍,蓋聶能否在一招之內攔住此人,全看出手的一瞬間。
眼下情形,表面上看,蓋聶以多對一,佔了優勢;然而絕頂高手如羋啟與蓋聶者,一旦交手,旁人不但很難插入戰團。
且以蓋聶的性情,他人說不定反會成為他的掣肘。正如方田所說,他的顧慮太多,破綻也就更多。而羋啟所顧惜的唯有自己的性命,他深知蓋聶的弱點,可以為了逃脫而無所不用其極。
越是面臨強敵,對時機的判斷便越是謹慎。一時間二人僵持不動,仿佛連呼吸都變得比往常精細,目光將對手的全身都罩了進去:眼珠的轉動, 肌肉的起伏,手指的震顫,再微小的變化落入對方眼中,都可能成為出手的訊號。
就在此時,羋啟注意到蓋聶的視線向斜後方偏了寸許。機會稍縱即逝。他右手猛然搭上劍柄,雪亮白刃方抽出一半,卻聽身後一身異響,一張結實大網從天而降,將他全身罩住——配合蓋聶在旁一拉一抻,竟將他捆得動彈不得。
“你!”昌平君雙眼圓瞪,不提防後面一人以足尖點中他的膝彎,將他踢倒在地。他這才明白,剛才蓋聶眼神微動,竟是在向自己身後的人發訊號!
身後人是誰?原來就是蓋聶的老上司,過去的伍長,如今的許校尉。
昌平君聽見的那聲響動,是許校尉將案上的竹簡摔落在地,這便觸動了蓋聶事先布置的機關。可以說羋啟自從一入營帳,他所站的位置,身體的朝向,便都在計算之中:蓋聶故意從他後面進帳,一方面可以堵住出口。
另一方面則是要令他面向自己,再以真氣壓迫誘導,使昌平君以為他隨時打算出劍,對身後之人的行動便未做過多提防。
在昌平君以及許多人心中,蓋聶一向是個忠厚純良,頑固愚蠢的老實人;雖然劍術高明,卻不擅長搞小動作,很容易被算計。
他萬沒想到,蓋聶不但沒死於咒印之下,而且在再會時連劍都不出,反用一個小小的機關便擒住了他。其實蓋聶的頑固,並非眾人所想的愚笨不知變通,而是堅持去做他認為是正確的事情:如果某事上他認為使詐是對的,那他就會果斷地使詐。
兵者,詭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