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昌平君躺在地下咬牙切齒,方田與許校尉相視一笑,心中都松了口氣。先前山鬼內部有過議論,大多人都認為以昌平君的身份,在趙謀劃甚深,如果僅將他暗中處死,未免會失去許多情報;但以此人的陰險及不知底細的陰陽咒術.
想要活擒他,恐怕代價極為沉重。幸而在鬼谷求學時,方田對機關術有著額外的興趣,讀過不少墨家典籍,再加上他天生喜愛手工勞動,雖然不敢自比墨家的機關大師,但一些簡單有效的小型陷阱卻不在話下。
原本以為事情已經解決,方田卻在此時嗅到一絲不詳的氣息。
的確是……氣味不對。
他覺得太陽穴一陣抽痛,猛一搖頭,眼前一陣模糊——心中暗道不好,趕緊有如潛入水下一般閉絕口鼻之息。雖然大略猜到有人施放毒物,但時機掌握的如此巧合,可見此人分明也在帳內!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悶哼。緊接著是血的腥味。
方田強催內力逼出幾分毒氣,隻覺身前勁風掠過,抬手一道掌力送出,卻並未打中什麽。他睜大眼睛仔細一瞧,地上的網繩已斷,昌平君不翼而飛。
親兵們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營帳後部被利器劈開一個大口,一個人影正扛著另一個嗖地從中鑽出。而許校尉左肋上插著一把短刀,雙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來。他在倒下之前用盡全力、抬手指著案上的油燈。
只見那燈上嫋嫋升起淡粉色的煙霧,顯然有人將毒物添入燈中燃燒,毒煙散出,而營帳狹小不透氣,除了事先服食過解藥的下毒者本人之外,余者皆會中毒。此時便是救走昌平君的最佳時機。
挑燈者,牛二!
許校尉在倒地的刹那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牛二是從參軍起便一直跟著他的老部下。過去他以為此人最是膽小無用,短兵交接時常常裝死躲避。
但畢竟一路血戰過來,念著舊情,便將他放在身邊做個親兵。先前卻從未想過:秦國士兵最喜砍頭記功,管你是死是活,為何牛二能屢屢混在死人堆裡逃過一劫?而當年方田在軍中比武時被毒針暗算,需知這毒針並非普通暗器,絕不能貼肉收藏。
一定會存於某種機關容器之中:如劍柄,劍鞘,帶扣之類。但當時司馬將軍馬上扣押了在場所有赤豹營劍士,並未檢查出可疑之物。
如今想來,場下一定有赤豹營之外的某人與昌平君合謀,在其被帶走之前及時處理掉了證據。那人是誰?站的位置距離羋啟等人很近,又毫不惹人注目……唯有從一開始便黏著方田的牛二而已!
劇痛陣陣襲來。他不知道再思考這些有何用處,只知道他永遠無法將真相告知他人了。
“伍長!”方田撲過去為他點穴止血,同時向帳外大喊:“醫官!救人!!”
許校尉心中苦笑。牛二又賭對了一次。因為是方田,所以必會放過大好機會,以救人為先。
因為牛二帶著昌平君劃開營帳逃走,冷風灌入,許多被毒煙毒倒的親兵反而清醒了,掙扎著上前扶住校尉。軍中醫者也匆匆趕到,設法施救。許校尉猛地大喘幾次,用力抓住方田袖口,吐出一個字來:
“……追!”
殺人者,不可不追;軍中奸細,不可不追;他們所做的一切,不可前功盡棄!
方田眸色一暗,對醫官一點頭,轉身便如乳燕投林一般也從那個裂口中竄出,將真氣提到了極致,發足狂奔!他不在意步子的輕盈,也不在乎姿態的優雅,心中只剩下一個聲音在響:追!追!追!!
羋啟負手而立,昂然道:“天精地魄,唯我陰陽。陰陽之術的奧妙,你們這些俗人又能知道什麽。”
“在下聽一位前輩高人說過,貴派以為,天地之間到處充塞著陰陽二氣,萬物不過是陰陽二氣的殘余而已。倘若人能將體內的陰陽之氣與外界之氣溝通,便能超越人之極限,窺得天道。莫非昌平君便是達到這般境界的奇人?”
“不錯。陰陽家的‘汲滅’神功,可引天地之間浩蕩之氣存為己用,內息綿綿不絕,自然不會有真氣耗竭之憂。因此連我派的稚子幼女,都能輕易操控有如常人數十年的渾厚內力。”
“將外氣轉化為內息麽?陰陽家之術,當真匪夷所思。”方田的聲音頓了一頓,“如此說來,蓋某雖然目下還有與昌平君一搏之力,然而百二十招後,卻必落下風;三百招之後,更是真氣耗竭,必輸無疑。”
“你有此自知之明,甚好。”
“看來在下想要取勝,不可鬥力,隻得鬥智。”
“取勝?不自量力。”羋啟面上冷笑,心中卻不敢大意。他先前幾乎被擒,知道某些地方小瞧了方田,應當引以為戒。卻不知這種地方,他還能玩出什麽花樣?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聲清嘯,一人一劍從林中衝出,如白虹貫日一般,正面直取昌平君頜下。羋啟忙又發出一道離體劍氣,方田卻不閃不避,劍身上青芒暴漲,筆直地反擊在這一道劍氣前端。一時間二力相撞,不但雪粉冰屑被激得四面飛起,連雪下的山岩也受震崩裂,碎石亂走。
羋啟心中大怒,這哪裡是智鬥了?分明是赤裸裸的搏力啊!難道方田之前一通廢話,僅是為了消遣自己?
方田再次從正面撲來,舉劍又攻,每一招都似藏了幾步後著,令人難以拆解。羋啟本打算暫且避其鋒芒,連連後退,忽然猛地驚醒:他已無路可退!後方不足十步便是萬丈深淵!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方田存了這樣的心思——倘若當真將他逼落懸崖,那麽即便身負五百年的內力也無甚可用了。
絕境之中,昌平君隻覺生平所學全都爆發出來,刷刷數劍連環攻向方田,銀光連成一體,快得分不出招式之間的連接。方田卻不肯後退半步,抖然變招,一式“橫貫四方”將昌平君上、下、左、右四個方向的退路都盡數封死;緊接著一招“轉魂滅魄”。
劍意如山洪般浩蕩奔瀉,竟是有去無回的搏命打法。這一招他若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以羋啟的速度,必能找到空隙逃開——唯獨連他自己都絲毫不計退路,才能有此威力。
那是不到彈指的一瞬間。昌平君隻覺腳下一空,腦後厲風呼嘯而過,人已在半空中。而方田也同時落了下來。羋啟本能地想要將利刃插入岩石之中緩解下墜之勢,卻被他在半空直刺頂門,不得不抬手格擋;順手想要抓住岩縫之中伸出的枯枝。
方田卻一劍將枯枝斬斷;足尖又想在凸起的岩壁上借力,卻被他一劍轟碎了落腳之處。總之方田似乎全然不顧當下情勢,在空中不斷出招挑釁,雙劍撞擊之聲不絕於耳,下墜的速度自然越來越快。
這廝莫非要與他同歸於盡?!
對死亡的恐懼在羋啟心中不斷擴大。這些年與江湖人交手,劍術能勝過他的已經很少;再加上神秘莫測的陰陽之術,他自信除了陰陽家的幾位大人物,世間已無人是他的對手。卻不想這個可怕的趙國瘋子,每每出人意料,竟是不弄死他不罷休。
身體達到底部的刹那他幾乎無法思考——那種觸感是柔軟的,接著便是全身爆發出的疼痛——昌平君這才意識到自己墜入了水中。這也難怪,九龍峽下面,本就有一條暗河流過。
因為水流湍急,河面沒有薄冰覆蓋,但水的衝擊依然令他頭痛欲裂,在河底幾乎無法動彈。手上的劍不知什麽時候掉落了,但在這黑漆漆的水下,四面八方渾濁又冰冷,水流粘稠凝滯,讓他連抬手都十分困難,更無暇使劍。
然而就在他拚了命地往水面遊去之時,一道激流掛著無數細小的泡沫橫掃了過來,差點將他攔腰截成兩段!
水戰!
是方田!他到如今還沒有放棄——或者說,這是他一早就計劃好的?這就是他所謂的‘鬥智’!
不錯,人在水中,連接觸“氣”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將外氣轉化為內息了。羋啟心中一沉,隻得發掌還擊,卻因水流阻礙了行動,真氣又得不到補充,這一掌的威力甚是有限。
他一面胡亂發掌,一面使出渾身解數蹬腿往上;頭部幾乎要浮出水面之時,身側又是兩道水流絞殺而至——這水流不似劍氣那般鋒銳,卻另有一種龐大的衝力,幾乎撞得他髒腑俱碎,無法抑止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方田隱約聞到了水中腥氣。但也就到此為止了。黑漆漆的水底,他原本只靠水流的波動和一團掙扎的暗影來判斷羋啟的位置,可是就在這時,模糊的影子忽然消失了,連一絲氣息、一絲波動都感覺不出。
死了麽?
他沉到水底,一尺尺地用長劍劈空尋找。仍是毫無收獲。眼看真氣快要枯竭,不得不出水換氣。
方田仰躺在懸崖地步的河灘上出神。這一戰實在是凶險非常,竟逼得他將內力全部耗空,一時間連站都站不起來。可恨的是,仍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陰陽之術,的確是奧妙非常,可謂通神。
秦宮之中,一定有更強、更莫測的陰陽家高手。今後若與他們為敵,自己又能如何應對?而昌平君多半已逃出這裡,待他回到秦國,又會謀劃什麽對趙國不利的大計?
冥想之時,他摸到胸前掛著的一物,不禁心中一動。那是臨別之前衛莊贈予的羊脂玉瓶,裡面裝著傳說中見血封喉的藥粉。
如果此戰之前自己將少許“七殺散”塗在劍上,那麽興許就穩妥許多。昌平君必死無疑。
不對。方田想了想,將瓶子放回懷中。兵刃不塗毒,不僅是他方田的驕傲,更是劍客的驕傲。衛莊或許心狠手辣,但論起骨子裡的傲氣。
卻不輸給這世間最頂尖的劍客。因此有一些事,他永遠也不會做。同樣,小莊也很清楚哪些事他方田決計不會做。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準備這麽一份特別的臨行之禮?
這一瓶“七殺散”,究竟是不是毒藥?如果不是毒,那麽它到底是什麽?
方田沒有想到,不久之後,他便得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也付出了難以想象的慘烈代價。
從小路越過山嶺,不斷向神武弩士駐扎之地靠近。另有一支三千人的部隊,從傍晚起便埋伏在山澗之中,等待信號。
大約在距離營地不到百步的時候,方田做了個手勢,眾人皆停下腳步,匍匐在草木之中——再往前便是一片光禿禿的沙地,寸草不生,連一隻野鼠爬過也逃不出塔樓上的眼睛。而塔樓的頂端豎著一面青旗,正中繡著一隻金烏。
只要哨兵覺察些許風吹草動,便將旗幟拉倒,整個大營中的士兵見到都會嚴加警戒。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通過這百步之距,在崗哨上的旗幟倒下之前殺死哨兵,成了眼下最大的難題。
中山狼等人都望著方田。只見他又比了數個手勢,都是山鬼中的暗語;接著找到附近一棵巨大的冷杉,猱身而上,一直爬到樹頂。他踏著一根側枝,將狐裘舉過頭頂,雙臂舒展,忽然一蹬腳下,如鼯鼠一般從樹頂滑過半空。
這棵杉樹比塔樓還要高上許多,而塔上的崗哨隻知防備著下方,卻沒想到可疑之物會從上方經過。也不知他從空中怎樣巧妙借力,最後竟正好輕飄飄地落在塔樓頂端。
方田身體倒轉,從塔頂探出半身,趁著哨兵向外伸頭之時手掌如電般夾住他雙耳,用力向側一擰——只聽極輕的“格格”之聲,那哨兵頸骨折斷。
不出聲地軟倒在地。方田倒也心中惻然,他雖沒少在戰場上浴血廝殺,卻大多都是用刀劍,極少憑一雙肉掌下此狠手。然而事已至此,跟從他的這幾十人皆是堵上了性命,實在容不得半點耽擱退縮。